第4章 刀劍相向 不就看了一眼,不至於吧……
正當她想著如何誘敵深入之際,身後霎時刺出來一柄長劍,劍疾帶風,映得她眼下一道雪色……
四目相對,俱是殺意。
封月只愣了一瞬,便滑出袖中短刀抵了上去,“鏘”的一聲,如金玉相擊。
此人正欲收劍,她手中短刀卻寸步不離,氣勢如虹,如銀蛇一般緊貼著劍脊一路下砍,連連迸出一串火星。
封月扣住矮牆借力躍起,將卡在劍格處的短刀沉腕一翻,牢牢鎖住他的劍鋒,口中輕叱,一腳踹向他的胸口。
他如積雪壓竹一般,仰身折腰。
只在封月的腿風掃過他的衣襟之際,陡然翻身掠起,劍花一挽,疾刺她的耳側。
封月明顯感覺到了他的劍氣,如有實質一般,鋒芒畢露。
便下意識偏頭去躲,手上短刀在掌心轉了個圈,俯身發力直直砍向他的腰腹。
那白衣人氣息一凜,當即閃身退開。
……
一道矮牆,二人分立於一側。
風起時,矮牆後的木槿融融地在暮色中搖曳,將二人對峙的身影染上了幾分甜膩。
她暗道了一句:不對勁。
封月扣緊手中的短刀,齒間咀嚼著劍氣二字,這分明是前末世時代文學藝術中的虛構產物,卻在當下,險些刺破了她的喉嚨。
極度危險,卻又令她興奮無比。
封月饒有興致的望過去,但見此人負手而立,長劍如霜。
他眉目疏離,容貌昳麗,氣質清冽得如蒼山雪松一般,若不是手腕上的這道傷痕,她也很難將他裹在銀白素袍之下的身軀,與初見時的旖旎場景聯絡到一起。
封月斂住心神,將短刀橫在胸前,似有些不解的蹙眉,問:“你,總不會是因為上次的事追殺過來的吧?”
白衣人淡淡掃了她一眼,冷聲斥道:“無恥之尤。”
“不就看了一眼,不至於吧……”
封月也是想不通,反問道:“還有,你方才在醫館偷聽,就算得上正人君子了?”
此話一出,他目光驟冷,白皙面皮也因此透出一絲薄紅,仿如寒梅映雪,冷豔異常。
果然,長得美的人,連生氣也是極好看的。
封月在驚豔之餘,卻也提防著他手上的動作,甚至隱隱有些期待那柄長劍再次出招,好讓她一窺“劍氣”是如何運轉而生的。
白衣人提了一口氣,垂眸片刻便恢復了冷靜,道:“既如此,你我便堂堂正正的打一場,一決勝負。”
“三日後,虎嘯崖。你若勝了,我便由你處置,我若勝了,你也應當為今日狂悖之語付出代價。”說罷,白衣人縱身一躍,渡鶴而去,很快便消失了蹤跡。
雖被此人下了戰書,封月心下還是挺滿意的。
怎麼說呢,真是瞌睡來了遞枕頭。
她正愁著不知道找誰來研究一下“武功”是怎麼回事,這個白衣人就再度出現了,好巧不巧的,還非要分和她出個勝負。
若是贏下此局,豈不是正好能透過他這個“江湖人”來好好了解一下“江湖事”。
如此省事。
這一戰,她應了。
封月一身輕鬆的走出窄巷,見街上行人步履匆匆,好似趕著歸家,便抬頭望了一眼天色。
遠天落日熔金,山嵐漸紫,將莽莽群山映成一抹青灰的底色。
美景,美人,美食。
貪戀這個世界的理由好似又充分了一些……
封月輕笑著搖了搖頭,轉身往集市上去。
這會兒封家人正忙著收攤,封月一來,封陽就開始喊累了。
封父一巴掌拍在兒子的背上,斥道:“胡鬧甚麼,收拾完了早些回去。我還想著今日難得下山,回了客棧咱爺倆好好喝上一盅。”
封陽一聽立刻渾身有勁了,眉飛色舞道:“爹您早說啊!先說好啊,一人一罈燒刀子。”
山裡頭的冬日不好過,用酒驅寒也是常有的事,因此他們一家四口,沒有不會喝酒的。
封母的眼刀子立刻颳了過來,語氣還算剋制,“明日還得忙,若是又喝糊塗了耽誤事,我就把你們爺倆的耳朵擰下來餵狗吃。”
“不會的,不會的……”
父子倆打了個哈哈,給彼此遞了個眼神便不再說話了,略顯侷促地低著頭料理著手上的活兒。
攤子上還有不少沒賣完的山貨,都得用布袋仔仔細細的裝好,再拿細麻繩捆緊了,一疊疊摞在揹簍裡。
下山一趟不容易,山裡人也是想多掙幾個銅子兒。
頭一日慣常是背到集市上賣,零零散散的賣給散客,價格總能高上一些。到了回去的那天,便只能把剩下的山貨直接打包賣給山貨棧的牙儈了,他們壓價狠,但勝在方便。
回了客棧,封父特地繞到後廚和灶上說了一聲,讓她們多炒幾個下酒菜。
酒菜端上桌,店家上樓來叩門。
今日他們忙活了一天,又是趕路下山又是擺攤賣貨,也是累狠了,不消一會兒,一桌子菜竟沒了大半。
封母吃完便上樓數銀子去了,父子二人不錯眼的盯著,見人沒了影兒,便如放虎歸山,招手喚來店家又要了一罈酒,一碟子幹煎雀酢。
封月呷了一口酒,心頭琢磨著白衣人的事,絲毫沒聽清大哥說了甚麼。
“小妹?”
直接封陽再次把臉湊過來,她才留意到自己的走神,應道:“怎麼了……”
封陽喝得眼神已經不太清靈了,嘴裡也和裹著燒芋頭似的,他複述道:“我說,咱們從醫館出來,你不是回客棧了麼,怎麼半路又去找我們了?我這會兒想起來總感覺有點不對勁呢……”
說完,還打了個響亮的酒嗝。
封月皺眉,把那張醉醺醺的臉推開一些,:“能有甚麼不對勁?我走到半路又想到你一個二愣子帶著那麼多銀子總歸有些不放心,這才折了回來。”
“你!”封陽氣得扭開臉,正對上笑得開懷的封父,還被當面吐槽了一句,“不怨你妹擔心你,我也怕你們倆帶著東西過去被宰呢,要不是你妹妹機靈,哪能賣出十兩的高價。”
這倒也是!
封陽一想到那包白花花的銀子,和陳大夫吃癟的神情,沒來由的也驕傲了起來。
他一時氣也不生了,非拽著封父的胳膊講起今日的見聞:“爹你是沒看見!小妹一句話就把那個黑心肝的鎮住了!咱們倆配合默契,抱起東西說走就走……”
封月看得眼皮直跳,無奈的抬手按住眉心。
父子倆說得你來我往,熱鬧非凡,封月悄悄下桌,還順帶著把剩下的半壇酒拿走了,再讓他們喝下去,明天指定挨孃的罵。
這夜,封月在父兄此起彼伏的鼾聲中,難得的有些失眠。
她翻了個身,眼皮翕動,睜眼望向大開的窗扇,外邊是一片澄亮如水的夜空,月似銀盤,星如練。
一個身著白衣的身影再次躍入她的腦海中,兩年了,這是她遇到的唯一一個與爹孃這些普通人不一樣的存在。
武功,劍氣,還有他手腕上的傷痕……
一切,都如同一個解不開的謎團。
“啪”的一聲,床邊的燻蚊餅又掉落了一截殘灰。
黑暗中,封月瞥了一眼暗紅的火星,便再次閉上眼睛。與其胡思亂想,不如好好睡上一覺養精蓄銳。
三日後,只要贏了那一局,所有疑惑自然迎刃而解。
次日。
外頭還沒大亮,天色瞧著像洇了泥漿的鴨蛋青,四下靜悄悄的,只在天邊掛著幾顆疏亮的星。
封母一有了動作,封月很快便驚醒了。
“可是娘吵醒你了?”封母正坐在床邊穿鞋,回頭朝女兒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封月搖頭,剛想坐起來又被一雙寬厚的手掌被按住了。
封母壓著嗓子說:“你再安心睡上一會兒,我和你爹下去打水,把灶上的早食端上來。”
說完,還替她把灰布帳子拉上了。
封月正側身躺著,聽到她爹“哎喲”一聲痛呼。
她抿起唇會心一笑,都不用看,定是娘狠狠地給了爹一腳,將他從睡夢中踹醒了。
在一陣窸窸窣窣穿衣裳的動靜過後,夫妻二人這才低聲說著話,你推我搡的拉開門出去。
帳中昏暗,恰好能遮住她的身形。
封月從包袱裡取出來一身乾淨的葛布衣裳,穿好後紮上自制的皮質腰帶,套上足襪,蹬上輕巧的鹿皮短靴。
如今她穿戴這些繁瑣的衣物,是越發得心應手了。
封月叼著頭繩,十指為梳,將滿頭烏髮紮成一個利落的高馬尾,鬢角的碎髮撥散,全部捋到耳後。
她站在床榻前鬆了鬆筋骨,跨地上躺得四仰八叉的人,走到窗邊,閉上眼睛將感知展開。
風聲,樹葉的沙沙聲,柴火上蟲癭爆開的嗶叭聲……
幾句竊竊私語後,樓下灶上煮粥的香氣順著窗縫爬了上來,是香甜的黍子粥。
食物的香味總是令人心生愉悅,封月嘴角噙著笑,深深吸了一口氣,溼潤的空氣中裹著晨風送來的涼意。
霧氣如絲如縷,析出灶房裡暖融融的火光。
不一會兒,一大盆刷鍋水“譁”的潑了出來,引得樹枝上的一大群麻雀,一陣黑影似的撲了下來。
封月收回感知,緩緩睜開雙眼。
只一息之間,天際霞光噴薄而出,紅日初升,整個鎮子也在薄霧中顯露了出來。
這就是煙火人間。
一家人吃罷早食,就揹著揹簍往鎮北的走馬街去了。
到了此處,便能看見十里八鄉的山民揹著貨往來於此。
這裡不同於集市上的熱鬧,行人雖多,但多是肩挑背扛來賣山貨的山民,他們身形乾瘦,少言訥語,身上的衣衫也大多灰舊。
街上除了幾輛騾車馱著貨駛過長街發出的“嗒嗒”聲,便只有一層不太刺耳的底噪。
走過驛站、車馬行,門頭上挑著旌旗的排屋就是鎮上最大的山貨棧,剛有夥計把門板拆下,蹲坐在階前的山民立刻圍了上去。
封月跟著家人趕過去,恰好聽到那圓臉夥計跳上桌子唱價:“今日十六,百無禁忌。山蜜,五百文一斤,上品再議;各色雜菌,三十文一斤,松茸驗品,三百文起;山胡椒,二十文一兩……刺梨乾、山杏幹、林檎幹全部三十五文一斤,賣貨的在大堂找春燕姑娘領牌子,另外……”
山民們壓著嗓門交換著訊息,一片嗡然,不消一會兒就有兩個漢子挑著擔子離開了。
那夥計端起茶碗灌了一口,將嘴裡的茶葉沫子“呸”的一聲,重重地吐在了地上。
他陡然拔高了聲音:“另外!要賣藥材的去西屋尋老董!賣燻肉、風乾野味、上好獸皮的直接進東屋找胡大看貨,價錢單議!稀罕的活物直接跟我進門來,掌櫃的另有好價!”
夥計吆喝著“現錢現貨,概不二價”,把門廊下的桌子拉到了牆邊,便打起簾子鑽了進去。
因為有夥計提前告知了,門口聚著的人很快便有條不紊的進了廳堂。
封父只和她們娘倆打了個招呼,便領著封陽去了大堂領牌子,封月則隨孃親穿過連廊,到了東屋門口。
此時東屋門前還有一對老夫妻在等,封母看他們唉聲嘆氣的,便主動搭了腔,“您二位這是賣甚麼來了?”
那婆子一臉愁苦,悄聲說:“這不是山裡頭下了半個月的雨,俺們家的屋頂被颳倒的樹枝砸漏了,樑上的燻肉泡了雨水,生了點花。偏那胡大半點糊弄不得,要不是急著使銀子俺也不會上這兒來賣……唉,不說了。”
封母聽了只得勸了幾句,將二人寬慰了一番。
封月看向那捲油膩的竹簾子,眉頭幾不可察皺了一下,便立刻恢復平靜。
老夫妻低著頭抱著包袱離開後,封月便陪著忐忑的封母進了屋子,一進去便聞到滿是羶腥的油脂味兒。
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立在堂中,抱臂看著她倆,不耐煩道:“要賣東西就快點!胡爺我沒時間和你們磨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