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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2026-05-01 作者:疾風不知

第42章

換衣裳時臨時收到邊境報捷的軍報,皇帝臉上便有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原先就去信過高茂,讓他大捷後不必立刻上報朝堂,先暗中稟報於他,為的就是給太子的冊立添喜。眼下訊息既達,一切就可以籌備起來了。

如今見大皇子,皇帝意在說幾句寬慰的話,鼓勵他一番,也是讓沈家能領會他的暗示。

補天台的事,皇帝堂而皇之地造出這樣大的聲勢,人人都疑心沈家和忠義侯府要完蛋了——但皇帝的本意其實並非興起大獄,否則也不會一直只圍不抓。

皇帝很清楚,目前身負干係的沈氏和忠義侯府,他一個也不能動。兩家一個文一個武,從來旗幟鮮明地站在皇權這一側,他真的剷除他們,無疑是在削弱自己的根基,讓那些反對他的世家看笑話,也把原本態度曖昧不明的世家推遠。

但這不妨礙皇帝藉機清一清兩家多餘的枝椏。何況,先敲打再施恩,是皇帝用慣的馭下手段,聲勢大了,他對沈氏和忠義侯府的寬容,才更會得到天下人的敬服。從此,王氏族滅帶來的恐懼,方真正地淡去了,人人都會說,是王氏狼子野心、悖逆作亂,而不是皇帝性情暴虐、為君無道。

君臣之間,關係總是十分微妙,一張一弛,才是為君之道。皇帝決定今晚就拿這個故事給七皇子講講怎麼馭下,甚麼時候該立威,甚麼時候又該施恩。冷不丁於廊上聽到大皇子的厲喝,皇帝眉頭先是一皺,再一看,小小的七皇子正站在延英閣門外,似乎被嚇了一跳,小臉上滿是迷茫。

皇帝的臉立刻沉了。

揚聲怒問了一句,他大步走去,把還愣神著的七皇子抱在懷裡,冷冷地望著還站在門內的大皇子:“朕要進這道門,是不是也得問問你的意思?”

大皇子臉色一慌,情不自禁退後一步,回過神來才想起跪下請罪:“父皇,兒絕無此意!”

延英閣空間不大,為了讓出道路,他整個人都縮在一側,顯得有些畏縮。

皇帝沒有看他,自抱著七皇子邁進門檻,坐在上首。低頭瞧見七皇子臉上的神情並沒有驚恐,又伸手摸了摸脖頸處,背上也沒有汗意,臉色這才緩和些,問他:“你要在這裡陪爹爹,還是出去玩?”

七皇子高高興興地說:“要爹爹!”

皇帝便笑了,摸了摸他的頭,算是預設。

直到這時,他才把目光投向大皇子,淡淡道:“你來見朕,是要說甚麼?說吧。”

大皇子轉正了身體,面向皇帝跪著,一想到上面還坐著他的七弟,自己也相當於跪了他,臉色便有些漲紅了。但此刻他不敢惹惱了皇帝,咬了咬牙,還是將準備好的話語說出:“父皇,兒是來請父皇明鑑,補天台起火,絕非母妃有意為之,而是奸人蓄意陷害。母妃一心為了父皇,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請父皇饒過她這一次吧!”

“明鑑?你是說朕會被奸人矇蔽嗎?”皇帝似笑非笑,“孰是孰非,朕心裡自然清楚,不會冤枉了好人,也不會放過奸佞。只是——”

語氣有些意味深長,“你母妃想要的太多,錯漏也就會太多。你該吸取你母妃的教訓,引以為戒。”

大皇子似乎聽懂了,又似乎沒有聽懂,惶惑地抬起頭看去,卻瞧見七皇子正坐在皇帝懷裡,拿著筆在桌上塗抹著甚麼,手腕動作大了些,便在皇帝袖口處添了一道墨痕。他如此專心致志,誰也沒有看,卻令大皇子升起些異樣的情緒,嗓音也低了下去:“父皇的意思是……?”

皇帝道:“去讓你母妃、外祖上疏請罪吧。”

大皇子心頭頓時一鬆。來之前,身邊的人就告訴過他,如果父皇甚麼也沒說,那一切就都不好了;如果父皇反而斥責了母妃、外祖,事情便有轉機;現在父皇近乎明示,允母妃、外祖請罪,那就是不會傷筋動骨了!

激動之下,他立即叩首道:“是!謝父皇!”

見他如此情緒外露,皇帝的神情反而溫和了些:“朕說的話,你要記住。去吧。”

大皇子慢慢騰騰站起來。他素來被人捧著,一直以長子自居,雖然方才被皇帝嚇住了,但皇帝的寬容又讓他有了底氣,此刻沒忍住出聲道:“父皇,七弟如今也六歲了吧?和六弟一樣的年紀,七弟似乎……”

大皇子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但他敏銳地察覺到,七皇子似乎遠不如六皇子聰敏。父皇為甚麼偏偏對他這麼寵愛?就因為他是嫡子嗎?

皇帝的臉上沒有表情,室內的氛圍卻似乎慢慢冷了:“你記錯了,七皇子如今四歲,算來比六皇子還小一歲。不過,這也不是你該關心的。朕欲立儲君,往後,他是君,你是臣,你要謹守君臣之道,如果學不會,就讓沈家好好教教你。”

大皇子失魂落魄地走了。

皇帝微微平息了怒意,低頭去看,七皇子一點兒也沒察覺到方才因他而起的話端,左一筆右一筆,不光在皇帝的袖子上添了不少墨痕,他自己的袖口處也是烏黑一片。

好在小臉還是乾淨的,白白嫩嫩,讓人看了就不由心口發軟。

皇帝一直等他畫完了,才問:“方才我們吵吵兒有沒有嚇到?”

七皇子有些茫然,想了想,猶豫地說:“他兇翎翎?”

“高翎是你的人,兇他就是在兇你,”皇帝慢慢地把道理告訴他,“你是君,他是臣,君上如果弱小,臣子就會犯上。”

七皇子低頭看自己的手,認同地點點頭:“吵吵兒,小。”

皇帝:“……那吵吵兒該怎麼辦呢?”

七皇子這次答得毫不猶豫:“找爹爹!”抬眼看來的目光滿是信賴。

皇帝沒忍住笑了,一邊握住他的手,拿帕子給他擦上面的墨漬,一邊輕輕道:“好,爹爹教你。”

-

幾日後大朝,關於補天台一案,在人人都提心吊膽的時候,皇帝的態度反而緩和了。

沈家和忠義侯府都上了請罪的奏疏,沈尚書更是在奏疏中自請告老,被皇帝當眾駁回。

他對朝臣們說:“此乃後宮不諧之過,朕亦應反省。”

竟把原因歸於後宮爭寵上去了,再沒有提之前的謀逆之語!

原本還不安的朝臣們一時都有些心疼皇帝:陛下這是為了大局,受了委屈呀!

為沈家和忠義侯府求情的話語頓時吞了回去,轉而都說“應當嚴懲”!

還有御史當即上奏:“後宮不諧,根在前朝。如今陛下子嗣繁茂,後宮前朝都難免人心浮動,請陛下早立太子,以安人心。”

皇帝曰:“善。”

朝臣們騷動起來。

御史又道:“自古以來,有嫡立嫡,請陛下立七皇子為太子。”

皇帝曰:“大善。”

朝臣們目瞪口呆。

御史又又站了出來。

無視同僚們投來的熾熱目光,他慷慨陳詞:“既立太子,臣請陛下分封諸子,早令就藩,以絕窺伺之心!此乃固國本之策,望陛下聖鑑!”

轟隆隆,如同一道閃電劈來,前面皇帝的隱忍,原來都落在了這裡!

立太子、封諸王,令諸王就藩!看似是恩典,實則是徹底斷了沈氏和忠義侯府的指望——自古以來,從沒有哪個藩王是能起兵成功的!

有依附於兩家的下意識想要反對,卻又礙於補天台一案尚未定論,朝上沈尚書和忠義侯這兩根定海神針都不在,心中惶惶,囁嚅著不敢開口。

他們不由把期盼的目光投向平國公:這位的外孫可也是皇子啊!還是陛下年紀最小的皇子!如此幼子,難道也要就藩嗎?

熟料平國公誰也不看,率先出列道:“啟稟陛下,臣附議!”

“臣也附議!”

“臣……附議。”

稀稀拉拉的應和聲,因無人出聲反對,反而顯得朝臣一心。

皇帝在上首默然許久,方才嘆道:“如此,便依卿等所言。”

-

下朝後,皇帝臉上泛起微笑。

這件事有了定論,他一直以來的憂心也得到了解決。

當七皇子成了太子,所有人的目光都會投向他,他們會質疑、議論,認為他比不上他的兄弟們。

這是皇帝最忌諱的事情。在他心裡,自己的孩子只是啟智稍慢些,內裡的稟賦其實並不輸給任何人。可如果讓他一直處於和其他皇子比較的環境裡,那麼久而久之,人們不會覺得是太子學的慢些,只會覺得他不如其他皇子遠矣。

那麼,就統統就藩吧——以大哲的定例,藩王永遠成不了氣候。

就如他所說的,太子是君,其他人就該安於做一名臣子。

朝堂上的訊息傳到後宮,無亞於一場新的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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