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裝可憐 “我是兄弟姐妹中最矮的一個。……
所謂財不外露,這尊金光熠熠的雕像如果繼續擺在門口,萬一被哪個路人看到了,誰能保證對方不會見財起意?
倘若有人趁著夜色把神像砸了,只為了摳下那幾片薄薄的金箔……
在這個神明真實存在、常常因為凡人的不敬就降下懲罰的世界裡,作為神像的所有者,沒能看好赫爾墨斯的雕像,這本身恐怕就是一項不容忽視的罪過。
到時候,自己很可能要被牽連,被迫承受那位機變百出的神祇降下的神罰。
想到這裡,溫笛便將這尊雕像捧回了自己的房間裡。
……
“阿嚏!”
在高空中飛行的赫爾墨斯忽的打了一個噴嚏,他揉了揉鼻子,下意識裹緊了身上的斗篷。
現在不是已經初春了嗎?也不冷,怎麼突然打了個噴嚏。
此刻,“墨丘利”的身體正在房中安睡,而真正的赫爾墨斯這才顯露出神明的真身,開始執行夜間的公務。
沒想到取信一個魔術師竟比預想的要耗費更多心神,今晚的工作進度可得抓緊了。
“……如果他別有用心,那就割掉!”
就在掠過溫笛家上空的那一瞬,赫爾墨斯清晰地聽到了她近在咫尺的祈禱。
手裡的雙蛇金杖差點沒拿穩。
赫爾墨斯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有些心虛地想:他算是“別有用心”之徒嗎?
本來,能成功進入魔術師家中,有機會窺探魔術的奧秘,赫爾墨斯內心還頗為自得。但此刻,這份竊喜卻被一股莫名的沉重與負罪感所取代。
割掉?割掉甚麼啊?割掉鼻子嗎?
現在赫爾墨斯只能心事重重地去執行任務了。
……
當赫爾墨斯踩著朝露回到居所時,一眼就注意到門邊的神像已不見蹤影。
聯想到昨天晚上聽到的祈禱,赫爾墨斯很快推理出:溫笛已經驗證過了那瓶所謂來自德爾斐的信物了。
這瓶點金水是火神赫菲斯托斯送給赫爾墨斯的,代價是由赫爾墨斯講述一些凡人工匠的新奇發明。
唯有瓶子的主人才能讓流淌出的清水化作黃金——當赫爾墨斯把瓶子的所有權讓給溫笛時,這個世界上就只有溫笛才能用那個瓶子點石成金了。
他期待著,這位神秘的魔術師能帶給他更多驚喜。
-*-
黎明的霞光像一位調皮的信使,將溫笛從睡夢中喚醒。
把點點從床上抱下來以後,溫笛步入庭院,恰逢墨丘利的房門也“吱呀”一聲開啟。
“早上好。”墨丘利笑著問候。
“早安,墨丘利。”
自從梅麗莎離開以後,溫笛除了偶爾對著小狗點點自言自語或者練習臺詞以外,基本上不怎麼說話。
突然回到了之前的生活模式,溫笛竟然感覺有些陌生了。
與那些氣勢恢宏的神廟或公共建築不同,雅典的普通民居大多采用碎石混合灰漿、稻草壘砌而成,經濟實用。
溫笛目前所居住的,就是一個典型的庭院式佈局:陶瓦和泥磚搭建的小屋環抱著寬敞的庭院,而庭院既是這個房子的中心,更是這個家庭的公共區域。
“早餐讓我來做,可以嗎?”墨丘利知道自己還沒有得到溫笛正式的入住許可,湊上去大獻殷勤,“我會煮酒酪麥片粥,加薄荷的那種。”
溫笛卻搖頭婉拒:“你還是客人呢,今天早上先嚐嘗我的手藝吧。”
“那我幫你打下手吧!”墨丘利跟點點似的,立刻綴到了溫笛的身後。
用幾滴葡萄酒與少許麵包屑供奉過灶神赫斯緹雅後,溫笛在火堆上架起一塊洗得光潔的石板。
她淋上清亮的橄欖油,開始煎雞蛋。蛋清在石板上滋滋作響,漸漸凝固成誘人的白色,在石板上輕輕跳躍,發出誘人的“滋滋”聲。
她詢問墨丘利對煎蛋的喜好:“你要吃溏心蛋,還是全熟的?”
煎蛋特有的焦香在空氣中瀰漫開來,這陌生的香氣讓墨丘利眼中充滿了新奇,他問:“這是甚麼做法?”
此前與梅麗莎共同生活時,溫笛就注意到古希臘人習慣吃水煮雞蛋或者雞蛋沙拉。於是她解釋說:“這是煎蛋。在我們那兒,大家都喜歡溏心的,你不妨試試。”
溫笛看準火候,把煎蛋鋪在麵包上,遞給墨丘利。
“……好香!”當墨丘利吃到煎蛋焦脆的邊緣時,他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他又接連咬了幾口,蛋黃破開,流淌到麵包上。墨丘利趕緊用嘴把這部分咬下,頓時滿口生香。
“好吃吧?”見他那副模樣,溫笛不無得意地揚起下巴,“沒人能拒絕流黃煎蛋!”
“我可以……再來一個嗎?”
“當然!”
赫爾墨斯不得不承認,自己是個貪吃的神。
當其他神明僅以祭祀時升起的嫋嫋青煙為食時,他卻常常按捺不住口腹之慾,偷偷顯形,向凡人購買剛出爐的麵包和醇厚的乳酪大快朵頤。
他在出生的第一天就去偷了阿波羅的牛,甚至像個凡人一樣,對牛產生了口腹之慾——他想要吞食牛的肉。
直到赫爾墨斯發現自己神聖的喉嚨無法嚥下沾染上速朽氣息的肉,他才確信自己的身份是神,而不是人。
不過,當赫爾墨斯掌握了界限的權柄之後,他又可以動用自己的力量穿越界限,重新品嚐人間煙火,參與凡人的飲食。
因此,在飲食方面,赫爾墨斯從不虧待自己。他總是會偷偷放下自己作為神明的身份,越過神與人之間的界限,跑到凡間開懷暢飲。
墨丘利美滋滋地開始享用第二份煎蛋麵包。
溫笛嘆了口氣,說:“不過,在我們國家,煎蛋當然要配醬油吃。”
“醬油?”有了這一份煎蛋麵包作為背書,墨丘利已經完全相信了溫笛的美食鑑賞能力,於是他好奇地追問,“那是甚麼?”
“嗯……一種用大豆作為原材料釀造的調料,但我不會做。”
古希臘人主要使用魚露來調味,蜂蜜和各種香料也是常見的調味料。
本來,溫笛應該發揮種族天賦,開始圈地種菜。可惜她是一個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都市愚民,身上也沒有攜帶美食系統,一切美食都如紙上談兵,僅能存在於她的記憶中——論實際動手能力,她並不比這裡的人高明到哪裡去。
好想用醬油蘸海鮮啊……可是這裡連大豆都沒有,不過就算有了,溫笛也不會釀造。
真是遺憾。
“對了,墨丘利,你今年多大了?”溫笛忽然問道。
“我……應該和你差不多吧。”墨丘利一邊吃得津津有味,一邊含糊應答。
“啊?你也二十四歲了嗎?”溫笛有些驚訝墨丘利的童顏,“你看上去頂多十八。九歲。”
“甚麼?你居然二十四了嗎?”這回輪到墨丘利驚訝了,他仔細看了看溫笛的臉,不解道,“我感覺你也才這個年紀啊。”
赫爾墨斯算是上天入地最見多識廣的一個神了——畢竟他總是和凡人打交道,但沒想到自己還有看走眼的時候。
現在改口說年紀比她大,還來得及嗎……
“算了,我懂。”溫笛擺擺手,“在你們眼裡,亞洲人都是未成年。”
“亞洲人?”墨丘利嚥下最後一塊麵包,重複了一遍,“你的國家叫亞洲嗎?”
“……你可以理解為,在離你們非常非常遙遠的東方,那裡有一塊大陸叫做亞洲,亞洲上分佈著大大小小的國家。”
溫笛越說越覺得頭疼。在希臘神話的認知裡,世界是被波塞冬的海洋所環繞的——她總不能徒手畫出一張世界地圖,告訴墨丘利這兒是歐洲吧!
“總之,我們那裡的人都是這種顯年輕的長相。”溫笛乾脆總結道,“以後要乖乖叫姐姐,知道嗎?”
赫爾墨斯敏銳地察覺到,溫笛好像很滿意她的年紀比他大。
這是為甚麼?
“好的,姐姐。”墨丘利從善如流,“您說‘以後’,是決定收留我了嗎?”
“如果我的鄰居滴不出清水的話。”溫笛迅速為自己話中的漏洞打上補丁。
墨丘利笑了,露出一顆俏皮的虎牙:“看來,我可以正式向您學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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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後,溫笛帶著墨丘利稍作整理,便一同出門找鄰居驗證瓶子的真偽。
果然,鄰居滴出來的就是普通的清水。
鄰居的目光不住往墨丘利身上瞟,好奇地問:“溫笛,這位是?”
“他是梅麗莎阿姨的兒子,墨丘利。”溫笛坦然答道,“現在準備向我學習魔術。”
“小夥子長得真是高大啊!”鄰居羨慕地說,“比我家兒子高出將近一個頭。”
“您過獎了,只是我家族的人都比較魁梧。”墨丘利謙虛地說,“我其實是兄弟姐妹中最矮的一個。”
他的眉眼低垂,還顯得頗為可憐。
溫笛受不了墨丘利的凡爾賽了,誰家個子一米八了還嫌自己不夠高呢!
是想當巨人嗎!
溫笛一臉無語地把墨丘利拉走了。
……
帶墨丘利熟悉了房子周邊的環境後,兩人重新回到庭院。
站在枝繁葉茂的無花果樹下,溫笛雙手叉腰,神情嚴肅地對墨丘利宣佈:“好吧,既然神諭的真實性已得到驗證,我決定正式收你為學生!”
墨丘利聞言,臉上瞬間綻開一個毫無陰霾的、極其開懷的笑容,彷彿連庭院裡的晨光都被他感染得更明亮了幾分。
“謝謝你。”他的語氣輕快而真誠,將那稱呼自然而然地吐露,“溫笛姐姐。”
“嗯,剛才帶你的時候,我也仔細想過了。”溫笛正色道,“依照魔術師的八大戒條其四,‘魔術師不會無償傳授技藝’,我是要收取報酬的!”
她向前一步,目光灼灼:“來做一筆交易吧,墨丘利——我教你魔術,你負責保護我的安全!”
“當然。”墨丘利笑了,他的雙眼熠熠,一隻是洞察人心的貓,一隻是鎖定獵物的鷹——在那一刻同時眯起,閃爍著純粹而愉悅的鋒芒。
他鄭重開口:“我向商業之神赫爾墨斯起誓:我們的交易公平公正,永久有效。”
作者有話說:
說到醬油蘸海鮮……當我聽說我的朋友們吃螃蟹蘸醋時,我表示非常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