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問罪 她想和離了
暖閣內,黎蘇捧著那盞薑茶,溫熱的瓷壁熨帖著她冰涼的指尖。
熱氣嫋嫋升騰,模糊了她低垂的眉眼。
黎昭坐在她對面,目光分毫不離地凝在她身上。
隔著氤氳的茶煙,她的輪廓顯得有些失真,像一尊上好的白瓷。
彷彿輕輕一碰就會碎了。
鴉羽般的長睫垂下,在眼瞼處投下兩彎淺淺的陰影,蒼白的臉頰被熱氣燻出極淡的緋色……
像春日裡初綻的第一朵桃花。
嬌豔,迷人。
他看著她,呼吸小心翼翼放得極為輕緩,生怕驚擾到了她。
他終於再見到她了。
她還在。
真好。
一股灼熱的酸澀感猛地湧將上來,垂在身側的手指抑制不住地劇烈顫抖。
在他就要失態時。
他狠狠閉上眼。手背上青筋暴起,顯然是在極力剋制著甚麼。
“兄長怎麼會在宮裡?”黎蘇問。
幾乎在她視線投過來的那一瞬間,黎昭睜開眼,臉上的所有激烈情緒都潮水般褪去。
頃刻間,便又恢復了那副清風朗月般的溫潤模樣。
他身體微微前傾,極其自然地曲起手指,親暱地輕輕敲了一下她的額頭。
含笑著道:“蘇蘇,猜猜看?”
黎蘇被那一下輕敲弄得微微一怔。
他們都這般年歲了,兄長怎的還能用幼時的舉止?
著實有些……不妥。
她正欲開口提醒,就立即被他後面那句轉移了注意力。
她思忖片刻,眼眸微亮,試探著問。
“莫非,兄長便是那位捐了三十萬兩賑災銀的江南首富?”
黎昭微微頜首,算是預設。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篤篤的敲門聲。
“黎公子可在?”是宮裡太監特有的尖細嗓音。
黎昭眉頭幾不可見地蹙起,眼底閃過一絲被打擾的不悅,目光仍凝在黎蘇身上。
“兄長去吧。”
“如今兄長既已回京,往後相見的日子還多。此處說話不便,過些時日,我回家一趟,到時再與兄長細聊。”
聞言,黎昭微蹙的眉頭舒展開來。
淺褐色的瞳仁裡漾開層層溫軟的笑意,他深深看她一眼。
嗓音柔和輕緩:“好,都聽蘇蘇的。”
黎蘇眉眼彎彎,唇邊漾兩個淺淺的梨渦。
黎昭心中驀地一動。
眼眸變得幽深,在見到黎蘇露出疑惑神色後。他立即將那股悸動壓下,收斂好心神。
站起身,走了兩步,又停下,轉身。
“蘇蘇,記住,若一處地方讓你覺得難過了,便離開,不必強留。萬莫……委屈了自己。”
黎蘇的睫毛劇烈地顫了顫,抬起眼。
黎昭只是溫和地笑了笑:“我在家等你。”
深深看了她一眼,裡面有太多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黎蘇微一愣,待再看時,他已大步朝門外走去。
門開了又合上。
暖閣裡只剩下黎蘇一人,還有肩頭那件猶帶體溫的狐裘,和耳邊那句揮之不去的話。
-
黎蘇從暖閣出來時,天又飄起了雪。
雪下得不大,細細密密的,只在廊外的青石階上薄薄地覆了一層,像是誰撒了一把細鹽。
幾個宮人正拿著長柄竹帚,刷刷地掃著階上積雪。
她站在廊下,靜靜看了一會,才攏緊身上的狐裘,伸手接過旁邊宮人早已備好的一把油紙傘。
撐開,抬步走進風雪裡。
走了數十步。
漫天飛雪中,一道穿著緋色官袍的身影,便踏著薄雪大步而來。
是蕭景城。
他走得很快,袍角翻飛間帶起細碎的雪沫,官帽下的面容繃得很緊。
煞氣沉沉。
那些掃雪的宮人見勢不對,都低著頭跑開了。
黎蘇站定,看著那越來越近的身影。捏著傘柄的手,微微收緊。
在看見她獨自一人從暖閣出來時,蕭景城腳步微不可察地滯了一瞬,緊繃的面容鬆緩了一些。
可下一秒。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肩頭披著的那件雪白狐裘上。
那不是她的,也不是宮裡有的款式。
蕭景城唇角下壓,黑眸氳起沉沉冷意。
他停在她面前三步遠的地方,風吹來,帶來淡淡的酒氣。
“你一個人來的?”
黎蘇抬眼,目光越過他,落在他身後不遠處。柳煙娘正提著裙襬小跑著追來,臉頰微紅,氣喘吁吁。
黎蘇收回視線,看向蕭景城,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世子是來興師問罪的?”
蕭景城眉頭擰緊:“甚麼?”
“想來柳姑娘已將宮宴上的事,一五一十都稟報給世子了。世子此刻這般氣勢洶洶過來,難道不是來為她撐腰出頭?”
“世子……”
柳煙娘在幾步外停下,怯生生地喚了一聲,眼神在黎蘇身上打了個轉,又迅速垂下。
蕭景城這才似注意到柳煙孃的存在。
他側頭瞥了她一眼,眼神凌厲冷冽,柳煙娘嚇得往後縮了縮。
他轉回頭,重新看著黎蘇,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
“你覺得自己做得有理了?堂堂世子夫人,在宮宴之上當眾與人舉止逾矩,成何體統。”
若在平日,蕭景城絕不會在此處,以此種口吻發難。
可今日宮宴,他飲多了酒,太陽xue還在突突地痛。腦子也昏昏沉沉的,再加上柳煙娘那一番話。
到底是落進了他心裡。
這一路,他腦子裡閃過無數畫面。
有黎昭溫柔地為她披衣的情景;有她對那人笑得柔情蜜意的畫面;還有他們在暖閣裡……
腦子裡有一股暴虐的氣息在橫衝直撞,他的氣息越發不穩。
黎蘇氣極反笑。
看,這就是她愛了這麼多年的男人。
她方經歷了那般難堪,他不問緣由,不顧她是否委屈,開口便是偏袒,便是問責。
柳煙娘此刻能安然無恙站在這裡,想必也是他不顧宮規體統,硬將人從尚儀局帶出來的吧?
她迎著他沉怒的目光,眼底是前所未有的疏離,平靜。
“既然世子認定是我錯了,那便是我錯了吧。世子要如何處置,我領受便是。”
蕭景城臉色徹底沉下來。
“黎氏,這是宮裡,不是你能胡鬧的地方。跟我回去。”
他上前一步,伸手便要去扣她手腕。黎蘇後退了半步,避開了。
“不勞世子。我認得回去的路。”
說完,她不再看他鐵青的臉,徑直往宮門的方向走去。
蕭景城的手就這樣僵在半空,手指微微蜷起。片刻後,緩緩收回。
“蕭七。”
侍立在遠處的蕭七忙上前:“屬下在。”
“去打探下,他們在那暖閣發生過甚麼。我要事無鉅細。”
蕭七眉心猛地一跳。
世子是不是吃醋吃魔怔了?少夫人與那黎大公子是兄妹啊,他們……
能發生甚麼?!
-
宮門外,馬車已備好。
國公夫人的朱輪華蓋車停在最前,後面是蕭景城的青帷錦蓋車,再後面……本該還有一輛給女眷的普通馬車,此刻卻不見蹤影。
車伕戰戰兢兢地上前回稟。
“世子爺,方才那輛車的輪軸突然裂了,一時半刻修不好……”
蕭景城聞言,目光動了動。先是掃過那空出來的位置,隨即轉向站在離他十步遠的黎蘇身上。
他下壓的唇角,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無妨,那就……”
他的話還未說完,黎蘇已動了。
她並未看他,而是徑直走向國公夫人的馬車,對著簾內福了福身。
“母親,兒媳可否與您同乘一程?年節將至,有些府中宴飲的儀程細節,想趁路上向母親請教。”
車簾被輕輕挑起,國公夫人的臉露了出來。
她看了看黎蘇,又看了看不遠處僵持的蕭景城和柳煙娘。
“上來吧。”她溫聲道。
黎蘇道了謝,踩著腳凳上了車。
在車簾落下的那一瞬,她眼角的餘光,瞥見蕭景城驟然陰沉下去的臉色。
柳煙娘很滿意黎蘇的識時務,她嬌羞地看向蕭景城,伸手欲扶他上車。
“世子,我們……”
蕭景城卻恍若未聞。
他甚至沒有側頭看她一眼,目光仍沉沉看著那已放下車簾的華蓋馬車。車輪徐徐動起來,碾在青石路面上,發出轆轆聲響。
片刻,他轉身,對候在一旁的隨從冷聲吩咐。
“牽我的馬來。”
馬很快被牽來,是一匹極高大的棕色戰馬。
蕭景城利落地翻身而上。
他最後看了一眼國公夫人的車駕,隨即一抖韁繩,馬蹄踏碎積雪,頭也不回地先行離去。
柳煙娘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心中暗罵黎蘇。
黎蘇自然聽不到,便是聽到了也不會體會。她正坐在行駛的馬車裡,車廂內燃著火爐子,暖意融融。
國公夫人握著黎蘇的手,輕輕拍了拍。
“今日的事,我聽說了,委屈你了。”
黎蘇垂眸:“是兒媳的錯,給國公府丟臉了。”
其實初聽到時,國公夫人心裡對黎蘇是有些怪罪的。此刻聽她這般解釋,那點怨氣倒也漸漸消了。
“哪裡是你的錯。”
國公夫人嘆了口氣。
“那柳氏……終究是景城帶回來的人。你身為正室,要有容人的雅量。些許小事,莫要太過計較。”
黎蘇乖巧地點頭:“兒媳明白。”
“你是個懂事的。只是……”
國公夫人看著她的側臉。
“有件事,本想過幾日再告訴你。陛下今日私下問過景城,說你有功於家,賢良淑德,原是想等年節後,為你請封誥命的。”
“可今日宮宴上鬧了這麼一出。雖說是意外,可終究是御前失儀。那誥命之事,怕是要暫且擱置了。”
於世家貴婦來說,得封誥命是她們最高的榮耀,也是身份的象徵。若黎蘇被封誥命,就再也不會有人拿她是庶女的身份來說事了。
只是都臨門一腳了,可惜。
國公夫人惋惜地搖頭。
車廂裡安靜下來,只有車輪碾過積雪的咯吱聲。
黎蘇的指尖微微蜷起,抬起眼,看向車窗外飛逝的街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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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雪霽初晴。
簷角冰稜滴著水,將青石階洇出數條深深淺淺的溼痕。
黎蘇沒有去頤福堂請安,用過早膳她懶懶地在暖閣榻邊坐下,翡翠端著一杯熱茶,氣沖沖地掀簾進來。
“娘子。攬月軒那位又來了,口口聲聲說是來給您賠罪。奴婢看她,準沒安甚麼好心。要不奴婢這就去回了她,說您身子不爽利,不見客。”
翡翠昨日雖未隨行進宮,可宮宴上的風波,早已傳遍了。
娘子在眾目睽睽之下,被那柳煙娘算計。回來世子爺又是那般態度……
想想就叫人憋屈得心口疼。
黎蘇接過茶盞,淡淡道。
“竟然來了,就讓她進來吧。”
翡翠急了,眼圈都有些發紅。
“娘子,您怎麼還讓她進來?她昨日才害了您,今日就來賠罪,指不定藏著甚麼後招等著您呢。萬一她又……”
黎蘇垂眸,輕輕撥了撥茶沫。
“翡翠不必擔心。”
從前是她顧慮太多。
顧慮著蕭景城,顧慮著那點可笑的情分,顧慮著息事寧人。
畢竟,那是他帶回來的人,她不願,也懶得去計較。
可現在……
既然那柳煙娘還敢這般不知死活地舞到她面前,一而再地挑釁,那便休怪她不給臉面了。
沒一會兒,柳煙娘就到了。
她今日穿了身嶄新的桃紅襖裙,外罩銀狐斗篷,髮間簪著赤金步搖,打扮得比昨日更加嬌豔。
一進門就開始抹眼淚,不知情的還以為是黎蘇欺負了她。
“夫人是不是還在怪我?嗚嗚……昨日,昨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
黎蘇冷聲打斷。
“竟然柳姑娘知道自己錯了,那就跪著吧。”
“什……甚麼?”柳煙娘驚愕得都忘了哭。
“既然是誠心賠罪,自然要有賠罪的樣子。還是說,柳姑娘所謂的賠罪,只是站在這裡,流幾滴眼淚,說幾句漂亮話,做做樣子給人看?”
黎蘇將茶盞放回几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跪下。”
柳煙娘心裡恨得咬牙切齒。
她儘早打聽到。
陛下原本要給黎蘇賜誥命,因為昨日宮宴上的風波,黃了。
心想,這樣一個天大的打擊,黎蘇定是躲在屋子以淚洗面。
她這才按捺不住,特意打扮得光鮮亮麗,急急趕來。名為賠罪,實則是想親眼看看這位世子夫人的狼狽模樣。
哪知黎蘇臉上不但沒有半分憔悴,反而……
柳煙娘暗自心驚。
她總覺得面前的黎蘇,似乎有甚麼不一樣了。
黎蘇見她僵立不動,也不催促,只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
“哦,柳姑娘是覺得這賠罪的誠意還不夠,是吧?古人都說,負荊請罪。竟然如此。翡翠,去尋些荊枝來。”
翡翠高興得眼睛都亮了。
“是,奴婢這就去。”
柳煙娘臉色煞白,心中後悔極了,臉上勉強扯出一絲笑。
“夫人真會說笑……”
“誰與你說笑。”
很快,翡翠就提著一捆長滿尖刺的荊枝進來了。
“柳姑娘,是你自己背呢,還是奴婢幫你?”
柳煙娘看著那些的尖刺,瞳孔驟縮。
“夫人,你這麼對我,你就不怕世子爺……”
“是麼?”
黎蘇輕笑了一聲,沉聲道。
“翡翠,既然柳姑娘不願意體面,那就給她體面。”
“是。”
翡翠讓兩個丫鬟按住柳煙娘,自己則像個反派似的,獰笑著將那一捆荊枝重重地按在她的背上。
“啊!”
柳煙娘發出一聲慘叫。
其實那荊枝雖多刺,但冬日穿得厚,即便按壓在身上,也痛不到哪裡去。
柳煙娘做出這般姿態是她在來時,就已與守在外面的丫鬟說好了。若聽到她慘叫,便趕緊去找世子過來。
沒多時,院門外終於傳來了腳步聲。
蕭景城從外頭進來,一身朝服還未換下,顯然是剛回府。看見跪在雪地裡的柳煙娘,他腳步一頓。
“怎麼回事?”他皺眉問。
柳煙娘一見他,眼淚立刻湧了出來,身子晃了晃,軟軟地往雪地裡倒去。
“世子……煙娘知昨日做錯了事,特來給少夫人賠罪,哪知少夫人……嗚嗚……煙娘好痛,好冷……世子……”
她說著,眼睛一閉,當真暈了過去。
至少看起來是暈了。
蕭景城蹙眉看向坐在椅子上正喝著茶的黎蘇。
“你怎麼變得這般……”
黎蘇抬眼看他:“世子是想說我,惡毒?”
蕭景城眉頭緊鎖,看著她平靜無波的臉,心裡那股煩躁又湧了上來。
“柳煙娘固然有錯,你也罰得太重了。她身子弱,經不起這樣折騰。你……”
他頓了頓,最終還是說出了口:
“昨日那事,她不是有心的。黎蘇,你何必與她計較。”
話音落下的剎那,院子裡靜得可怕。
連風聲都停了。
黎蘇定定地看著他,看著這張她曾視為天的男人,此刻只覺得可笑極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摔碎玉簪時,他說:不過一支簪子;
想起他縱容柳煙娘一次次挑釁,想起……兄長的那句:不開心了,就換個地方。
和離。
這兩個字猛地浮現在腦海裡。
作者有話說:
狗男人以後追悔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