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第108章 局勢
她的啟蒙恩師是何等清風霽月的人吶。
可老師偏偏自裁而死。
小時候她不明白, 阿孃也不願告訴她緣由,而她因此夜夜夢魘,母父怕她胡思亂想又生出其他的亂子, 將她送去南極山休養, 一去就是三年之久。
後來她長大了, 可她一直忘不了老師血染雪地的畫面, 於是她回京後暗地裡探查, 才知道老師的死原來與陛下有關。
原來這新政改制是由陛下一直想推行的。
當時黃河水患頻發,致使百姓苦不堪言, 急需大量的銀兩賑災,而陛下不願加重各地百姓賦稅, 於是開源節流, 凡事從簡,不光減少皇宮所用的支出, 還提出宗室貴族減俸的政策。
可陛下那時剛登基不久,根基尚還不穩又遇國庫空虛,再加上親疏有別, 人情難拒, 此事致使陛下為難, 所以老師滿腔熱血主動承接此事, 在朝堂之上一人力推新政。
終究人心長得不一樣,這項政策觸及她們的利益, 自然惹得這些皇親貴胄反對和不悅, 於是偷偷地給老師使絆子,還曾幾度暗殺老師,但這些老師都避開了。
可她們竟然不擇手段,拿老師的至親之人的性命相逼, 老師不得不為了保全家人,選擇自裁而死,死在她最愛的梅園。
所以蘇鹿笙極其厭惡官場紛爭,這些年她一直遠離朝堂,不願涉及政事。
如今皇家奪儲之事捲入書寧,若她真是一枚棋子,無論誰是執棋人,那必定無比兇險。
可蘇鹿笙更害怕得是重蹈覆轍,因為她知道如果到最後真有那麼一天,書寧定會以死保全別人。
白書寧慢慢抬眸迎上蘇鹿笙已經紅腫不堪卻又真摯的淚眼,心尖不由也跟著感受到一股疼痛之意。
以往的世女生性不羈愛自由,活得肆意灑脫,她來到異世與世女相處這麼久,還是第一次見她哭得像一個孩子。
其實她無論是對待原主的情誼,還是為人處世的原則,都有著這個世界簡單堅定又美好的善意。
她明白世女剛才還未道盡的話,也深知她懼怕自己同林大人一樣,淪為朝局紛爭可用亦可棄的工具。
說實話她重活一世,能夠得此摯友,無不是一大幸事。
至於她今後的命運……
皆是未知數。
白書寧若有所思地微微眨動眼睫,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鹿笙你不必怕,你也知道我自幼患有痼疾,經常換醫術不同的大夫診治,雖是大夫不一樣,可每位大夫都說我只有幾年光景,尤其每次病重在榻之時,所有人都忙進忙出,生怕我一時喘不過氣就沒了,所以她們就時刻準備著我的後事。”
“書寧……”蘇鹿笙淚眼湧動,攏著眉頭。
女子神色淡然,說話的語氣輕緩得讓人安心,“可偏偏天不收我,四季更疊,日月輪換,讓我活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就足以證明我福大命大,日後無論面臨多大的困難,身處何種境地,定能化險為夷,平安無事。再則我身邊還有你們,我又何以為懼,所以鹿笙不必太過憂心。”
說著,白書寧從袖裡取出錦帕遞給她,微微笑著,“來,擦擦,都說女子有淚不輕彈,你還是別哭了,不然被人家瞧見,哭得跟個小公子似的,你世女一世風流的盛名可就沒了。”
“你少打趣我,這帕子你還是自個留著吧。”有了女子的安撫,蘇鹿笙此時情緒有所好轉,整個人一下子輕鬆了許多,但自個的形象還是要顧的,於是抬手用衣袖揩眼淚,“都這個時候了,也就你還有心情說笑。”
“好了不說笑,現在說說正事。”白書寧將手帕放回,正色道:“如今有人故意讓我入局,無論此人是誰,無非看中兩點。第一點是韓家手裡的兵權,你也知道我韓家歷代尚武,世代將門,官場清流又戰功赫赫,雖曾被褫奪過兵權,但憑著不容小覷的實力又重新得到陛下的賞識,再度手握兵權,所以韓氏一族不光是在陛下和百姓眼裡有著不一般的地位,而且韓氏率領的羽衛軍在軍營裡有著極高的威望,無論是民心還是軍心,還是帝心,我韓家都兼具。”
女子條理清晰,將其中利害的要點一一指出,蘇鹿笙聽了這番話,雙眸漸漸眯起,這下她才明白,原來真正的香餑餑是韓家。
“至於第二點……”白書寧停頓稍許,慢慢看向蘇鹿笙,“就是世女你了,人人皆知你我的關係不一般,若我遇著甚麼難事,你必定會不惜餘力出手助我,為了避免這一點,所以鹿笙你......”
“所以書寧這是要與我割袍斷義,不再來往?”蘇鹿笙一臉苦笑,已經猜到她會如此,眼中眸光流轉,凝於白書寧的臉上,“想不到你我之間的友情就是如此不堪一擊。”
白書寧知道她不喜朝堂紛爭,也不想讓她牽連其中,“鹿笙……”
蘇鹿笙嘆了嘆氣道:“書寧我明白你的用意,可這儲位之爭何嘗不是骨肉同胞之激,為達目的素來都是腥風血雨,想要來的名正言順,除了陛下擬的遺詔,也得皇親宗室支援和站對,因此書寧……我這閒散世女,今後怕是也做不成,我不光是助你,也是助我自己,所以你不必為我著想而將我推出局,這局我也避不了。”
聞言,白書寧眼波忽閃,垂眸凝思,鹿笙所言確實沒錯,這天下之主與朝局變化牽連甚廣,牽一髮而動全身,誰也不能置身事外。
看來她剛才考慮欠妥。
白書寧看向她,“那鹿笙對此事有何打算?”
蘇鹿笙反問,“那書寧你呢?”
白書寧思忖片刻,目光堅定道:“無論何人繼承大統,但必須是有賢能的明君,只有這樣才能國泰民安,福澤綿延,所以不管是五皇女還是九皇女,唯有明君之人才能堪當國之大任。”
蘇鹿笙若有所思地點頭,明白了白書寧的意思,“那眼下麥大人這裡……”
“來人了。”白書寧的目光望向窗外,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示意蘇鹿笙朝外看,蘇鹿笙一轉眸,目不轉睛地盯著,語氣詫異道:“是符嬤嬤!她怎麼會來?”
白書寧細細想了想,忽然猜到甚麼,面色微凝,“符嬤嬤是陛下身邊侍候的老人,既然她來了,也就代表著陛下的意思,若我猜得沒錯的話,麥大人這次應該會沒事。”
蘇鹿笙看向白書寧,“為何?”
白書寧慢慢道:“因為陛下也曾是皇女,她一步一步走到如今的至尊之位,也是費了不少謀劃與精力,所以她最是清楚越到這個時候,這些皇女們各自存的甚麼心思。可她畢竟是一代權勢在握的帝王,只要她還在皇位一日,她就不會容他人對這個位置有任何的僭越之舉,所以不管五皇女與九皇女暗地裡如何爭鬥,只要不觸及她的逆鱗,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可她們的手伸到陛下這裡,陛下自然不會允許。”
蘇鹿笙蹙眉道:“所以你的意思是……麥大人是陛下的人?可……可怎麼會呢?”
白書寧沉聲道:“古往今來儲位之爭無非就是君權之爭,而唯一的結局都是勝者為王,敗者為寇,鹿笙你身為世女,應該最是清楚你們皇家的秘事,要知道謀朝篡位,圖謀不軌的帝王不在少數,她們都是手刃至親並踏著她們的血肉登上至尊之位的,陛下位居高位,向來思慮甚深,疑心重,她豈會沒有這種擔憂?”
“等等!書寧不要命了!”蘇鹿笙身體一僵,嚇得她眼睛睜大,立刻看了看周圍,提醒道:“這些話冒犯聖意,可是會掉腦袋的,以後可別對其他人說,小心落人話柄。”
白書寧眼睫微顫,默默地點了點頭,剛剛她評說這番話時,確實忽略自己當下的身份,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她也不過一介螻蟻,是得注意言行。
於是她繼續道:“這些年朝堂鬥爭看似分為兩派,可其實是三派,所以無論是五皇女的人,還是九皇女的人,在陛下眼裡她要的是自己人。帝王之位,權勢滔天,誰不眷戀,陛下亦是如此。”
“雖說國子監屬於禮部管,但官員任免可是由吏部管,而禮部和吏部這兩個部門分別是五皇女和九皇女的人。國子監是我國最高學府,人才輩出,入仕之人無數,所以祭酒一職很特殊,陛下又怎會不拿捏這個位置。”
“不要忘了,任何決策未落實前,都會上奏陛下,最後由陛下一人而定,所以這也是麥大人為何不涉黨爭,為何九皇女是她心中明君人選卻自始至終沒有站到九皇女這邊,因為只要聖意還未定,她不可隨意揣測,更不能倒戈。”
“此等明事理,懂世故的臣子,陛下不光會念及她的為官政績與忠君之心,也會看來這些年君臣之間的情分,讓麥大人好好安度晚年。”
說完,白書寧眸色漸漸晦暗,忽然回想起那日安宛同她說過陛下一事,還有提及今年御花園裡的開得最好的芍藥。
陛下到底意欲何為?
蘇鹿笙聽了女子的分析後,不僅解了心中困惑,且覺得甚是合理,除了被女子日漸琢磨人心的能力給驚訝到,還有一絲不解。
她素來知道書寧心細如塵,行事謹慎,言辭有度,像剛才那番大膽,有違聖上的話竟然說得這般淡然,就好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甚至讓她覺得是在評價。
尤其在她提醒之後,女子的神色變化是如此的真實,顯然之前她從未有過任何的顧忌。
蘇鹿笙不由目不轉睛地盯著女子的側臉,明明就是熟悉不能再熟悉的臉龐,可她總覺得哪說不上的奇怪。
正當白書寧心頭疑雲翻湧之際,忽然察覺到身旁灼熱的視線,她微乎其微顫動眼睫,正準備偏過頭時,春江樓這邊來了動靜,蘇鹿笙一同望了過去。
麥春花臉上掛著笑意,快步出來送客,站在店門口恭敬道:“二位殿下,符嬤嬤慢走,草民就不鬆了。”
蘇依依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眸中閃過一絲不甘,率先乘坐馬車離開。
反倒是蘇瑾言朝著麥春花回了禮,但也沒有多說甚麼就轉身離去。
見二位皇女已走,就僅剩下的符嬤嬤暗將視線移向麥花青,笑道:“陛下愛民亦惜臣,有些事陛下自會給您擔著,您不必擔心。”
麥花青感激道:“草民定不會忘記陛下的恩情,還請符嬤嬤代我向陛下問安。”
“既然陛下吩咐的事都已辦妥,我也該回去侍候陛下了,您就此留步吧。”說完,符嬤嬤一併也走了。
麥花青目送人離開,同時在心裡鬆了一口氣,隨後笑著轉身進入酒樓。
蘇鹿笙收回視線,眼裡浮現一抹歎服,緩緩看向身旁的女子,“麥大人剛才笑了,看來書寧猜得對了,陛下出手保了麥大人。”
白書寧眸光閃了閃,凝目沉思,低聲道:“陛下不光保了麥大人,其實也保了我。”
聞言,蘇鹿笙恍然大悟,“沒錯,只要鄧翠平的案子無人敢追究,那她的死就是意外,就不會牽扯到麥大人,沒有了利益的爭奪,五皇女與九皇女自然就此罷手。”
就此罷手?白書寧可不信,她抬眸看了看忽然變得陰沉沉的天色,心裡隱隱不安,“我與陸公子的事你也都知道,所以這段時間我不方便出行,鹿笙你去查查五皇女身下那位女子,我懷疑這噬香蠱與合歡蠱同她有關係。”
蘇鹿笙點頭應答,笑了笑,“你放心這些我來查,若是有甚麼事隨時讓小盈告知我就行,你就好好做你的新娘子吧。”
白書寧同蘇鹿笙道別後與右小盈離開,想著今日出府未與阿清說過,於是便去了一家首飾鋪,在店裡挑了幾件男兒家會喜歡的飾品。
結果在付錢時忽然電閃雷鳴,很快迎來一場瓢潑大雨。
雨勢洶洶,無法出行,白書寧不得不暫時在店裡停留,“小盈問掌櫃有沒有傘,若是有你就同店家買兩把,這雨來得急,也去得急,待雨小些我們便回去。”
“是,我這就去。”姑娘出來已有一段時間,定是怕陸公子擔心,小盈立刻轉身去找掌櫃。
果然過了一會兒,這雨漸漸變小,白書寧與右小盈撐著油紙傘離開首飾鋪,雖是下雨天,街道上還是有不少撐傘雨中而行的百姓。
白書寧步履匆匆,直奔沁雪園,忽然不經意間瞥見不遠處一家已經關門的店鋪外的屋簷下站著一個躲雨的人,她驀地停下腳步,幸好右小盈眼疾手快,剎住了腳,不然定撞著姑娘,她好奇道:“姑娘您這是......”
右小盈說話的間隙跟著她的視線望去,愣道:“那不是一瀾那孩子嗎?”
她剛一說完,突然來了幾個戴斗笠,披著蓑衣的人將秦一瀾圍住,右小盈見形勢不對,二話不說立刻奔去,白書寧默默跟上。
此時為首的人為了找人已經將全京城的街道都跑了遍,見著小孩就問,結果沒一個叫甚麼蘭蘭的,如今只剩下這些髒兮兮的小乞丐,那人眼露嫌棄,抬手捂了捂口鼻,語氣極其不耐煩,“喂,小叫花子你叫甚麼名字?是不是叫蘭蘭?”
見著這些陌生人,秦一瀾害怕得不敢出聲,縮在牆角不敢動。
那人催促道:“小叫花子跟你說話呢!你是不是叫蘭蘭?難道你個啞巴?”
“你們幹甚麼呢!”右小盈語氣微冷。
被人打斷,那人一回頭面露不悅,語氣很是輕蔑,“你又是從哪冒出來的愣頭青,敢跟姑奶奶我……韓大小姐!”
話還未說完,那人認識白書寧,瞬間閉了嘴,白書寧撐著傘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目視前方,只朝著秦一瀾招了招手,輕輕道:“一一,過來。”
秦一瀾第一次聽到有人這般喚她,不由愣了一瞬,不過在迎上女子溫柔的目光後,猶如找到避風港,立刻跑到女子跟前,可又怕弄髒她的衣服,所以不敢捱得太近,默默又往後退了退,飄落的雨滴也就打溼了她自己的衣服。
而白書寧看出她的心思,於是主動將傘朝她移動。
而那人也聽到韓大小姐喚小叫花子一一,得知不是自己要找的孩子,不等右小盈開口,她們馬上離開。
見人識趣走了,右小盈轉身來到姑娘,見她右邊肩側往下被雨水浸溼,右小盈眉心一皺,將秦一瀾拉到自己傘下,“姑娘,這孩子交給我,您先回府換衣服。”
白書寧看了一眼秦一瀾,對著右小盈道:“讓她回沁雪園吧。”
秦一瀾與右小盈微微一愣。
說完,白書寧就轉身繼續向前。
淅淅瀝瀝的雨聲落在傘面,響起噼裡啪啦聲,秦一瀾見著女子背後被打溼一片,神色複雜地一直盯著她的背影。
“走吧,孩子咱們回家。”右小盈笑吟吟地牽著秦一瀾跟在白書寧身後,三人一同朝著沁雪園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