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美人泣7 孱弱
“休要胡說!”
周蓉這一巴掌使了十分力, 她生怕此女再胡言亂語,喝道:
“我父親接到訴狀的那刻起便知此案必有心懷叵測之人指使,當即封鎖訊息, 為抓住逆黨,替王爺鞍前馬後, 你從哪裡聽聞這些風言風語!”
這種話要是被別人聽去, 豈不是冤枉她父親。
沈昭昭腦海一片空白, 僵在原地。
喜兒驚呼一聲衝上前擋在沈昭昭面前;令枝令禾坐在椅中,懷裡抱著琵琶,手指壓在弦上,怔愣住;紫蘭詫異看著面前周蓉, 她沒注意方才秋月說了甚麼,巴掌快得讓她來不及反應。
紫蘭原是打著借周蓉之手給秋月些顏色瞧瞧,可沒想到這孩子怎一言不合便打了秋月一巴掌?膽子真不小,年紀輕果然更衝動。
沈昭昭瓷白麵容上巴掌印赫然顯眼,當即便浮腫起來。
瞧得紫蘭心中暗爽。
周圍四人不再言語,那蓉兒現下察覺出氛圍不對,想起王爺為秋月能做出封城舉動,這才愈發後怕。
方才她聽見不利於父親官途的話語, 身體先做出了反應,仗著她是縣令之女,秋月不過是個妾室,一時情急便動了手。
想及此處, 周蓉不顧大家目光, 也沒了聽曲的心情,轉身匆忙離去。
周縣令從碧潭院書房出來時,碰巧瞧見自己女兒, 遂將人喚至跟前,沒多想,父女二人直接離了明德莊。
回程路上,周蓉愈發後怕,結結巴巴像父親訴說今日之事,但沒細說,只道是今日秋月惹她不悅,她一時情急便打了秋月一巴掌。
周縣令聞言,怒斥女兒衝動,警告日後再去要記得明德莊不是自家莊子,行事不可像在家中那般任性,見女兒面色發白,又心疼道:
“無礙,那秋月被王爺喚作賤妾,就算你打了她也無事,畢竟她衝撞你,王爺不會放在心上的。”
周蓉聽此言,方才安心幾許。
紫蘭和令枝令禾也沒在臥雪軒停留,各人心中忐忑,一路上並未交流,沉默回了玲瓏院。
而沈昭昭,在那幾人踏出臥雪軒後,跌坐回躺椅,久久無法回神。
喜兒哭著說要告訴王爺,但是被沈昭昭拒絕,她察覺不到臉上巴掌的痛楚,在梨花樹下整整坐了兩個時辰,才咂摸出縣令之女所說的意思:
周縣令並未拿此事威脅鎮南王,所以說……張媽和芳姐兒也並沒有危險。
原是她一直被矇在鼓裡,原來這一切不過是謊言?
夜裡,沈昭昭並未用晚膳,她既為沒有牽連他人而慶幸,也為輕信謊言而絕望,原本還在為鎮南王願意幫她而產生一絲感恩,現在只覺得,自己是如此愚鈍。
她為了讓裴懷謙幫忙,還親手燒了籍契……當真可笑。
怪不得裴懷謙見她那夜跪求周縣令時那般生氣,若再多說幾句,豈不是謊言當場穿幫?
沈昭昭心中不停回想細節,渾渾噩噩昏睡過去。
臥雪軒又遣人來報,說秋月身體不適,想讓人請大夫瞧瞧。
喜兒心道姑娘不讓說被打的事情,但眼見秋月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王爺不來看也就罷了,大夫必須請來。
裴懷謙只當是後宅爭寵的手段,估摸著有些日子晾著她,今夜倒是可以去一見。
食髓知味,他這幾日雖忍著,外表看上去和平日裡並無差別,只有他自己明白,夢裡總是有道揮之不去的身影。
未到亥時,整個臥雪軒已經漆黑一片。
沒讓丫鬟進去燃燈,‘吱呀’一聲,裴懷謙一人踏進沈昭昭臥房。
沈昭昭本就半睡半醒,迷迷糊糊聽見開門聲,以為是喜兒,半眯著眼瞧去,發覺此人走路無聲,身形高大,不是喜兒,她半撐起身子,將夢魘都嚇得忘到九霄雲外。
“來——唔!”
沈昭昭嚇得驚呼,下一瞬被那黑影捂住雙唇,她還以為是夢魘厲鬼真的來尋她,直到那人坐到床榻邊,直到沈昭昭聞到一股熟悉檀香,還有感受到掌心溫度,這才辨出來人。
裴懷謙並未說話,沈昭昭嚇得後背洇溼,無力躺在榻上,他抬手解衣,滾燙胸膛壓上來時,沈昭昭伸手抵在他胸前:
“王爺……妾身還未養好身子。”
上次那體驗實在讓人害怕,這段時間她吃不好睡不好,根本沒精力任他磋磨。
裴懷謙手上動作不停,衣衫一件件被扔出帷幔,他啞聲抑制道:“本王收著力,你若再亂動,我可不顧不得你身子。”
沈昭昭不語,只能攀附在裴懷謙肩臂,咬牙忍受。
交錯喘息聲傳出房間,一眾丫鬟奴僕站在廊下等候,站得遠,但還是偶爾能聽見聲音。
眼下王爺進去快一個時辰,久久沒喚水,喜兒聽著自家姑娘愈發小聲,心中不安,時不時抬頭朝臥房方向看去。
展川看向身側喜兒,心中覺得奇怪,主子受寵,丫鬟該開心才是,怎地這小丫鬟一副心神不寧的焦躁模樣?
裡面人漸沒了聲音,喜兒心下一沉,顯然被心中不好的猜想嚇住了,抬腳便想要朝臥房走去,這幾日秋月一直休息不好,身子怕是早就撐不住了。
喜兒低聲道:“怪我!我早該跟王爺稟明才是!”
可她哪裡知道王爺本說稍看一眼,沒想到這一看,便看了一個多時辰。
展川拽住她,訓斥道:“站住!你這小丫鬟,忒不懂規矩了!”王爺未喚人,她就這般闖進去,成何體統。
話音剛落;
忽聽臥房內裴懷謙急聲喊道:
“來人!來人!快去請衛太醫!!”
臥雪軒燈火通明;
旖旎氣息未散,床榻上二人身著白色裡衣,裴懷謙盤坐著將人摟在懷中,沈昭昭手腕伸出帷帳,氣息微弱,衛太醫垂眸把脈,思忖半晌後,抬眼隔著紗簾看向王爺:
“啟稟王爺,秋月姑娘脈搏虛浮,氣息微促,乃是神思受驚之狀。”太醫看了眼身旁跪著的丫鬟,繼續說道:
“喜兒方才說這幾日主子食慾不振,神志恍惚,魂不守舍,怕是在甚麼地方受了驚嚇,待我開副安神方子便可。”
受驚?
沈昭昭此刻似醒非醒,裴懷謙將她手腕收回,心道她這是因房事受驚?他就讓她懼怕到這種地步?
裴懷謙胸口如石壓般沉悶,他視線看向太醫:“去吧。”
衛太醫起身,退了兩步,想起甚麼似的,又向前垂首小聲囑咐道:“這幾日房事上,王爺還是控制些為好。”
裴懷謙心有不快,沉聲道:“行了,本王有數。”
沒多久,丫鬟上前伺候沈昭昭費力喝下碗避子湯,接著又端來碗太醫新熬的安神藥。
一碗安神藥下肚,丫鬟僕從全被遣出房間。
大抵是安神藥的緣故,沈昭昭眼皮子逐漸發沉,裴懷謙撐著胳膊躺在她身側,方才燃燈後,他看見沈昭昭面容上多了個掌印。
喜兒方才將來龍去脈說與他聽,裴懷謙心道早知今日直接將縣令女兒趕走。
“可要本王替你出氣?”裴懷謙輕輕撫摸她面頰,沈昭昭有氣無力道:
“不……不用。”
她眼皮子沒睜開,身子虛成這樣,就算裴懷謙在身旁盯著她,她也不擔心他能做些甚麼,想睡,但是又害怕夢魘。
裴懷謙在她身側,愈發覺得不對勁,沈昭昭雖不擔心他再變成色中厲鬼,但總有道視線看著自己也覺不適,她閉著眼想背過身子,下一瞬卻被裴懷謙拉著靠在他懷裡。
“說,你究竟是受了甚麼驚嚇。”裴懷謙掐住沈昭昭下頜,強逼著她面朝自己:“總不能是本王在床上行事過猛所致罷,本王不信。”
這才剛開始,怎能因房事嚇成這般,以後可如何是好?
沈昭昭孱弱得掙脫不開,只能半眯著眼,緩緩開口道:
“燒訴狀的那日…那劉氏母子的頭顱不是被砍下麼?”
“頭顱蒙著紅布,竟能將你嚇成這般?”裴懷謙詫異道:“你竟如此膽小?”
他心中亦有些輕鬆,原來不是他行為難自控的緣由。
沈昭昭搖頭。
“妾身……妾身看見了的……”
“那日我在臥雪軒院門口等候,碰巧撞見小廝捧著頭顱往碧潭院送,冷風吹拂間紅布縵動……”
“所以你瞧見了?”
沈昭昭輕嗯了聲,裴懷謙鬆了手,她轉過頭看著床頂,皺眉道:
“這幾日夢魘時分,我總是再度回到看見頭顱的那一刻,那兩顆頭顱愈發清晰,在夢裡睜眼凝視我,怨氣不散。”
裴懷謙沉默許久,沈昭昭呼吸漸漸平穩,他伸手將人往懷裡攬,沈昭昭意識迷離,便也隨他去了,她半趴在裴懷謙胸膛,暗道今夜別再夢見那兩個冤魂。
“睡吧,今夜那二人不敢再來。”裴懷謙忽然開口道。
他還以為這幾日她身體不適是在驕矜,沒想著還能有這麼個緣由在。回憶起二人初次那晚,她面色蒼白,怕是那日便有端倪,早知他那夜便不離開臥雪軒。
“嗯?”沈昭昭不明所以哼了聲。
屋子裡靜得很,燭火畢剝一聲響,裴懷謙替沈昭昭蓋好被衾,沉聲道:
“閻羅在此,小鬼不敢造次。”
他是從屍山血海裡闖出來的閻羅,戾氣深重。
裴懷謙反手拿出枕側佛珠,白玉佛珠在橘黃燭火下泛著暖光,此乃聖華寺大師開過光的佛珠,一串二十八顆,前幾日在這房裡被捏碎一顆,如今二十七顆佛珠被重新串起。
此佛珠陪著他上刀山下火海,染過無數鮮血,也庇佑他從殺場平安歸來。
他握起沈昭昭手腕,將佛珠纏在她手腕間,一圈又一圈。
沈昭昭手腕有溫潤觸感,但沒吭聲,藥勁作用下,終於沉沉睡去。
一夜無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