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的人
“洛維,你為甚麼不用人類的語言和我說話?”
“……我忘了。”
“甚麼?”
“我已經離開地球二十多年,記不清該怎麼說了。”
“啊……”維希有些好奇,覺得應該不至於到這樣的程度,但當下卻不太合適深追這之中的原因,不然就顯得刻意揭人傷疤一樣。
洛維此時卻像是猜中了他的想法一樣詢問他:“你能用母語和我說兩句嗎?”
“啊?”面對洛維期待的眼神,維希莫名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洛維忘記母語的現實又使他在心底添上了幾分說不清的危機與失落感,他不願自己也落到連母語都忘記的地步,於是在腦海裡排練了兩句,他切換成自己最熟悉的語言:“看,我們的普通話是這麼說的。”
洛維看向他,眼中隱約有淚光閃動。維希不好意思直視難得感性的他,只好視線飄忽,在腦海裡回想自己家鄉的方言是怎麼說的。
過了好一會兒,洛維那略帶沙啞的聲音才低低響起來。
他說:“我記得小時候老是背一個很有名的詩人的思鄉詩,說得是半夜思鄉,看見床頭的月光……”
“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嗎?這是李白的《靜夜思》。”
空中寂靜片刻,他忽然聽見洛維的哽咽聲。
低低的,沙啞而又壓抑。
無言的悲傷瀰漫,維希的眼眶突然也熱得滾燙。
他想,自己來到這裡已經有兩三年了,好像還沒有抬頭看看頭頂是否還有月亮。
現在的啟明星還有月亮供他們思鄉嗎……
————
人類一直遊走在歷史裡。
從公元2010年到如今人類紀元5200年,這三千多年來,無論經過再大的災難,人類始終向前。
只是,在前進的過程中,人類一個不小心,就弄丟了自己的過去。
與此同時,時間和宇宙規則是不等人的。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一直陪伴並與人類共生的動物被宇宙規則眷顧,它們有了自我,有了智慧。它們脫離人類,意欲建立自己的王國。
人類當然不願意它們自立為國。有那麼一段時間,人類和動物的關係十分緊張,城市裡有了自我的動物被視作私人物品、國家的財產。那些對待人類友善的動物或是被獵奇的人刻意偷走折磨而死,或是被迫與自己的家人分離,在牢獄裡孤獨終生。
在發覺動物擁有自我意識的時候的時候,人類就敏銳感知到時代變了。
人類不再是自認為的最高等的智慧生命。
出於維護種族利益,也是為了保護那些對人類友善的動物 ,更是為了不激怒隱藏在暗處越來越多成精的危險生物,人類緊急討論出保護那些有高階智慧的動物,制定出分離兩個種族接觸的律令,同時又規定,可以在各自國家暫時劃定一部分領土供那些動物居住。
但是不允許他們建國,聚居之處必須有人類軍隊把守。
這是人類和動物和平友好相處的開始。
直到3000年後動物們離開地球另外找星球聚居建國,他們依舊世代與人類交好。
根據獸人們的歷史,他們對於3000年前地球上一個東方大國友好度是最高的,以至於他們連人形都會偏向於黑髮黑眼。
當年這個國家對待動物是最友善的,促成那樁友好的法令並盡力推動實現,並在動物們聚居山林後熱心幫助,還允許性格良善的動物重新回到他們國家的人群裡。
只是……那個國家的名字是獸人皇宮裡最高的機密。
而人類在3000年的天災人禍裡發展,人種融合,國家的概念漸漸模糊,到最後,竟是幾乎沒有了明顯的人種特徵。
過去作為國度的歷史也被遺忘了。
死裡逃生的人類只留下了幾百年零碎的歷史,過往千年的璀璨文明,全部遺失。
人類進入新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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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蘇爾克是獸人建立的國家名字,他們向來對待人類友善,有自己獨一份的生存方式,據說當今王室和貴族還保留著3000年前人類文化成果的殘留……”
“這個種族在歷史長河裡向著人類的模樣進化,據說因為當時東方有個古國率先承認了智慧動物的合法地位,那個國家裡的動物經過千年發展,等到出走地球建立王國的時候,大多皇室與貴族都出自那個大國裡。他們尊崇黑髮黑眼,並主張與人類交好……”
維希眼睛發亮地聽著洛維訴說著阿蘇爾克建國史,內心的激動與愉悅不言而喻。他當然知道那個暗喻的東方國家叫甚麼,只是在歷史丟失的當下,他不好就這麼直接脫口向世人宣揚這個名字。
因為不好解釋。
洛維看著不合時宜激動的維希,甚麼也沒說,一雙憂鬱的眸子裡滿是沉重與悲痛。
維希激動的心情慢慢平復了下來,看見他這個樣子,只覺得心窩處的一捧熱血漸漸覆上涼意:“他們……”
洛維打斷他的話,語氣輕飄飄的:“就在半個月前,阿蘇爾克被蟲族攻破星球防線,昨天蟲族攻破他們的王都,大肆殘害王室成員與貴族。”
“他們……亡國了。”
“……”
“我剛剛收到人類那邊的訊息,有皇室成員在逃亡途中不小心落到了啟明星,這事蟲族暫時還不知道,上面讓我去接應他們,保護皇室成員的安全。”
帶著寒意的大雨終是潑灑向了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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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曆1478年
人類紀年5200年
2月7日啟明星
洛維實驗室。
啟明星這兩天的天氣不是很好,雨已經或大或小地下了三天 ,天空到現在還有陰雲覆蓋 ,大有繼續下個四五天的趨勢。
維希討厭無休無止的下雨天。
每逢陰雨天氣,維希的心情一般都不會太好。他討厭無休無止的雨水,也討厭一直面對昏暗的天地。
電視裡所有的不幸與悲劇似乎總是和雨水陰雲脫不了干係,再加上陰雨天,氣壓低,帶有潮氣的空氣吸進肺腑總給人一種悶悶喘不上氣的壓抑感。
他討厭這種似有若無的感覺,討厭在這樣的天氣裡所有情緒似乎都剪不斷理還亂的感覺,這讓生性敞亮怕麻煩的的他實在是難以忍受。
好在此時的雨暫時停一段落,帶著冷意的風呼呼地吹了起來。維希站在實驗室的入口,望眼欲穿地想要看清遠方的地平線。
洛維今天去接那個獸族皇室成員了,眼見著馬上就要到他們規定的回去的時間,還是不見洛維的身影。
維希在實驗室裡焦躁地咬著手指甲轉來轉去,他的螳螂帶著他一部分的視野早已遠遠地在實驗室外的隱蔽地方躲著 ,一直抬頭盯著遠方的地平線。
洛維其實是不允許他輕易就放出自己的螳螂的。用他的原話來講:雖然洛維看不到他虛幻出來的螳螂,也看不到自己的蜘蛛,但蟲族並不是只有他們兩個人,一旦被蟲族看見維希的螳螂,等待他們的將是無盡的麻煩。
維希之前嚴格遵循著洛維的要求,從來不在蟲子面前顯現自己的螳螂,但今天他實在是焦心,只好大著膽子違背洛維的命令,到底還是放出了自己的螳螂。
不過也算是小心,躲得嚴嚴實實的,有時候維希這個主人乍一看,當真還看不見螳螂到底躲在哪裡。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維希也越來越焦躁。
正當他按耐不住地想要做些甚麼的時候,遠遠候著的螳螂給出了明確的反饋:
洛維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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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希,開啟實驗室供暖系統!”洛維遠遠的就向維希交代,維希趕緊跑了回去開啟供暖,並無比心虛地趕緊收起自己那隻螳螂。考慮到外面剛剛停雨,維希又趕緊將洗澡用的水給放熱。
果然,洛維進屋緩過神之後才反應過來自己忘記交代維希放熱水了,開啟浴室,熱騰騰的水汽卻是直撲臉上。
洛維給了維希一個讚許的眼神,接著就對身後那個高大的、渾身裹滿了泥土和血腥的男人交代:“熱水已經放好了,快把你們公主放進去洗洗,緩一緩激盪的心神。”
遲疑了一下,他又問:“公主醒著嗎?她還有力氣自己洗漱嗎?我們一群男人,不太方便幫她……”
一直默不作聲地男人鬆開了緊緊護住胸口的臂膀,他用沾滿血和泥的手小心地揭開自己胸口的衣服,裡面露出一隻有男人一掌長的胖乎乎的灰毛幼崽。
乍一看像一隻醜兮兮的小狗崽。
維希好奇地探頭去看,看了半天才確定這個幼崽更偏向於他記憶裡的狼崽。從剛才開始洛維就用他聽不懂的另一種語言和那個形容悽慘的男人說話,維希聽不懂,只好加倍去注意他們的動作,想從他們的舉動裡猜出他們交談的內容,此刻看到男人那小心翼翼的動作,他不由的在心下納悶道:“這個皇族護著一個小狼崽做甚麼?”
洛維看著狼七懷裡護著的毛髮只是略微凌亂的小狼崽,又看了一眼被血和泥裹得幾乎不成人形的虛弱男人,心中的酸楚和沉重終究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也不知道是在為誰。
“維希,你去幫忙把公主放在熱水裡洗洗。”他轉換語言對維希這樣囑咐。
維希吃驚地瞪大了雙眼:“等等……它、它才是那個皇族?”他看著那隻小狼崽,說完立馬注意到第二個重點:“公、公主?!她是女生?讓我去洗?這不太合適吧?!”
“沒關係,你只用把她抱進浴室泡在熱水裡大致幫她驅驅寒氣,等公主醒了,她自己會洗的,你只要招呼著在她緩過來之前別嗆水就行。”
維希還想說些甚麼,洛維溫和而又不失嚴肅地截斷他的話頭:“聽話,馬上就要到我們回去的時間了,我們要抓緊時間把他們先安頓好。我還有兩句話要和他說,你幫我一下,行嗎?”
“好吧。”維希走到狼七身邊,小心翼翼地接過還帶有他胸口餘溫的狼崽。狼崽乍一暴露在空氣裡不由自主蜷縮了一下,維希趕緊將它摟在自己胸前,小心地護著它走向浴室。
狼七犀利而憂心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浴室門後。
“你們的行蹤有蟲族發現嗎?”洛維一句話拉回了他的心神。
在得到否定的回答後洛維將實驗室有關生活方面的許可權開放給他,並將自己和維希平日裡短暫休憩睡的兩張床也暫時讓給了他們。大致將吃的用的的地方指給他看完後,洛維看了看光腦,已經快到他們離開的時刻了。
看來今天是瞭解不了來龍去脈了,維希也不欲刺激這個才從逃亡的緊繃與驚恐中脫離的獸人,所以他只是簡單的從生活方面交代了一下:“今天晚上和公主好好休息一下,我和剛才那個男孩都是人類。我們在蟲族的視線裡過活,所以明天或後天才能再來。”
狼七自看到維希眉上的兩個紅痣後就浮現在眼裡的疑慮和警惕稍稍消散。精神稍一放鬆,他的身子就晃了晃,很顯然身子和精神已經是撐到極限了。
洛維趕緊上前去扶住他,兩人定定地站在原地僵持好一陣子,洛維到底還是沒有力氣把他徹底扶起來。
男人的身子像一條冰冷而粗糙的繩子,就這麼軟趴趴地順著洛維的身子癱軟了下去。
洛維彎腰去扶的時候,看見男人仰躺在地上,又髒又亂的頭髮下,茶色的眼眸渙散的大睜著,眼淚洇溼臉邊已經乾結的血泥。
“……亡了……”他無聲地囁嚅著,乾裂起皮的嘴角稍一牽動就有血珠子慢慢滲出,那些血珠慢慢匯聚,最終化作一條血線淌過他並不乾淨的臉頰。
狼七像是沉浸在虛幻的夢境裡一樣,整個人都顯得輕飄飄的,眼神迷離起來,一時間連眼淚流淌的速度都變慢了。
他說:“我是不是在做夢,我夢見蟲族攻破了我們星球的防護,短短几天的時間就打到我們的皇宮裡……”
“為甚麼,為甚麼我們的抵抗這麼不堪一擊,為甚麼蟲族打到王宮的時間那麼迅速,我們根本就來不及反抗……”
“……我們和蟲族相比,真的差的那麼多嗎?”
洛維沉默地看著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狼七,他也在想。
獸人的實力與人類不相上下,又一直和人類交好,和人類擁有一樣的防禦手段,為甚麼阿蘇爾克這次完全沒有反抗之力?
人類……到底差蟲族在哪裡?
蟲族除了蟲母,他們族群的致死弱點到底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