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霧中月·師兄 用最溫柔的語氣說最可怕……
東方泛起微微的紅時,越明曦跟著師兄進了深山。想來是明曦昨夜的請求起了效,夜裡和清早都未落雪,但她初走進山內還是被冷得直哆嗦,原先那丁點睏倦也被寒意趕走。
明曦跟在師兄身後,略微心虛地看著他的背影。
師兄來喚她時,她睡得正香,迷迷糊糊應聲後翻身又睡著了。也不知道過去多久,她再次聽見師兄的聲音,方驚醒般猛地坐起身。
她急急忙忙地從房間出來,正想向師兄道歉。但她沒想到師兄竟然先說是他考慮不周,平日採藥總是習慣早起。
明曦聽見這些話後,原本到嘴邊的道歉又咽了回去,她確實覺得起太早。
可是明曦並未想到,深山竟然離藥廬如此之遠。她和師兄天色未亮便出發,結果天光大亮兩人都還未走到。難得出現的太陽從東邊升起時,兩人終於走至深山入口。
望著黑漆漆的洞口,明曦心生害怕,感覺暗處隨時會爬出無數條毒蛇,抑或是其他有毒的節肢動物。明曦想,山裡還是太冷,不然她的牙齒怎麼開始打顫了。
瞧見師兄就要往前走,明曦下意識喚住他:“師、師兄。”
“怎麼了?”青年止住腳步,側頭看向一旁神情不安的少女。
“不點火摺子嗎?”明曦藏在身後的雙手緊緊絞在一起,她不想直白地告訴師兄自己怕黑,“裡面有些黑,可能瞧不清路。”
青年眉眼柔和,他將火摺子從衣間拿出遞給明曦:“一時忘記,還好師妹出聲提醒我。”
“謝謝師兄!”明曦探出手接過,眼底是毫不掩飾的感激。
走入洞中,明曦藉著火摺子微弱的光小心地檢視四處,生怕周圍忽然冒出讓她害怕的生物。而擔心師兄瞧不清,她離他很近,甚至衣服邊緣的毛層好幾次擦過他的手背。
可明曦毫無察覺,師兄亦未出聲。
小心翼翼地走出洞xue,明曦這時發現深山之內密林層層,幾縷陽光艱難地從縫隙中鑽出,落入陰沉沉的林間。而尖銳的鳥鳴聲不知從何處傳來,在山中幾轉迴盪後聽著似是有人奸笑。
越明曦感到不安,下意識朝師兄靠近一步。
瞧見師兄朝前去,明曦連忙抬腳跟著。這裡地形陡峭,她謹慎地踩著師兄留下的雪坑往上爬。
終於抵達稍稍平坦明亮之地,明曦站在原地緩緩順氣,就在這時,她餘光瞥見一株草藥。
“師兄,這有蛇銜草!”
蛇銜草是治燒傷的好藥材,它喜陰冷,反而在冬日裡長勢甚好。但它多生於懸崖峭壁間,能在這裡瞧見,明曦倒覺得格外驚奇。
師兄緩緩走來,他將草藥採下:“這是半日酲。尋常人服後如醉酒般意識不清、四肢發軟,半日方解。它與蛇銜草長得相似,認錯是常事。走吧,我們還要去深處。”
明曦輕輕哦了一聲,心中略微失落。她還以為自己如今認識不少草藥了,結果之前從未聽過半日酲。明曦不甘心地盯著師兄背上的藥筐,半晌後問:“師兄,半日酲屬於名貴藥材嗎?”
“不是。”師兄轉頭看向明曦,“你想要它?”
明曦連連點頭,她慶幸師兄的敏銳,這樣就不用自己主動說出口。但明曦仍小聲解釋:“我想分清它和蛇銜草。”
青年面容處於半明半暗中,聲音輕飄飄道:“好啊。”
跟著師兄在山中採草藥,明曦學到不少書籍之外知識,但內容略微陰森,她好幾次不受控制地打了寒顫。
比如哪種花磨成粉灑在人身上,會惹來萬蟲啃食;哪種草葉和哪種根莖的汁液混在一起,能讓人渾身潰爛……
明曦每次聽見後,都會默默離那些植物遠些。但為了不讓師兄瞧出來自己害怕,她會打哈哈地看向其他草木,但師兄總會用最溫柔的語氣說出可怕的話。
幾番下來,明曦索性閉嘴。她心中忍不住埋怨,這深山中就沒有好草藥嗎。
山間林木高聳,越明曦即便能瞧見微弱的陽光,也無法判斷現在是何時辰。她走在師兄身後,偷偷踮腳往藥筐內瞧,發現離裝滿至少還有三分之一。但她已經餓了……早知道就揣上兩張餅。
明曦低垂著腦袋,無精打采地跟在師兄。再次聽見自己肚子咕咕作響後,明曦終於準備詢問師兄幾時回藥廬:“師兄,我們……”
然而話音未落,明曦感覺自己身體倏地失去平衡,接著整個世界天旋地轉起來,白雪黑影在眼中輪迴交替。直到疼痛感傳來,明曦方遲鈍地反應過來發生何事——她滾下來了。
越明曦一時動彈不得,她臉頰疼,後背疼,腳踝更疼。她不僅踩到石頭崴了腳,倒下時還砸在石頭上,腳踝肯定會腫起來。
明曦欲哭無淚,這下好了,肚子沒填飽反倒添了傷。
師兄匆匆趕來,他蹲下仔細檢視後,扶著明曦的肩讓她輕靠在樹幹上,輕聲道:“我得瞧瞧你的腳踝。”
積雪和厚衣減輕了身體翻滾時受到的傷害,大抵腳踝和後背傷得嚴重。
明曦盯著師兄將她褲腳的綁繩抽掉,半眯著眼看自己的腳踝。雖然已經猜到腳踝傷得重,但親眼看到那一幕時,明曦還是被嚇得移開了眼,比她吃過的饅頭還腫。
師兄在某處輕按,抬睫安撫道:“一會就好。”
一會就好?明曦疑惑,師兄這般神通廣大嗎,能讓她瞬……
然而胡思亂想被尖銳的疼痛打斷,明曦的淚珠猛地從眼眶中滾落。她不受控制地哭出聲:“師兄師兄師兄……”
她想問師兄在做甚麼,卻疼得說不出完整的話,只能反反覆覆地喚他。
“師兄在這。”他鬆開正位的手,用手背拂過明曦臉頰和下頜的淚珠,“已經無事了。”
明曦淚眼朦朧,滿腦袋還是方才猝不及防的痛意。她絲毫沒有察覺到師兄過分親密的舉動,亦沒有瞧見師兄停留在她雙眸上的眼神。
“只是骨錯縫,”師兄解釋道,“正位後就不疼了。”
聞言,明曦止住流淚。她試探地動了動腳踝,發現那抹刺痛真的已經消失,只是仍然帶有腫脹感。她聲音悶悶道:“謝謝師兄。”
明曦想將腳從師兄膝蓋上抽回。但師兄再次伸手握住她的小腿,仔細地替她穿好鞋襪。明曦鮮少同異性如此親近,她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再次道謝。
師兄將藥筐背在身前:“我揹你回去。”
“師、師兄,我覺得大概、應該,”明曦臉色漲紅,語無倫次,“不用麻煩你的。”
青年聞言回過頭,他眉眼低垂,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你如今這樣,總不能單腳跳回去吧。”
“我……”明曦轉頭看見一路的下坡,神情頓時僵住。
明曦最後還是被師兄揹著往回走,儘管她面色通紅,身體僵硬,甚至一度緊張得忘記呼吸。直到要走入來時的那座漆黑山洞,明曦方產生其他更多的情緒。
“師兄……”她聲音飄虛,“我等會能靠著你嗎?”
青年輕輕道:“好。”
師兄雙手支住她的膝彎,無法從懷中拿出火摺子,明曦也做不出探摸師兄衣內的舉動。於是她緊緊抓住師兄肩膀處的衣服,垂頭抵著他的後背。
她不斷告訴自己,她不是一個人,她不要害怕。可當視線變暗後,明曦還是止不住地顫抖身子。
“腳踝很疼嗎?”師兄的聲音在寂靜的山洞中響起。
越明曦明白,師兄知道她在害怕,所以故意出聲安撫,她也順勢低低應了一聲。但明曦不想將她怕黑的原因告訴師兄,那對她而言是將癒合的傷疤再次撕開。
大抵是心理作用,越明曦總聽見耳邊傳來呼呼的聲響,彷彿有人對著她的耳廓吹氣。她忍住懼意問道:“師兄,我們還有多久才能出山洞呀?”
“快了,”師兄輕聲安慰,“再走幾步。”
明曦不再出聲,她心中默唸著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來來回回背了四五遍,眼前終於浮現微弱的光亮。走出山洞後,明曦倏地鬆開一口氣,毫無警戒地趴在師兄背後。
師父原本躺在院子中曬太陽,瞧見兩人早早回來,問道:“這般快就採夠草藥了?”
聽見師父語氣不對勁,明曦輕聲解釋:“師父,是我傷了腳,師兄這才帶我回來的。”
師父聞言看向明曦髒兮兮、帶著血痕的臉頰,眉頭微蹙:“帶師妹上藥。”
“是。”
師兄將她放在床上後便出去了,再次進來時手中拿著一白罐子。
明曦後背發疼不敢躺下,只好苦兮兮地趴在床上,因而哼唧喊疼的時候沒有瞧見師兄的身影。
“後背具體何處疼?”
明曦被嚇了一跳,她支支吾吾地說不清楚。
“那將衣服脫掉吧。”
師兄語出驚人,明曦急得從床上坐起身來,卻又疼得臉蛋皺成一團。她連忙反悔道:“師兄,後背不是很疼的,過幾日就好了。”
“不嚴重就好。”師兄神情溫和,“我還擔憂會形成血腫,到時瘀血未散,內裡腐爛化膿,還得動刀將那塊肉切掉。師妹不疼,我就放心了。”
見師兄要走,明曦拉住他的衣袖,她被那番話唬住:“師兄!不是不疼,我只是、只是不想脫掉衣服。師兄你畢竟是男子,男女有別。”
明曦聲音漸小,垂著頭不敢看師兄。
她不擅長將自己的心裡話告訴別人,總害怕受到嘲笑。明曦永遠都記得,中學她在寢室哭,室友安慰她、問她怎麼了,她天真地說出緣由。結果第二日,全班都知道她父母離婚了。
“是我考慮不周。”師兄從袖中拿出絲帶,“我將眼睛蒙上,師妹屆時告訴我何處疼痛,如何?”
明曦猶豫幾息,隨後點頭同意。見師兄已經自覺地背過身去,她抬手解開一件件衣服,直到只剩下掛脖小衣後,她埋著臉趴在床上,聲音輕又悶:“我弄好了。”
明曦瞧不見師兄的動作,當他的手指落在背上時,她反射性地輕顫起來。
師兄察覺到她的反應:“這裡疼?”
明曦搖搖頭,她想到師兄矇住眼睛:“不是,只是有些冷。”
屋內正燒著炭,明曦並不覺得寒冷,她也說不出來為甚麼,大概是不習慣被人觸碰。
之後師兄透過觸碰、明曦告知的方式來給她塗藥。
起初明曦還忍著刺疼靜靜地趴在床上,但後來師兄開始將藥膏塗抹開,她止不住地讓師兄再輕一些,甚至沒出息地又哭一次。
感受到師兄將被子蓋在背上,明曦終於敢抬起頭。她眼淚還掛在鼻尖,瞧起來略微可憐:“師兄,還需要塗幾次藥呀?”
師兄將絲帶藏進袖間,垂眸道:“等到淤血散開。”
聞言,明曦洩氣地趴回床上,絲毫未注意到床被的滑落和師兄不再回避的視線。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