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憎恨 但不知道應該恨誰
特洛伊城的這場活人祭祀終於結束了。
赫爾墨斯一把將溫笛拎上戰車, 隨後他輕抖韁繩,這輛戰車便立刻載著二人衝上了高空。
赫爾墨斯高傲地抬起了下巴,他以神的眼睛睥睨下方如同螞蟻一般攢動的人群, 在他的眼裡,這些垂死掙扎都是徒勞無功的,因為眾神早就知道了特洛伊終將陷落。
“溫笛, ”赫爾墨斯叫了她的名字,繼而冷淡地宣佈,“我會將你送回希臘聯軍的營地——既然這是你的想法。”
戰車在雲層中劃出潔白的軌跡,赫爾墨斯的側臉在燦爛的天光中卻顯得格外冰冷疏離。
“而我會在忒彌斯的辯論中戰勝你——我要以此證明你是錯的, 與其在命運三女神織就的紡線中苦苦掙扎,不如順應天意, 這才是明智之舉。”
憤怒像是一隻被一直打氣的氣球, 終於在這個時候爆炸了。
難道自己想回家有錯嗎?
於是溫笛以同樣的語氣回應赫爾墨斯,她說道:“好啊,赫爾墨斯, 放馬過來吧。”
九年的沉睡,一次次或是失敗或是成功的片段在溫笛腦中反覆出現,此時此刻,高空的冷風吹過溫笛的臉龐,也讓她變得冷靜了下來。
“既然忒彌斯女神宣稱這是一場公平的較量,那麼就證明哪怕是司掌語言的赫爾墨斯都沒有必勝的把握。”溫笛說道。
赫爾墨斯的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回應說:“那就看看到底是誰會取得勝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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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爾墨斯用戰車將溫笛帶回了希臘聯軍的營地, 他們再度回到了溫笛原先那個簡陋的營帳中。
他一抬手就收走了那朵精心捏造的雲朵替身——這曾經是赫爾墨斯精挑細選做出來的, 沒有人知道他找材料時有多仔細,捏的時候又有多細心,因為他生怕這會讓赫拉那雙敏銳的眼睛看出端倪。
不過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
赫爾墨斯同樣收走了溫笛曾經向自己許願過的那個浴桶。
其實他完全可以留下這個無傷大雅的、無關緊要的小東西, 但就當他是個小心眼的神吧,他可做不到被自己喜愛的人扇了一巴掌以後還要將另一邊臉湊上去的寬宏大量。
赫爾墨斯丟下一句“你好自為之”以後,再沒有回頭看溫笛,轉身就消失在了帳外刺眼的天光裡。
只剩下溫笛一個人被留在了在原地。
溫笛平復了一下現在的心情,她沒想到自己的心態居然還挺好的。
一個高高在上的神冷落了她、收回了賜予她的一切,最後又一言不發地離開——這總會讓人感到心驚肉跳。
說溫笛不害怕赫爾墨斯的報復,那當然是假的。
可是赫爾墨斯竟然小心眼到連浴桶都收走了,這種微妙的荒誕感又沖淡了恐懼,甚至讓她有點想笑。
苦中作樂大概就是這個樣子了吧?
赫爾墨斯並沒有表明他的態度,他的行為又十分模糊:他是不想繼續這段關係,將自己從神的世界中放逐?還是想用這種冷暴力逼迫她低頭認錯?
這種不上不下吊著的感覺會讓溫笛感到難受,會讓她反覆質疑是不是這一切都是自己的錯。
但是溫笛仔細想想,她從頭到尾都很無辜,來這裡是她想來的嗎?既然被承諾了可以回家,那麼發揮自己的主觀能動性追求回家的路也沒有任何錯吧?
不接受一個神的愛情就是不識好歹嗎?這也未必,她只是做出了一個讓對方不愉快的選擇而已,可是這個選擇本身並沒有對錯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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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爾墨斯回到了自己的神殿。
不久之前,這裡還存在著另外一個人的氣息,但是現在她已經不在這裡了。
可是赫爾墨斯為此做出的那些裝飾和佈置都還留著,嘲笑著他的異想天開。
赫爾墨斯釋放出了雲朵溫笛,它有些呆愣愣地站在一邊,似乎並沒有搞清楚發生了甚麼事情。
雲溫笛一副怯生生的樣子,似乎挺不知所措的。
赫爾墨斯用眼睛瞄了一眼這朵雲,覺得自己的確是腦子有問題,他為甚麼會認為這樣一片雲彩可以和膽大包天的溫笛相比?他一眼就看出來其中的區別了。
赫爾墨斯越看越覺得心煩,乾脆把溫笛那部分“魔術的技藝”抽了出來,裝進一個罐子裡,於是雲溫笛恢復了原本柔軟蓬鬆的模樣,無知無覺地漂浮著。
赫爾墨斯本來可以將這片潔白的雲打散,但他一面在心裡唾棄自己犯賤,一面還是選擇將它掛在了神殿之外的天空上,並且禁止了它的移動。
這未必是給溫笛用的,或許會在哪一天的任務中派上用場。
他只能這麼安慰自己了。
赫爾墨斯又偏過頭,看著系在雙蛇杖上的那隻陶鈴,覺得這玩意兒也格外刺目。
就像溫笛說的一樣,好像一切都是神的意志強加給了她一樣,就連這個陶鈴都不是她送給自己的,只不過是赫爾墨斯他自己從地上撿了起來然後掛到了雙蛇杖上。
嘖,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就連赫爾墨斯都不得不承認自己的自作多情真是太可悲了。
赫爾墨斯粗暴地將陶鈴從綬帶上扯下,握在手心。
儘管他頗為喜愛這個凡人,但他不可能放棄自己的神職與供奉去追逐一個凡人飄渺的鄉愁,沒有一個神會傻到這麼做。
赫爾墨斯開始分析溫笛,也嘗試剖析自己。
他當時為甚麼會被她吸引,甚至願意按照溫笛所給出的提示和步驟一點一點地試探她?
溫笛確實是一個很有主見的人,這一點赫爾墨斯從最開始就知道,當然她也足夠聰明清醒……這些曾經都是最吸引他的地方,讓他覺得有趣,值得耐心對待。
可是現在,這些特質又成了橫亙在他們之間鴻溝。
赫爾墨斯並不想採用強迫的手段,因為他清楚那隻會讓兩個人互相傷害,最終甚麼也得不到。
赫爾墨斯已經展現了足夠的耐心與尊重,他還展示了自己豪奢的宮殿與輝煌的神力,因為赫爾墨斯以為這些足以吸引溫笛留下。
但帕特洛克羅斯的死亡讓阿克琉斯這位預言之子選擇重回戰場,赫爾墨斯實在是無法再坐以待斃,一直以來兩個人之間和平的相處被赫爾墨斯親手撕碎了,他寧可先打破覆在溫笛面上的和平,讓她給予自己一個清晰的答覆。
可惜這個答案並不讓赫爾墨斯滿意。
這確實是一隻不服管教的小羊,不過畜牧之神赫爾墨斯懶得去馴服了,既然馴服不了,是不是就該放任她離開?
……這真的是太麻煩了,不然就這麼放棄了算了。
赫爾墨斯的臉被神殿的立柱投下的陰影所籠罩,他抿了抿嘴,忽然揚起手,隨後把手中的陶鈴狠狠向前一擲。
陶鈴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咚”地一聲落在地毯上,滾了兩圈就停住了,並沒有破碎。
赫爾墨斯想起來這東西也曾經被他施加過不會破碎的祝福,不由得更加厭惡自己了。
赫爾墨斯一直以為自己是在馴服一隻十分特別的小羊,如今才驚覺,自己或許才是被牽引的一方。
溫笛的指責依然可以清晰的迴響在耳畔——她說他自私,說他從未真正站在她的位置想過。
有一瞬間,赫爾墨斯真的想過,如果他跟她去那個沒有神廟、沒有供奉、一切靠所謂的“科學”運轉的世界呢?
但這念頭立刻被他掐滅了。
赫爾墨斯憎恨自己明知道溫笛沒有選擇他,卻還在下意識地為她考慮。
太荒謬了,他是神。
在這裡,他們明明可以擁有更好的生活——溫笛可以享受凡人難以企及的地位與安逸,希臘的土地上雖然戰事不斷,但時間會撫平一切,而她會有漫長的生命與他相伴。
溫笛為甚麼就是不肯看長遠一點?
非要糾結於所謂的親情與友情嗎?她難道不可以在這裡發展出新的親情和友情嗎?
不過赫爾墨斯很快就沒有時間為自己的戀情之花的枯萎而感到憤怒了,戰爭的程序並不會因為任何人的關係的僵持而停下,於是宙斯再度將眾神召集了起來。
……
赫克託耳手持盾牌,站在特洛伊的城牆之外。
面前是半神阿克琉斯,是預言中會帶給特洛伊毀滅的戰士——儘管赫克託耳也獲得過神眷:他曾經被阿波羅救走,又吸入了阿波羅吹進來的勇氣。
不過他面對兇猛的敵人時也會感到害怕、也曾想要退卻。
他總是在戰友和親友的激勵下才能鼓起勇氣,重新投入戰鬥。
赫克託耳總是被認為是特洛伊的守護者,但只靠他一個人怎麼可能守住一座城池呢?
不過這些戰友與親人早已相繼殞命,只剩下他赫克託耳一個人獨佔所謂的“特洛伊的干城”的榮光了。
赫克託耳望著潰退的同胞,心如刀絞——這一切都是他的決策導致了這場戰役的慘敗,他必須承擔責任,彌補罪過。
更何況,作為一名戰士,與那位傳說中的希臘第一勇士阿克琉斯正面較量,在戰場上贏得榮耀,也是作為一名英雄一直以來的渴望。
不過,當阿克琉斯的身影真的出現在眼前時,赫克託耳的意志卻猛然動搖了。
身穿金甲、手持大盾的阿克琉斯殺氣逼人,赫克託耳知道自己絕無可能戰勝這樣一個強大的對手。
國王與王后在城牆上高喊的話語猶在耳邊:“如果你今日戰死,明日還有誰能守護特洛伊?”
……他是特洛伊的統帥,是人民心中“特洛伊的干城”,他不能死!
……儲存實力,進行漫長的守城戰,才是對城邦真正的負責。
想到這裡,赫克託耳猛地轉身,向城內跑去。
作者有話說:感覺古希臘的英雄更像是一種職業,有他們自己的規則……就好像日輕裡的勇者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