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這是幷州一種名喚‘呼來兒’的野草的籽磨成粉,混合其他常見香料製成的香,氣味清幽濃郁,與人無害。“
李太醫行醫數十載,此刻不必翻閱典籍,只花了半個時辰就弄清了眼前香囊中氣味的來源。他捋著鬍鬚,見李捷一言不發,只盯著自己看,也不賣關子,繼續道,“只是,此香不能與艾草同聞同服,否則輕而嘔吐暈眩,重則抽搐驚厥。這香中草籽的分量不多,成人聞了,最多略感頭暈,睡一覺便無事了,但小兒、甚至是小殿下這般的嬰孩,這……後果可就難料了。“
說到最後,李太醫搖頭晃腦,面色沉重。
李捷面露怒色,拍案而起。
“這是打量著宮裡即將燻艾了,蓄意謀害小皇子呢!“
宮中每年十二月都要燻艾,以防治來年的疫病,這是由太祖他老人家定下的規矩。有沒有效果且不說,反正是被一代代皇帝保留了下來,逐漸形成宮中的傳統,甚至蔓延到官邸民間。
李太醫道:“幷州遠在千里,且這草一般長在野外,如今已非常少見,百姓間更沒有特意去種這個的,那位貴人如何得來,實在蹊蹺。“
李捷臉上閃過一絲冷厲:“貴人?只怕很快就不是了。這事定要追查到底,否則難以向陛下交代。李太醫,告辭。“
此時正是午時,李捷匆匆而來,匆匆而去,等來到皇帝面前時,還沒入殿,就聽見一陣斷斷續續的嬰兒哭聲。
那聲音又啞又弱,偏偏不肯停止,叫人揪心不已。
隨即便是皇帝的怒音:“一群廢物!朕要你們有甚麼用?連個孩子都哄不好!“
殿內,兩個乳母和一箇中年太醫跪在那裡,俱苦著臉,三雙目光望著榻上不停啼哭的小皇子,竟是毫無辦法。
李捷小心翼翼地走進來,見狀不吭聲地跪在太醫旁邊,皇帝掃了他一眼,也不理會。
他的眼睛最後落在那個還握著他手指的小東西身上,瘦瘦弱弱的模樣,只有剛開嗓時能哭得很大聲,很快又會變得無力,一旦哭得久了,小臉就會如現在一般漲得通紅,彷彿隨時會斷過氣去。
忍無可忍的皇帝索性自己把他抱在懷裡,嘗試親自去哄。
所有人都垂下頭,只聽上首皇帝的聲音慢慢響起,乾巴巴的,帶著不宜察覺的乾澀。
“乃生男子,載寢之床。載衣之裳,載弄之璋。其泣喤喤,朱芾斯皇……“
這首取自《詩經·小雅》的小調一哼出來,皇帝自己也愣了一下。在很多年前,他還是皇子的時候,曾被寄養在一位已經失寵的妃嬪的宮裡,無意間曾聽見她給自己的孩子哼唱這首詩,哄他入睡。
只聽過一次而已,那麼平常的早已忘記的記憶,卻在此刻浮現出來。
皇帝垂眸去看懷裡的襁褓,手掌有些僵硬地輕拍著。
這還是他第一次真正地抱起這個孩子。
之前,儘管皇帝讓這個小東西睡在自己的榻上,但最多敷衍地拿手去哄,一旦要挪動,都是指揮李捷或乳母去做。
懷裡的重量很輕,又似乎很沉。
小皇子還在抽泣,似乎在對今天第一次離開父親這麼久,還接觸了一大堆陌生人而感到委屈。他的小臉貼在皇帝的胸口上,眼淚沾溼了那一小塊衣裳,帶來滾燙的錯覺。
皇帝就這樣抱了一刻鐘,哄了一刻鐘,注視著這倔強的小皇子終於慢慢安靜下來,漸漸睡沉。
他接過一旁李捷奉來的溫熱的溼帕子,不太熟練但儘量輕緩地擦去嬰兒臉上殘留的淚痕,然後將他安置在身旁榻內。
“說吧。“皇帝最後坐直身體,淡淡開口。
李捷看了一眼殿內三人,太醫和乳母們便識趣地退了出去。他這才重新跪下,磕了一個頭,將香囊的奧秘如實向皇帝稟報。
“查。“皇帝闔眼,只吐出一個字。
李捷便明白了,如同得了尚方寶劍一般,再磕一個頭,起身出去。
這一出門,先是把那攜帶害人香囊的姓許的貴人及伺候她的所有宮女太監統統押進了宮正司,接著抄宮、上刑,從宮內的所有來往查到宮外的親朋好友,最後得出厚厚一本密密麻麻互相驗證的證詞。
李捷走出宮正司刑房的時候,太陽已經徹底落下,只餘一層淡淡的晚霞。
太極宮和安殿前,貴妃正跪在門檻前,為自己的失察請罪——此時,洗三宴剛剛結束。
儘管真正的主角只待了一會兒,又鬧出了那麼一樁事情,貴妃還是把宴會維持了下去。等宴席散盡,人群退場,她又連衣裳都沒有更換,匆匆趕來,正是為了展現自己的惶恐。
但她的心情還算平靜:事情到底與她無關,何況小皇子也並沒有真正出事,她想著,自己最多被申飭幾句罷了。
豈料皇帝一直沒有理會她。
她在這冰冷的地上跪得越久,心就越沉,面上漸漸浮現出了幾分真正的忐忑。
“貴妃現在該在太極宮了。“
寶慶殿裡,惠妃換了家常衣裳,忽地一笑。
她慢慢踱步到窗前,凝視天上若隱若現的星子,“她大概怎麼也想不到,這件事最後會和她有關吧。“
桂枝在她身後應道:“是啊,只是可惜……“
“可惜甚麼?“惠妃沒有回頭。
“奴婢是可惜,李公公眼神太尖,一錯眼就把許貴人拿下了,讓娘娘後續的謀劃都落了空。說來也是奇怪,那許貴人雖然不受寵,到底是陛下的妃嬪,李公公連證據都沒有,最多隻是懷疑,卻也說拿就拿了,竟不怕陛下生氣嗎?“
惠妃臉上笑容微斂:“這恰恰說明,小皇子在陛下心中的地位。那位李捷李公公,從來只按陛下的心意行事,他心裡若有八分把握,小皇子在陛下心裡,便有十分。“
桂枝訝異,又不得不信惠妃的判斷。她想了想,安慰惠妃道:“無論如何,到底還是讓貴妃捲進去了。陛下既然這麼看重小皇子,即便事情沒成,想必也不會輕易饒過貴妃的。“
惠妃哂笑著搖頭。
她真正的目的,從來不在貴妃身上,以史為鑑,像陛下這樣強勢的君主,除非心愛,否則不會允許貴妃這般有母族有長子還有手腕的女子成為皇后的。
她真正想要的……
“你和那位陳姑娘,還有來往麼?“惠妃突然回頭,含笑凝看著桂枝。
桂枝一愣,誠實地搖搖頭,低聲道:“陳姑娘性子要強,若非必要,不會貿然向奴婢求助。上次一事,她與我的恩情也已了結,我怎麼會揹著娘娘和她來往?“
惠妃笑道:“恩情了結,還會有新的恩情。只不過這次不是你欠她,而是她欠你。“
桂枝不解:“請娘娘明示?“
惠妃便悲憫地嘆了口氣,慢慢道:“陳姑娘那位兄長,遭了大皇子的厭,如今日子不太好過呢。你告訴她,吾可以把她兄長調去尚衣局,讓他在尚衣局好好休養,而她要做的是……去求淑妃。“
桂枝一驚,很快明白了惠妃的意思。她猶豫了一下,低頭應是。
惠妃柔聲道:“放心,她替我辦事,我總不會虧待了她。何況她在淑妃那裡,總比在浣衣局日日苦熬要強得多。“
“為娘娘做事,是她的榮幸。”桂枝忙道,“我也不是想著陳姑娘,而是怕她誤了娘娘的事。”
“這話這麼說?”
桂枝道:“您也知道,她原本是那般尊貴小姐,如今一朝成了奴婢,心裡還是存著一股氣,若要獲得她的忠心,只怕不是一件易事。您讓她去淑妃那兒,若是有朝一日她倒向淑妃那裡……”
惠妃笑了:“我要她的忠心做甚麼?她遲早會知道,這宮裡,只有我是她唯一能選的。你現在就去吧,告訴她,淑妃那裡,她母親如今正在她宮裡,這是最好的時候。若是羅夫人走了,她再想得到淑妃的答允,可就不太容易了。”
“母妃,我不要吃這個!我要吃糖糕!”
“好好好,吾兒不愛吃就不吃了。怎麼回事,殿下不喜歡的東西還端上來?”
“這……回稟娘娘,殿下近日時常解不出來,太醫說了,每日要多吃些綠菜才好。”
“甚麼太醫,不知道四殿下不喜歡綠菜嗎?罷了,明日你去請太醫院王院判來,讓他給四殿下重新開個喜歡的方子。”
長樂殿裡,羅夫人聽著這一番對話,眼皮直跳。她終於忍不住開口了:“良藥苦口,哪有甚麼小孩子喜歡的方子?”
她起身,接過宮女手裡的筷子,親自夾了一筷子嫩綠的小青菜放進四皇子碗裡,蹲下身笑望著他:“這菜新鮮脆嫩,不難吃的,殿下嚐嚐,好麼?若是不吃綠菜,你母妃就要請新的太醫來給你開苦苦的藥了,喝了那藥,就連糖糕都吃不出滋味來呢!”
四皇子小臉糾結,看看她,又看向淑妃:“母妃,真的嗎?”
淑妃心疼兒子,又不好違逆母親,何況母親說的話也有道理,便狠了狠心,點點頭。
四皇子扁了扁嘴,猶豫半晌,雖然臉上有些不高興,但到底還是把碗裡的菜吃了。
淑妃忙哄他,吩咐宮女:“還不快把殿下愛吃的糖糕和點心端來!”
羅夫人便趁機又勸進去了幾口菜。
一頓飯吃得比方才在宴席上還累,等四皇子被帶下去休息了,又屏退了殿內其他人,在自己親女兒面前,羅夫人總算不裝了,伸出手狠狠一點淑妃的額頭:“溺子如殺子!四皇子都四歲了,你怎麼能這麼縱著?妙覺啊妙覺,你往日在家裡的時候,難道我和你父親是這麼教你們兄妹的?”
淑妃不甚在意,笑著抱住母親的胳膊,道:“那怎麼一樣?大哥是要承爵的人,你們自然待他嚴厲些,我麼,難道不是要甚麼有甚麼?至於二哥……上次您還跟我說,後悔沒有對他寬著些,反正不用承爵,便是做個紈絝子弟又如何?如今他在軍中傷了腿,差事也做不成了,白白惹得您二老傷心。我啊,就希望我的佑兒平平安安,日後做個富貴親王便是了,一些小事,何必讓他不痛快呢?”
一番話險些聽得羅夫人心梗。
她冷笑道:“富貴親王?先帝那麼多皇子,你可見本朝有幾位富貴親王?”
一句話說得淑妃愣在那裡。
羅夫人又點點她,恨鐵不成鋼道:“都是我們以前太縱著你了,以至於你都入宮了,還這麼天真!難怪陛下連找人分擔宮務都沒想到你!”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遠的不說,就說今日之事,那許貴人為甚麼明目張膽就敢去害小皇子?還不是為著皇后現在纏綿病榻,人人都知道她命不久矣,根本沒有精力去追根究底?說句不好聽的,你能護著四皇子一時,能護得了一世嗎?便是你能,但你又怎麼知道,四殿下以後願意當富貴親王,而不是去爭一爭那個位置?”
淑妃被她一番話說得心煩意亂:“娘,你讓我好好想想……”
羅夫人見她如此,放柔了神情,轉為勸道:“妙覺,你也該警醒些了。你可知道,若是皇后去了,這宮裡只有你和貴妃能配得上那個位置?”
提到貴妃,淑妃的眼神瞬間銳利了:“貴妃?”
“是啊,你和她不是一直不對付麼?若是她當上了皇后,便能名正言順管著你,還有大皇子,之前你說他總欺負我們四殿下,等貴妃當了皇后,大皇子便是嫡長子,以後順理成章就是太子,你說,我們四殿下在他手裡還能討得好嗎?”
淑妃不語,手卻慢慢握緊了。
羅夫人最後嘆了口氣:“這宮裡啊,便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你不去爭,她爭;你不害人,她害。現在這位趙皇后是個賢德人,又數年不曾生育,自然不會起害人的心思,是以你能懶散這麼些年。可之後呢?若是貴妃成了繼後,你和四殿下若做不到對她們母子俯首帖耳,早晚要成為人家的眼中釘!妙覺,你不爭,難道是要把你和四殿下的命交到別人手裡?”
淑妃被她說的燃起鬥志:“行了,娘,你別說了,我都明白了。反正無論怎樣,都不能讓貴妃當上皇后就是。”
羅夫人:“……”
她扶額,想著不能逼迫女兒太過,正要問女兒有甚麼想法,一抬眼睛,恰好對上淑妃迷茫的雙目。
羅夫人深吸一口氣:“你在宮中,難道不曾發現她有甚麼把柄?”
淑妃搖搖頭:“她能有甚麼把柄?總不能今天那許貴人是她指使的吧,那得多蠢啊。”
羅夫人沉吟:“倒也不是不可能。即使不是真的,傳的人多了,也能變成真的。何況,今日的洗三宴,明白無疑是她操辦的,光憑這一點,也能參她個失察失責……”
話音未落,門外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羅夫人便住了嘴。
“娘娘,奴婢有事回稟。”
淑妃問:“甚麼事?進來說吧。”
一名宮女走進來,跪下回稟道:“娘娘,夫人,有一個從浣衣局來的宮女,自稱叫作‘陳佳媛’的,說有關於大皇子的事想求見娘娘。”
淑妃鳳目微挑,懶懶道:“大皇子的事和我有甚麼關係?她該去找貴妃才是。”
正要揮手讓人下去,已被羅夫人先一步按住:“等等,讓她進來吧,我們聽聽她要說甚麼也無妨。”
“貴妃,你還有甚麼話說?”
太極宮某處偏殿裡,層層紗幔垂下,遮住了貴妃的目光,她看不見紗幔后皇帝的神情,卻能感覺到一雙冷冷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陛下,妾冤枉,妾願以性命起誓,此事與妾絕無關係。”
根據李捷得到的證詞,許貴人初時說是儀妃指使,後來卻終於交代,是和貴妃交好的文貴人暗示她做下此事,以此來討好貴妃。
而文貴人恰好來自幷州,那些草籽就藏在她的嫁妝裡,因無人認識,得以順利帶進宮裡來。
宮正司前去捉拿文貴人的時候,此女已經自盡,在她的妝匣裡找到了剩餘的草籽。
貴妃得知時,心都涼了半截:文貴人是她父親下屬的女兒,自進宮以來,更是事事以她馬首是瞻,此時此刻,若想擺脫關係,除了她自己,根本無人會信!
可事實就是,她的確是被人算計了——儀妃、淑妃,還是皇后?
心裡把這三個最有可能算計她的人恨出了血,貴妃臉上卻落下淚來,哽咽著為自己辯解:
“請陛下明鑑,今日是陛下親自吩咐妾操辦的宴席,當著所有宗親命婦的面,妾為何要選在這個時候,去害一個襁褓小兒?妾有自己的孩子,當然知道母親愛子之心何等深切,既不忍心、也無必要去害小皇子!
至於文貴人,她平日裡是與妾往來多些,可人心隔肚皮,妾也不知她心裡想的是甚麼,又為甚麼要打著妾的名頭去害人?想來,若無人指使,便大約是妾平日裡待她嚴苛了些,她心生了怨懟,才做下這樣駭人聽聞的事情。幸好祖宗保佑,她們的奸計沒有得逞,被李公公給識破了,小皇子也平安無恙,否則妾失察至此,真是萬死也難辭其罪了!”
一番話說下來,動情動理,連李捷也不由暗暗咋舌:真不愧是尚書家教出的女兒!
嘿,別的不說,她有一句話還真說對了:一位“母親”愛子之心何等深切?今日他瞧著,陛下對小皇子是越發有“母”對子的憐愛了,而這份憐愛越深,涉嫌謀害小皇子的一干人等就會越慘,無論貴妃是否真的無辜,只怕今天都要剝掉一層皮!
坤儀宮裡,皇后也在和家人說話。
屋內瀰漫著濃濃的藥味,她靠在枕上,面上毫無血色,整個人比三月時更瘦了一圈,看起來真如同產後虛弱的模樣。
暨國公夫人想起今日洗三宴上,旁人議論皇后如何九死一生生下了小皇子,心情不由複雜而愧疚,上前握住了她的手,入手冰涼,令人心驚。
“今日的事……”
正想就今天許貴人試圖謀害小皇子的事情安慰皇后一番,卻見皇后抬起手,虛弱但堅決地說:“我這裡有一道賜婚的旨意,伯母和母親回去告知家裡吧。趁我還在,把秀姐兒的婚事辦了,別耽誤了她。”
暨國公夫人和承恩公夫人都是一怔,隨即有些訕訕然地應了。
等她們離開,長壽嘆道:“娘娘既然不想家裡知道小皇子不是您親生的,面上總該敷衍幾句,哪有親孃對孩子這麼冷淡的?”
皇后笑著搖搖頭。
不知是否是因為時日無多,她的感情越發淡漠,即使知道小皇子有她的血脈,竟也升不起太多如對秀姐兒一般的擔憂。
婦人之愛子,除了感情更充沛的原因外,是否真是因為那十月懷胎的經歷呢?
她突然想起淑妃,一向以容貌與家世自傲的女子,起初是多麼愛慕陛下、一心爭寵、滿腦子華服美飾的人,自從誕下四皇子之後,再沒了往日的性情,眼裡只有孩子。
“小皇子……自有他的福氣。”最後,皇后只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