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入夢
蘇晴本來有一個幸福的家。
父母慈愛，大姐和二哥寵溺卻也會管教她。
他們是芸芸眾生裡最普通的家庭。
他們本來應該一直幸福下去。
……本來。
直到那一天，二哥失蹤的訊息傳來。
幸福被打破了。
警察和校方反覆檢視失蹤地點附近的監控，可是一個大活人，就這麼在監控遍佈的地方，無聲無息的消失了。
他們找了很久，找到最後，警方人員撤離，家中的親朋好友也嘆息著勸說父母想開點。
可憐他們的父母，辭了穩定的工作四處奔波，捧著她二哥的照片和資訊在遼闊的世界裡無望地找尋著。
五年、十年、十五年、二十年……
多麼令人絕望的數字啊。
他們最終倒在了尋找孩子的路上，氣息奄奄之際，依舊掙扎著不肯閉眼。
之後，姐姐接過父母的擔子。
當姐姐也走不動的時候，這樣的擔子就交在了蘇晴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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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晴曾在絕望中痛恨過她二哥。
她怨恨蘇鳴玉那天中午為甚麼要離校去外面買飯，怨恨他消失前為甚麼不能給警察和家人留下一絲破案的痕跡，怨恨他二十多年為甚麼還是不肯和家人託一個夢……無論生死，至少不要消失的那麼幹淨。
可更多的深夜裡，她恐懼的卻是，此生哪怕到了盡頭也找不到那個疼她的二哥。
她害怕聽到二哥的死訊，更懼怕他活在異鄉里飽受折磨。
她等啊等，找啊找，父母在不甘和悔恨裡離世，姐姐年老體衰，直到生命的盡頭，最大的遺憾還是沒有找到蘇鳴玉。
而她，也在歲月裡漸漸老去，可是依舊得不到蘇鳴玉的一絲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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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之後，蘇晴兒孫滿堂。
這一年，蘇晴開始頻繁地夢到過去的時光。
夢裡的時間是扭曲顛倒的。
她夢見蘇鳴玉失蹤那天，父母帶著姐姐和她去了二哥的大學，在蘇鳴玉走出校門的時候，迎接他的是家人們溫暖的笑容。
那之後是平凡的每一天。
她的二哥過著普通人的生活，娶了妻子，有了孩子，每年過年的時候三兄妹都帶一大家子回父母家，孩子們嬉笑打鬧的聲音能將家裡的房頂掀翻。
多麼普通而美好的一生啊。
她笑著醒來，之後卻掩面哭泣。
為甚麼平凡的生活非要出一些岔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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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天，蘇晴在溫暖的午後陽光裡小憩。
她的夢越來越多了。
她遊走在光怪陸離的夢中世界裡，在夢即將結束的時候，她來到了一片原野上。
世界是漆黑的，腳下的枯草卻發著光，一路向天際蔓延。
風聲呼嘯，枯草發出蕭瑟的聲響。
極目眺望，她看見了蘇鳴玉。
依舊是學生模樣的蘇鳴玉，穿著失蹤時的白T恤，孤零零地坐在破敗的祭壇中央。風從遠方呼嘯而來，掠過荒草，吹動他的頭髮。
蘇鳴玉身形單薄地蜷縮著，是一副凍的難以忍受的模樣。
蘇晴先是震驚，隨後狂喜湧上心頭。
她高聲呼喊著向祭壇跑去，希望能得到蘇鳴玉的回應。
可是蘇鳴玉像是沒有聽見一樣蜷縮在原地。
衰敗的枯草阻礙著蘇晴前進的速度，她大聲呼喊著，希望能夠吸引蘇鳴玉的注意力。
在她沒有察覺的時候，隨著步伐的邁進，歲月開始在她身上倒流，佝僂的身軀慢慢挺直，渾濁的雙眼重新清澈，她的身體輕盈了起來。
走到最後，她變成了一個小姑娘。
在她即將靠近祭壇的時候，眼前的景象卻忽然如青煙一樣飄散。
蘇晴喘著粗氣四下環顧，茫然地看著周圍的虛無。
忽然有雪從高空落下。
在她恍惚的一瞬間，場景忽然轉變。
蘇晴突然發現自己站在一片雪地裡，細雪還在周身簌簌的降落。
不遠處，一個穿著單薄的人赤腳站在雪地裡——是蘇鳴玉。
蘇晴驚喜的朝著他的方向跑去，可是跑了很久，他們的距離似乎都沒有拉近。
蘇晴氣憤地罵了一聲，卻並沒有停下奔跑的腳步。
雪中人若有所感，作勢要回頭去看她。
一剎那，天地倒轉。
這一次，她來到了一棟著火的小別墅前，烈火熊熊，濃煙直衝天際。
她在火海里看見了蘇鳴玉。
蘇鳴玉從著火的二樓一躍而下，四肢在火光中扭曲成了異肢的形狀。
猶豫了一下，她最終還是選擇跑向火場，去追逐那即將消失的身影。
略過一個個快速閃過的場景，最終，蘇晴站在了一處黝黑的山洞前。
她有預感，這就是最後了。
深吸一口氣，抬腳向山洞裡走去。
才走沒兩步，一陣痛苦淒厲的哀嚎聲從洞xue深處傳來。
蘇晴的汗毛根根豎起，她想逃，可是腿腳卻不聽使喚的繼續向裡面走去。
不，不，她不要進去！
走得越近，哀嚎聲就越清晰，隨之而來的，是一聲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
咀嚼的聲音越大，哀嚎聲就越微弱，到了最後，聲音嘶啞，幾欲泣血。
在蘇晴絕望的情緒裡，她走到了洞xue的盡頭，接下來，只要轉過一道彎，她就能被洞裡的東西看見。
她想閉上眼，可是眼睛卻反常地大睜著，似乎要將接下來的一切都收入眼中。
一步、兩步、三步……
她最終還是毫無遮掩地站洞口拐角的前方，洞xue裡卻不是她想象中血腥可怖的場景。
她的哥哥，蘇鳴玉正背對著她站在洞xue的正中央。
察覺到她的到來，蘇鳴玉緩緩轉身。
那張臉龐，除了比失蹤前更成熟一些，並沒有甚麼大的變化。
蘇晴不自覺地鬆了一口氣。
蘇鳴玉看見她，漆黑的瞳孔裡迸發出驚喜的光芒。
他快步走了過來，將蘇晴一把抱在懷裡，高興地喊著她的小名。
驚喜大過驚悚之感，蘇晴也高興地喊著“哥”，伸出自己的小短手去摟他的脖頸。
觸手卻溼滑黏膩。
蘇晴遲疑的將自己的手抬起，看到了正緩慢滴落的殷紅液體。
蘇鳴玉抱著她，一隻手正在她背後輕拍。
察覺到蘇晴身體的僵硬，他停了下來，問她是不是太久沒見到自己，不認識自己這個親哥了。
蘇晴卻是顫著手，向他的衣領之下的後背摸去。
空的。
本該有血肉覆蓋的地方卻是空蕩蕩的一片，脊柱本該存在的地方也是空的。
她後知後覺地感受到，她二哥的身體是涼的。
那聲淒厲的哀嚎突然在腦海中迴盪。
蘇鳴玉有些不知所措地輕拍著突然顫抖的蘇晴，小女孩突然死死地抓著他肩頭的衣服，小臉抵在他的肩頭，很快有溼熱的觸感傳來。
蘇晴抱著他的脖子，從嗚咽轉為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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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落的陽光正好，本該靜謐的的午後卻被一聲哭喊劃破寂靜。
年邁的蘇晴窩在躺椅上，閉眼哭著喊了一聲“哥”，隨後魔怔一般不住呢喃著“對不起”“晚了”一類的糊塗話。
她十歲的孫女聞聲擔憂地輕晃著她的身體，一邊晃一邊大聲喊著她，試圖將她從噩夢中喚醒。
留在家裡照顧她的兒子急匆匆地趕過來，接替自己的女兒伸手輕推老太太，試圖將她推醒。
老太太突然睜開了雙眼。
她混濁的眼睛在這一瞬間變得清澈，其中倒映著秋日晴朗的天光。
她怔怔地看著頭頂的天空。
兒子以為她已經醒了，準備喊她回屋裡睡。
老太太卻在這個時候流下了眼淚。
她低聲說："晚了、晚了啊……"
說完，閉上了眼。
她的胸膛不再起伏，竟然就這樣離去了。
院落裡響起悲痛的哭聲，年幼的孫子不知道甚麼是離別，只看到自己的爸爸和姐姐哭得傷心，於是他也傷心地哭了起來。
風吹了起來，枝頭本就搖搖欲墜的黃葉還是被風帶了下來，落葉在空氣裡打著旋，最終緩緩落地。
天光晴朗，又是一年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