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至高之命運 是誰能在前一天的失敗中依……
赫爾墨斯再度拿下四局勝利。
如今, 雙方手中的籌碼都只剩下了最後一顆。
“要我說,也沒有必要比了,赫拉。”宙斯微笑著看著他這個最為狡黠的傳令官兒子, 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讚賞,“六局六勝,哪怕這個凡人最後能說出甚麼驚天動地的言論, 也不過是給這場鬧劇添個漂亮的結尾罷了。”
赫拉並沒有理會宙斯的挑釁:“既然我在第五、第六局的時候依舊要求繼續,那麼你就應當知道我在這一場的答案。”
“那就繼續下去吧,我的神後。”宙斯輕笑著搖了搖頭。
……
溫笛深吸一口氣,如果按照實際的籌碼分佈, 現在應該是她4赫爾墨斯2。
也因此,她決定做一件更加大膽的事情——這是昨夜才突然湧現的靈感, 或許很冒險, 但是值得一試。
因此她開口:“我們何不以另外一種視角來看待特洛伊戰爭?”
“在人間,特洛伊戰爭發動的原因是因為帕里斯拐走了海倫,”溫笛說道, “但在神界,這更是為了清除英雄阿克琉斯——也就是普羅米修斯預言中‘忒提斯之子必將勝於其父’的那個孩子。”
這確實是眾神心照不宣的秘密。
“壓在人頭上的是神明,但是壓在神頭上的卻又是命運。如果相信了神明的力量可以決定一切——那麼與之相似的,命運就是無法被更改的了……既然如此,為甚麼宙斯卻能一次又一次改變對於神王統治的預言呢?”
“讓我說得更明白一點吧!”溫笛繼續說道,“倘若命運不可違背,那麼現在坐在奧林匹斯王座上的早就應該是另一位神明吧?”
“可是偉大的宙斯吞下了第一代智慧女神墨提斯, 讓雅典娜從他的頭顱中誕生;眾神又以一場特洛伊戰爭親眼見證了英雄阿克琉斯的死亡——這意味著宙斯整整兩次躲過了可怕的預言。”
眾神互相交換著眼神, 卻沒有誰開口,因為他們都知道溫笛說的是真的:
宙斯的爺爺烏拉諾斯被克洛諾斯推翻,而他的父親克洛諾斯又被宙斯推翻, 這一條恐怖的家族詛咒代代相傳,可偏偏到了宙斯這裡,命運的鎖鏈卻極其幸運地中斷了:
宙斯吞下了第一代智慧女神墨提斯,因此那個能夠威脅到自己的兒子再也沒有出生;他讓忒提斯嫁給凡人珀琉斯,生下的阿克琉斯再強大也無法威脅神王之位。
溫笛問:“這是否是宙斯戰勝了至高之命運的鐵證?同理,人類的意志是否也能在命運的夾縫中尋得一條生路?”
“神意與命運常常交織,而人的失敗往往是因為神明的直接干預。赫爾墨斯說過,卡珊德拉和拉奧孔之所以失敗,是因為這違背了神的意志……”
“但這裡的關鍵是:神明為何要干預?如果人的意志毫無作用,神明何必多此一舉?這恰恰說明人的意志有可能成功。”
“因此,我認為我們討論的實際上是這樣一個主題:至高無上的命運是否能被戰勝?”
……
很好,不愧是他看中的人,溫笛成功將他赫爾墨斯架在火上烤了:她要他在“宙斯會被推翻”和“人能改命”之間選一個。
如果他要否定人定勝天,就必須同時否定宙斯對抗命運的可能性;但如果他要維護宙斯的權威,就必須承認對抗命運是可能的,那麼人定勝天也就有了理論依據。
赫爾墨斯站在那兒,卻忽然覺得有甚麼東西在他心裡撕開了一道縫,有一些輕盈如同白色羽毛的東西填入了他的心臟,讓他沉重的心情變得輕快了起來。
……是的,如同溫笛所說,宙斯成功規避了針對他統治的預言,而且是整整兩次。
一直以來,赫爾墨斯都以為自己必須接受阿波羅預言中的未來。
阿波羅從不說謊,他說自己將在某一天被流放到冥河沉睡整整九年,那麼這件事就一定會發生。
赫爾墨斯從未質疑過這一點,就像他從未質疑過自己作為神使的職責,從未質疑過奧林匹斯山上的秩序,從未質疑過“命運不可違背”這條所有神明都心照不宣的鐵律。
可是,如果命運能夠被戰勝,倘若預言可以被規避……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無法被壓制下去,趨利避害同樣是赫爾墨斯的本能:難道他不想要繼續維持這份尊榮嗎?難道他真的願意接受那樣可怖的將來嗎?難道他真的要讓溫笛離開自己的庇護嗎?
可眾神都知道命運無法違背,都相信預言終將成真,都在這股信念的陰影下小心翼翼地活著——這導致赫爾墨斯竟然一直忽視了唯二的特例正是自己的父親宙斯。
但赫爾墨斯仍舊需要反駁溫笛,他需要說服溫笛——不對,不如說他需要向溫笛求證更多的細節。
在這一刻,赫爾墨斯似乎只是為了得到溫笛的證明而反駁她:
“宙斯是眾神之王,他的力量豈是凡人可比?在場的任何一位神都無法與神王宙斯相提並論。宙斯能夠避免預言的發生,是因為他有能力對抗命運,他是命運的主宰者。”
赫爾墨斯頓了頓,目光落在溫笛身上:“但是人類呢?手無縛雞之力的人類只是命運的奴隸,一場瘟疫就能讓你們全軍覆沒,又如何與命運抗爭?”
聽到赫爾墨斯再次說出“人類如何能與眾神相提並論?”的時候,溫笛快速地笑了一下。
好吧,她就知道赫爾墨斯會這麼說,正如當時在塔納格拉時她為了祭司的候補據理力爭,赫爾墨斯也做出了同樣的反駁。
同時這也是她最討厭從赫爾墨斯口中說出來的話。
“人類怎麼能夠和神明相比?”溫笛重複了一遍赫爾墨斯的話,接著她說道,“沒錯,人類無法戰勝疾病,人類無法戰勝死亡。”
“可神面對命運,就如同人面對神——命運的力量相對於神,是無限的;正如神的力量相對於人而言,同樣也是沒有邊界的。”
“或許只是因為命運看不見摸不著,而人與神皆有其形體,這才顯得神才是最高階,從而讓你們忽視了一種可能性:倘若人定勝天為真,那麼神明是否也能對抗命運?”
“我依舊認為,”溫笛繼續說道,“如果命運已經註定一個人會死又或者是別的甚麼,那麼‘人定勝天’的證明並不在於逃避死亡這個結果本身,而在於如何面對和超越死亡。”
“儘管忒彌斯女神的天平認為結局大於過程,但命運的無常是永恆的,任何的勝利都只是暫時的。”
正如針對宙斯三代的家族詛咒,儘管宙斯已經兩度戰勝了“必將被自己的兒子推翻”的詛咒,可是誰能保證他的下一個孩子是否會一把將他拉下最高神的王座呢?
前一天,忒彌斯的天平判定了赫爾墨斯的“結果”大於溫笛所提出的“過程”。
這兩場失敗讓溫笛陷入了一種虛無的思考——如果結局註定是死亡,如果過程再壯麗也無法改變天平倒向命定的結果,那麼抗爭的意義究竟在哪裡?
但與此同時,她發現處於這種虛無困境的,可能不只是人類。
“如果宙斯是命運的主宰,那他就不必擔心預言,更不必吞下墨提斯。他的行動正說明就連最高的神王也受制於命運,卻也能掙脫命運的束縛。”
“此外,宙斯選擇讓忒提斯與珀琉斯生下阿克琉斯,又是誰在他心中注入的念頭?也是某些更高的、不可修改其意志的存在嗎?”
她不等赫爾墨斯回答,繼續說道:“如果是,那他就不是自由意志,而是被命運操控,那麼宙斯不被推翻也是命運的安排,預言從一開始就是假的……”
“於是我們就陷入了無限的迴圈:一切都是命運,連我們的辯論也是命運寫好的劇本,那麼任何的討論就都變得毫無意義。”
“我們是要承認虛無的迴圈,還是選擇有意義的盡頭?”
……
儘管不合時宜,儘管會顯得他是個傻瓜,但赫爾墨斯此時卻突然想要放聲大笑。
酒神劇場中的悲劇永遠在警告世人不要違背命運,否則就會招致不可饒恕的後果。可實際上,或許真正認命的恰恰是他們這些神。
眾神相信預言,相信命運,然後按照預言去行動,最終讓預言成真——他們成了命運的幫兇,而不是反抗者。
赫爾墨斯感到眩暈,可又在暈眩的同時保持了清醒。他好似一直活在夢裡,而現在是溫笛輕輕推了他一把,讓他睜開了眼睛。
真不愧是他喜愛的人,真不愧是溫笛,真不愧是她。
是誰能在前一天的失敗中依舊堅持己見?是誰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說服了他赫爾墨斯?是誰將她的意志說出,甚至動搖了他赫爾墨斯的認知?
赫爾墨斯相信不止是他自己,在場的所有神靈,不論是宙斯或者是赫拉,不論是這些主神還是他們的從屬神——沒有一個神會不願意相信溫笛所提出的觀點。
眾神追求力量與權柄,正如人類企圖認識並改造世界——而最終這一切的努力所指向的便是深不可測的命運。
赫爾墨斯看著她,忽然覺得胸腔裡膨脹開一股極其陌生的情緒。
這是一個讓他感到何等自豪的人啊。
她能夠將他說服,能夠讓他落入下風,而赫爾墨斯為自己的落敗甘之如飴,為她的每一次的反擊感到欣然接受,甚至是心悅誠服。
赫爾墨斯相信命運,因此他接受命運。
但溫笛卻提出一個如此新鮮的觀點,原來在命運的狂焰下煽風點火的竟然是神明而非凡人。
他真希望一切就如同溫笛所說——人定勝天,而神明同樣也能違抗命運。
……倘若命運真的有可能被更改、倘若他可以逃脫命運的制裁,不必接受那九年的流放與沉睡?
是否因為他太擅長用語言說服他人,以至於忘記詢問自己是否相信那些話是否為真?
明明他們這些神靈常被命運所困,因為他們能夠清晰地看到將來;可速朽的、弱小的人類,卻在這種時候呈現出一種不知者無畏的勇敢來。
或許他的詭詐與巧智也並不能騙過命運,但與其考慮是否要將溫笛託付給阿波羅照顧,為甚麼不是由他赫爾墨斯自己來打破這既定的未來?
還沒等赫爾墨斯露出一個微笑,他便看到溫笛笑了起來。
那笑容讓他有種不祥的預感。
“我放棄稱量這一顆籌碼的重量。”溫笛宣佈,“我將身體力行證明我的觀點。”
“我不需要這架天平告訴我答案,因為我願意保持未知的狀態面對命運。無論這架天平進行判定的力量來自於命運還是別的甚麼,我都選擇不去依賴它。”
“因為這一次我不是為了說服籌碼、也不是為了挑戰自有其判定標準的天平——偉大的神王宙斯,請問命運是否是可以被戰勝的?而將之身體力行做出實踐的,是否正是您自己?”
宙斯怔了怔,隨即大笑起來。
這確實是最好的結局、確實是最完美的收場:一方面他贏得了與赫拉的賭約,另一方面這個有趣的凡人又提出了一個振奮神心的觀念:命運是可以被戰勝的,而他宙斯正是那個證明。
“相當精彩!”宙斯鼓掌,“我非常欣賞你在最後的辯論,甚至讓我最得意的雄辯家兒子啞口無言。”
“是的,人類的選擇,往往與最優解背道而馳,但這正是人類最不可思議的地方。不朽者趨利避害,可速朽者卻向死而生……我承認,人定勝天,正如眾神可以直面命運、戰勝命運!”
“——只不過,非常可惜,作為赫拉的代言人,你還是徹底輸了這一場特洛伊戰爭的賭局。 ”
“等一下。”一直沉默的赫拉突然出聲,接著她轉向了忒彌斯,微笑著詢問道,“女神忒彌斯。”
“請你告訴我,究竟是誰取得了特洛伊賭局的勝利?”
作者有話說:本章草稿寫了7000實際只有4000
心痛逝去的3000字TU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