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談
“赫煊是一個很聰明的孩子。”
走出弗洛西房間後,洛維這樣評價,維希在一旁笑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去接話。
兩個人一起走向洛維的房間。
短短几天,發生太多事情了,弗洛西被拋棄似乎是一個不太妙的訊號,宅子裡的蟲子們開始騷動起來,他們住的地方如今已經不是那麼安全了。
維希在三個雄蟲中地位最低,保不準阿塔蘭腦子一抽,允許那些蟲族去招惹他。
為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洛維乾脆讓維希收拾一下自己的東西,直接搬到他的房間裡睡。那些蟲族還是不敢招惹洛維的。
洛維房間裡還有的床足夠寬大,三四個人並排睡都沒有問題。
宅子裡異樣的氛圍讓維希心裡毛毛的,所以洛維一提,他想都沒想就同意了,簡單收拾一下自己的被子枕頭還有衣物,維希就這麼搬進了洛維的房間裡。
洗漱關燈,維希僵硬地躺在床上不敢亂動,隔著一人的距離,洛維就靜靜睡在床的外側。
壞了,他想翻身。
偏偏又不敢在洛維附近亂動,正在他糾結要不要動一下的時候,似乎察覺到他的小動作,洛維將臉扭向維希的方向:“睡不著嗎?我們明天還要早起。”
“沒有沒有。”維希小聲回應,深吸一口氣,準備醞釀睡意。
……平時躺下來就有的睏意怎麼還沒有來!
他又剋制不住地想翻身了。
洛維那邊動了動:“……我也睡不著,說會話吧。”
維希不知道怎麼開口,好在是洛維先引起話題:“你知道赫煊是甚麼蟲族嗎?”
維希想到了小赫煊曾經顯露的翅膀:“他是一隻很漂亮的小蝴蝶,翅膀是黑色的,前翅差不多中間的位置是一片紅色,前後翅交接的位置也是一片漂亮的金色,露出來的時候可漂亮了。”
維希語氣裡帶了些遺憾與可惜:“……就是現在還太小了,翅膀沒有勁,飛不起來,等長大一點飛起來不知道有多好看呢……”
赫煊幾乎是被維希看著長大的,像是所有喜歡曬自己養的娃的大人們一樣,維希恨不得向全世界安利這個漂亮聽話的小崽崽。
這個話題消除了維希的拘謹,維希瘋狂向洛維誇讚小赫煊的日常優點,說著說著身體不自覺向洛維靠近。
隔著兩層薄被,憑藉著蟲族優秀的夜視能力,洛維看到維希翹著頭,眼裡散發著興奮的光芒。
他對弗洛西父子顯然是知根知底的,因為他的話題已經轉移到對弗洛西閃著金屬光澤的寬大藍翅膀的讚歎,並且著重誇讚黑色邊緣把翅膀襯得更加美麗。
“可惜弗洛西從來沒有學過飛翔……他說自己飛不起來……”維希語氣發生了一點微妙的變化:“當初我想看他飛,他也很願意展示,我們兩個就到院子裡,他剛把翅膀放出來,我就感覺院子裡那些蟲族的眼神全都跟過來了……”
他把頭又枕在了枕頭上,洛維優秀的夜視能力讓他看到維希臉上厭惡的表情:“那些蟲族的眼神讓我很不舒服……他們直勾勾地看著弗洛西的翅膀,給我一種,他們馬上就要衝過來撕碎他的翅膀一樣……”
靜默片刻,維希從回憶裡走了出來,似是要岔開話題,他詢問洛維知不知道伊修斯是甚麼蟲族。
少年時期伊修斯是寄住在洛維家的,他們兩個勉強也算是青梅竹馬,如今十來年已經過去,小的細節早已模糊在腦海裡,那雙美麗的翅膀卻是難以從記憶裡抹去。
伊修斯是一隻白色的蝴蝶,翅面素淨,隱約有眼狀斑紋分佈環繞在翅膀。
年少時伊修斯展開翅膀在太陽下飛行,翅膀上折射出金屬光澤,那樣自由與美麗的姿態,他能記一輩子。
那個時候洛維其實已經考慮放下自己身為人類的執念和對過去的幻想,想要就這麼安安分分的當一名雄蟲,一輩子就這麼安分的成為異族。
只是萬事沒有如果。
年少的情誼走到今天這種冷漠的局面,那雙素淨的翅膀上終究是沾了鮮血。
不過這些陳年舊事都沒必要再提,洛維只和他說了伊修斯是白色的蝴蝶,沒想到維希的思維發散,竟然開始思考他們兩個怎麼會生出小赫煊這個漂亮的小蝴蝶。
洛維聽他用基因突變的原理解釋,在對曾經熟悉的知識感到陌生的同時,心裡不免悵然若失。
他已經離開人類太久了,往日隨口就能拉出來充面子的知識已經忘得七七八八,漸漸在記憶裡消失。
他已經想不起來自己的父母和妹妹的樣子了。
離開這麼多年,妹妹是不是已經長成了一個漂亮的大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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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上有一個很好的討論的氛圍,洛維決定說出自己已經思考了很久的決定,正好還能問問維希的想法:“你現在還想回到人類那裡嗎?”
維希一愣,心裡不由納悶。
“想啊,我們是人類,怎麼能夠生活在異族裡?而且現在蟲族情況這麼兇險,生活環境又這麼惡劣,不跑在這裡怎麼活下去?”
品出話外之音後,他有些震驚,以至於聲音也不由得大了起來:“你不想回去嗎?說起來為甚麼你和人類有聯絡卻不回到人群裡?”
難道是貪圖享樂?
不應該啊,蟲族對於雄蟲那麼惡劣,雄蟲地位低下,洛維是到底為甚麼要留在這裡?
“小聲點,別引來外面的蟲族。”洛維伸手,開了床頭的小燈,兩人在燈光裡看著對方臉上的表情:“不是我不想回去,只是你還能以一個人類的身份回去嗎?”
“為甚麼不可以?我們不就是……?!”
維希的話音弱了。
是,他們兩個怎麼可能以這麼尷尬的身份回去?就算回去了,人類會歡迎他們嗎?
越想越迷茫,絕望在心裡慢慢滋生,洛維卻在這個時候打斷了他的情緒:“不過現在沒關係了,我們拿出了有意義的實驗資料,證明了我們的價值,這次陳敬安過來估計就是要帶我們離開的。”
“真的?”維希有些驚喜。
“是。”洛維在燈光裡看著他,眼裡不像是有喜悅的樣子,維希高興的情緒慢慢冷卻,等著洛維後面沒有說完的話:
“但是我們兩個回去以後,可能一輩子都要在人類的監視下過活……戰爭已經開始了,蟲族我們不能再留了,所以我想,等明天陳敬安提出來的時候,讓他先把你帶走……”
“你為甚麼不走?”
“我走不了。”洛維說,“我們兩個都走了,蟲族很快就會發現異常,到時候如果把伊修斯和阿塔蘭喊回來就麻煩了……他們兩個都是高階蟲族,智商又那麼高,糊弄不過去的,如果我們走了,弗洛西和赫煊怎麼辦?”
維希有些急:“會有辦法的……我們可以把他們一起帶走……”
“人類憑甚麼把他們帶走?”洛維的話語裡充滿殘酷:“如果你不是跟著我,他們連你都不願意帶走。”
維希不說話了,洛維這個時候把自己的後續安排說了出來:“而且我留下來,是因為還有一些事沒有做完,我要去把這事做完。”
他說:“維希,從明天開始你就收拾東西吧,把蟲族的光腦留下,只帶兩件衣服就可以了,別的不要多拿,人類方面會給你提供的。”
頓了頓,他還是叮囑道:“不要太相信人類,他們更多的是利用我們,而且……他們已經不是你認識的族群了,別再那麼天真,學會自己照顧自己……”
“你不會回到人群裡了嗎?”維希敏感地問,洛維停了一下,回答道:“我會過去的,但是需要一點時間,你在等我的時候不要太相信人類。”
“還有就是,蟲族方面我這邊還有一點關係,等你要走的時候我會給你他們的聯絡方式,你要好好記著,需要的時候可以找他們幫忙,他們是可以信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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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陳敬安果然提出了要接走兩人的建議。
洛維知道比起他們兩個,那些人類更看重的是實驗室裡的資料,為了防止那些人半路把維希丟下,他特意把實驗資料加密處理,強行破解只會引起資料自毀,且每一部分解鎖都需要不同的密碼。
每一個資料解開後都需要等一天,越核心的資料越放在最後。
這也就意味著如果不善待維希,他們將得不到完全的資料。
而這些密碼維希早就在日常使用資料解鎖密碼的時候記住了。
為防人類控制維希解開資料密碼,洛維手裡還有實驗資料的備份,一旦發現他們的殘酷手段,他會直接把資料投送給蟲族。
如若人類無義,那他又何必成全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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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敬安勸說洛維一起離開,洛維卻說自己要留下來善後。陳敬安無法,只能把蟲母搜查高階雄蟲的訊息告訴他,試圖以這裡的危險勸動他離開。
“高階雄蟲?”洛維看向陳敬安,陳敬安詢問:“你們回來的時候遇到高階蟲族了嗎?”
“是我們。”洛維直接坐實猜測,但神態並不是被說動的模樣:“蟲母甚麼時候下達搜尋的命令?”
“5月27號。”陳敬安有些無奈,洛維是鐵了心的要不跟他走了。
不過也好 ,至少實驗資料是帶走了。
“帶不回來,就不能讓他們活下去。”這是臨行前陳教授的叮囑,陳敬安看了一眼洛維,沒想到洛維感官十分敏銳,立馬就回望了過來。
這個蟲族不好動手。他想,一個未成年的蟲族攻擊手段都這麼可怕,在蟲族裡不受壓迫地活了幾十年的雄蟲,心智與實力更加難測。
難道真要把他留下來?
洛維看著他,幾秒後他垂下視線,狀似無意道:“哦,算算時間,伊修斯和阿塔蘭快回來了吧,我留下來,替你們攔住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