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赫卡忒 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釋。
赫爾墨斯確實沒那麼好心。
他將喀耳刻島上的豬羊帶走, 與其說是憐憫,不如說是忽然想起了自己曾送給雲神涅斐勒的那隻黃金羊。
他曾經給這隻羊取名“克律索馬羅斯”,渾身金光閃閃的, 是他頗為得意的贈禮。
後來雲神的兒子將羊獻祭給了宙斯,而金羊毛則被他贈給了科爾喀斯國王,以求得容身之所。
一直到昨天, 赫爾墨斯才從阿波羅口中得知,金羊毛也被阿爾戈英雄取走了。
赫爾墨斯心裡悶著一股氣,他決定要去說服宙斯,將那隻小羊升上天空, 化為星座,才算不辜負它的犧牲。
他一邊盤算著, 一邊看向那群剛剛恢復人形、眼神仍有些渙散的英雄, 心中並無多少同情,只像趕蒼蠅似的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儘快離開。
埃埃亞島上有美酒佳餚, 有溫暖的床榻與風雨不侵的屋宇,還有迷人的魔女喀耳刻……自詡為英雄,卻沉溺於此,難道該怪島嶼太美、誘惑太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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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位強大的魔女喀耳刻的島嶼上稍作幾日休整,阿爾戈號就要載著英雄們繼續向希臘行進了。
臨行前,喀耳刻向自己的這位侄女提示了一則預言:未來的路恐怕佈滿荊棘。在諸神的撥弄下,美狄亞將不得不獨自承擔命運, 一次次被希臘人所驅逐, 難以尋得安身之地。
金瞳的美狄亞便如此回答:“可命運之神不會始終注視著我。只要得到喘息的空間,我就會按照自己的意志走下去。”
舟穩滿帆風,阿爾戈號緩緩駛離埃埃亞島。
……
得益於喀耳刻的淨化儀式, 阿爾戈號迎來了出海以來最平靜的一段航程。
溫笛記得,阿爾戈號向東遠征的航行距離幾乎是特洛伊戰爭時期希臘聯軍橫渡愛琴海距離的五倍。
因此,此刻的安寧是如此珍貴,幾乎讓人錯覺先前的種種磨難只是一場夢。
但在途經克里特島時,阿爾戈號又遭遇了青銅巨人塔羅斯——塔羅斯是青銅時代殘存的種族,它的全身由青銅打造,刀槍不入,水火不侵。
青銅巨人全身流淌著靈液以支撐它的工作,是克里特島上不知疲倦的守衛。當它看到外來的船隻時,就會舉起巨石向他們砸去。
阿爾戈號上的英雄們無法用武力擊破這副青銅軀殼,關鍵時刻,又是美狄亞用幻術迷惑了它的心神,指引其他人抽出青銅巨人腳踝上的銅栓。
靈液流盡,巨人轟然倒地,化作一堆青銅。
阿爾戈英雄們再一次見識到這位來自遙遠東方的魔女的力量。
他們在來時路上損失了無數的同伴,可美狄亞一來,他們甚至都不需要出手,傷亡也跟著降低到了最小。
這就是強大的魔女美狄亞。
……
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態度,溫笛找到了美狄亞。
“美狄亞……我想,我遇到一件非常棘手的事,需要你的建議。”
“當然,溫笛。”美狄亞對她露出笑容——在面對復仇三女神的審判時,溫笛為自己的辯護十分精彩,贏得了她的好感,“我一定盡力幫你。”
“好吧……其實,因為一些機緣巧合,我飲下了青春女神赫柏手中的仙饌密酒——現在好像變成不死不老之身了。我想,你是否可以用魔草或魔法,幫我恢復原來那種……會衰老、會死去的身體?”
溫笛知道,當美狄亞和伊阿宋回到伊俄爾科斯後,會用計殺害霸佔著王位不放的珀利阿斯。而其中的過程就涉及到了返老還童:
美狄亞故意當著珀利阿斯的女兒們的面將一隻老羊剁碎了丟進坩堝裡,透過咒語與魔草,沒多久一隻年輕的羊就從鍋裡跳了出來。
珀利阿斯的女兒們深感震撼,忙問美狄亞是否能讓人也變年輕——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後,她們就對著自己的父親如法炮製……
結果當然是令人遺憾的,而美狄亞與伊阿宋也因此被伊俄爾科斯王國給流放了。
總之,既然美狄亞可以讓動物回到最開始的狀態,那麼她或許也可以試一試……?
美狄亞愛憎分明,應該不會害她吧。
“當然,我可以幫你。”美狄亞回答得十分乾脆。
“真的嗎?!”
“——可是,你為甚麼要放棄永生?”美狄亞十分不理解溫笛的想法。畢竟,像美狄亞這樣的半神都是擁有漫長的壽命與青春的。
這是一種賜福,長久的生命與青春意味著時間在他們的眼裡,就像一條平緩而無盡延伸的河流,沒有源頭,也看不見盡頭。
而他們就像站在河流邊看著水流過,自己卻不在水中——不朽者不會因為無法參與其中而遺憾,相反,這是一種富足。
因為擁有的東西足夠多,所以無需計較,更無需追趕甚麼。昨日、今日與明日,對他們而言不過是同一幅長卷上隨意翻閱的片段,沒有哪一頁真正翻過,也永遠不必迎來終章。
美狄亞可以肆意妄為,因為她足夠強大,給她的時間也足夠多,錯誤可以被時間修正,痕跡可以被歲月沖淡;同樣的,死亡於她而言也不過是歸處不同,她不必去冥府受罪,而是在愛麗舍福地享受永恆的幸福。
力量、時間、死亡——這三者加在一起,才構成了美狄亞那份近乎傲慢的自由與自信。她的行事可以更加大膽、更加不計較現世的代價。
可溫笛卻很難回答這個問題,她當然知道長生不老是好事——自古以來誰不追求這個?這幾乎是有錢有權者的終極目標。
但她沒有膽子碰這個,她得承認自己的懦弱:如果時間的尺度一旦被拉長,恐怕自己會率先崩潰。
“我渴望完整的生命……有開始,也有結束。衰老和死亡或許可怕,但我知道首先我是人。”
福至心靈一般,她突然回憶起在圖書館看書時,窗外的樹枝承受不住積雪的重量將雪抖落,而那時候她正好看到《伊利亞特》導言中那一句最經典的臺詞:“正如樹葉的枯榮,人類的世代也是如此。一代出生,一代凋零。”
“……好吧,儘管我不理解。但我是冥月女神赫卡忒的祭司,我可以向女神請示。”美狄亞回答說。
“那真是太感謝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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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航行終於抵達終點。
英雄們合力將全希臘最大的船——阿爾戈號拖上了科林斯地峽的陸地,並鄭重地獻給了海神波塞冬。
阿爾戈英雄們感謝海神波塞冬一路上的庇佑,同時也祈求祂對未來的祝福。
至此,阿爾戈英雄們告別了海洋,告別了這段充滿榮耀與傷痛的歲月。
儀式結束後,大家便各自踏上歸途。
美狄亞自然是要跟隨伊阿宋前往伊俄爾科斯,伊阿宋即將取得王位,而她則將戴上希臘城邦的后冠。
溫笛與阿塔蘭忒擁抱著道別,阿塔蘭忒要回到阿卡迪亞,而溫笛則需要根據美狄亞的指引,去尋找冥月女神赫卡忒。
正如赫卡忒曾經給伊阿宋設下考驗一般,溫笛也需要透過女神的試煉,才能得到這位女神的認可與幫助。
按照美狄亞的指示,溫笛在沐浴後穿上黑色的衣袍,架起一座柴堆並點燃,又給赫卡忒祭獻了一杯甜甜的蜂蜜酒。
完成這一切後,她將一枚鑰匙丟在地上,根據鑰匙所指引的方向向前走去。
……
溫笛想得很清楚:雖然赫拉自稱等完成了任務就送她回家,可是赫拉老抓著她不放,完全沒甚麼信用可言。
如果可以的話,她也得自己獨立找找別的出路——從美狄亞的身上,她就看到了一種可能性:
赫拉屬於奧林匹斯新神,但像是太陽神赫利俄斯這樣的“前朝遺老”神當然也是存在的。
赫卡忒就是不屬於奧林匹斯神系的泰坦神。
與赫爾墨斯類似的,赫卡忒是少見的能在海陸空三界自由進出的神。
赫卡忒同時享有新舊神族的力量和財富,在宙斯分配給眾神的權力中,赫卡忒所獲得的特權覆蓋的範圍又非常之多:從孩子的降生與成長,再到財富、漁獵、航海,乃至冥土亡魂、魔法與巫術,都在她的掌控之下。
既然美狄亞所侍奉的冥月女神赫卡忒同樣掌握著道路與邊界的能力,那麼如果能得到她的幫助,自己回家也就多一份保障了。
“嗚汪!”
“噠、噠、噠……”
溫笛正專注地思考著,身後突然響起了駭人的腳步聲與犬吠,她努力克服自己的恐懼,堅決不回頭看。
哪怕眼前已經是一堵牆,但溫笛靠著自己身為劇場演員練出來的強大信念感,不斷給自己催眠前面是路不是牆——好吧,實在不能視若無睹,就當作是九又四分之三站臺吧!
周圍的光影在一瞬間變幻,意味著溫笛已經從人間的世界走入了冥月籠罩的過渡之地——此處是生與死、真實與虛幻交錯的領域。
黑色的夜空中一輪血月高掛,淡淡的月光灑下。
三岔路口旁,有一個穿著黑色披風,頭戴兜帽的身影靜靜矗立在路邊。
三頭三身的女神手持火炬,她的身邊匍匐著一條三頭犬。
……是赫卡忒。
溫笛緊張地吞了一口口水,她回憶起自己穿越到古希臘的契機,就是在排練時扮演了冥月女神赫卡忒,然後唸了一句咒語……沒想到竟然真的能見到赫卡忒本尊。
因此,儘管她有所害怕,但是心裡仍舊升起一股親切感——沒錯,恐懼來源於未知,當她嘗試去注視並分析真正的赫卡忒與她那時候的裝扮有甚麼不一樣時,那一股害怕的情緒就消失了,理智重新回歸了大腦。
溫笛好歹也是個魔術師,和這位掌管魔法的女神也算是興趣相投?
“……赫卡忒女神。”溫笛穩住聲音,說道,“向您問好。”
“溫笛,你的事情我已經透過我的祭司美狄亞得知了。”三頭三身六手臂的赫卡忒摘下兜帽,左邊是少女,中間是婦人,右邊則是個老婦。
“但我想這不會是我們唯一一次見面。”聲音蒼老的老婦說,“你會再次來到這裡,身後跟著一個小尾巴——就像今天一樣。”
“小尾巴?”溫笛不解,“這是甚麼意思?”
“呵呵。”中間的婦女笑道,“出來吧,小尾巴。”
……
“沒能第一時間向您問好,真是失敬了,赫卡忒女神。”
熟悉的聲音自溫笛身後響起,她驚訝地回頭看去。
——只見赫爾墨斯的身形自黑暗中顯現。
作者有話說:與現在%掌握流量密碼才曉得給女人說話的kol不同,古希臘的悲劇作家歐里庇得斯的《美狄亞》中美狄亞的獨白相當超前,超前到在當時的酒神節悲劇競賽中只拿了第三名(。)
而且他對美狄亞的塑造太完美了,這個完美不是說她的品質如何優秀,而是指不管從甚麼角度解讀美狄亞,得出的結論總是一致的:美狄亞是一個強者。
大概這就是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釋——美狄亞可以改變月亮的軌跡,能降伏不死戰士和神牛還有青銅人……從來不依靠任何的場外援助,真是太全能了,赫拉克勒斯的十二功績都要甘拜下風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