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王國時期 你如天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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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天之前, 多米尼和唐子玉都絕對不敢相信,會有人僅僅用一句敷衍至極的言語,就讓無數剛剛見面的陌生人為他賣命。
只是說完後的那短暫空餘時間, 士兵們便互相戰鬥,往死裡下手。
整片街道淪為煉獄。
明明諾克蘭甚麼都沒有做,只是站在這些人的中間, 多米尼也還是覺得,他像是在對所有人證明:
看,我是最強大的。
“還愣著做甚麼呀。”漂亮的小少年對他們勾勾手指。
多米尼下意識跨出一步,而後又清醒過來——他又不是狗, 為甚麼諾克蘭勾手指就要過去啊!
也是這麼交談的功夫,士兵的廝殺差不多結束了, 還剩下的幾位渾身是血, 但臉上卻滿是得意。
他們蜂擁著來到諾克蘭面前,卻又不敢冒犯他,站在離他一米遠的地方, 醜陋的面容上出現侷促不安,還擦了擦手上的髒汙。
“小姐,你看……”
“這就完了嗎?”諾克蘭上下看了幾眼,語氣淡薄,“你們的同伴不止這些吧?”t
是不止。
哪家好人造反就帶幾個兵啊?
現在整個王都的街道上,都是利頓悄悄培養的戰士。
聽到這句話,士兵們完全忘記來時主人下的命令, 連忙殷勤回覆。
“當然沒問題!小姐您放心!我一定殺光所有人!”
“我會完成您的命令!”
他們爭先恐後, 連離開此處都要用上全部速度。
多米尼和唐子玉的心情複雜。
這時,地面有個士兵抽搐一下,發出疼痛的呻/吟。
諾克蘭看都沒看一眼, 直接對他們道:“誰去解決一下?”
殺人?
唐子玉連忙擺手。他怎麼敢殺人啊!
多米尼則充滿糾結。
他其實有過好幾次下手的機會,可是每一次都被莫名其妙阻止,導致他現在下手有點遲疑。
在他們沉默的時候,諾克蘭深吸一口氣,長長嘆了一聲:“哎——”
“真是無聊啊。”說著,他又對門口道,“貝爾,交給你了。”
順諾克蘭的視線看去,一位褐發青年靠牆站立,過長的劉海擋住了部分眼睛,整個人陰鬱而又毫不起眼。
和他的主人比起來,那是一個如皎皎明月,一個如世間塵土。
“如何?”在對上貝爾的目光後,諾克蘭揚眉,“能證明你對我的信仰嗎?”
不只是他,其他兩人也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來。
在同學們的眼中,貝爾是個非常沉默的人。
沉默到,如果沒有人提起他,所有人都不會想起來的程度。
除了諾克蘭所在的場合,他會跟在後面,像是一條小尾巴一樣,其他時間想要單獨見到他,那根本不可能。
其實剛入學那兩年,貝爾還沒有這麼沉默。
至少,面對唐子玉或是其他人的搭訕,他是很樂意回答的。
可是這兩年,隨著年齡增長,貝爾越來越像是個隱形人。
是他天性如此嗎?
在年幼時期,貝爾其實是很愛笑的。
尤其是在索克村的時候。
那時,諾克蘭才剛剛把被奴隸商人拋棄的貝爾撿回,替他治療好了身體。
作為侍從被留在塔密教的貝爾,每天都會帶著陽光燦爛的笑容對諾克蘭說早安,會認認真真的打掃教堂的衛生,也會和每一位過來祈禱的村民打招呼。
那麼,是從甚麼時候開始改變的呢?
站在唐子玉家門口的貝爾,凝視著不遠處的諾克蘭,那雙暗色的瞳孔裡,銀光躍然而動。
隨後,他點頭。
在眾人的注視下,貝爾步伐沉重,來到那名半死不活計程車兵面前。
垂死之際,士兵那混沌不已的雙眸,終於出現幾分清明。
面對單膝跪地的貝爾,他艱難抬起粗糙的右手,捏住對方褲腳。
“別…別……殺我……”
是啊,到底為甚麼會變成這樣呢?
士兵還記得,來到王都之前,利頓對他們發表了激動人心的演講。
他說,只要攻陷王都,將那個坐在王位上的偽王捉住,等他成為國王,所有追隨他的人,都能夠得到賞賜。
士兵也記得,在出發前夕,自己和母親愛人的對話。
他們圍坐在破舊的屋中,吃著新年裡才會有的三菜一湯,聊著未來的暢想。
士兵告訴她們,等這次打仗勝利,就要拿金子把家裡全都翻新一遍,然後給她們買許多好看的衣服,像是王都貴族穿的那種。
可是……
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求求……你。”士兵吐出一口鮮血,那雙眼眸裡全是哀求。
他已經記不清為甚麼會變成這樣了。
只是依稀能想起,跟隨大部隊來到這條街道,他與一位容貌絕世的小姐對視——
那一剎那,士兵心中的堅持,被無法控制的心跳摧毀,猶如千里河堤被洪流衝散,徹底崩潰。
那位小姐的頭髮是銀色的,雙瞳也是銀色的,除此以外,士兵不記得任何細節。
仔細回想起來,只能得到散發著侵略性白光的面容,無數關於讚美的詞彙擠佔著他的大腦空間,詭異而幽深的低囈迴盪耳旁。
有人似乎這麼說著:
‘愛祂吧。’
‘愛祂吧。’
‘為祂奉獻出一切吧。’
於是,士兵不可自拔深深陷入惡魔的泥沼。
他好像被關在一個小房間裡,‘看’著自己拿出長劍,和四周關係還不錯的朋友們廝殺,只是為了得到那位小姐的一個肯定。
呼……呼……
士兵大口喘息著。
可就像是被甩上岸的魚兒一樣,根本獲取不到任何氧氣。
他眼神迷離的望著貝爾。
“求求……你。我還…有……家、人……”
然而,對面只是垂眸,將他的手輕輕扯開。
貝爾的嘴唇囁嚅幾番,眼裡是其他人沒辦法注意到的同情和憐憫。
是的,其實他是明白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衷。
眼前這個跟隨著反叛軍進城計程車兵,或許也有自己的家庭,有著相親相愛的家人。
可是,貝爾不能因為這樣,就違抗諾克蘭的命令。
他們是主僕,是共犯,是從孩提時代開始便形影不離的最親密的二者。
沒有諾克蘭,就沒有貝爾的今天。
對貝爾而言,諾克蘭就是他生命當中無法抹去的光輝。
即便這束光對於他人而言,是致命的毒藥,是殘忍的死神,是冷酷的惡魔。
貝爾也依舊甘之若飴。
而此刻,他要向諾克蘭證明,自己的忠心無可挑剔。
於是,貝爾拔出一直藏在身邊的匕首。
這是[詛咒之匕],是當初諾克蘭殺死布魯克主教時用的匕首。
在多年的時間裡,輾轉被他當做垃圾送給了自己。
同樣的,也被貝爾當做珍寶藏在身邊。
因為這是這麼多年裡,諾克蘭唯一一個送給自己的禮物。
“抱歉。”他對士兵低低說道。
接著,伸出雙手,將那人的雙目按住,匕首尖端對準脖頸。
貝爾清晰感受到手下之人的顫抖,以及因為死亡恐懼而產生的淚珠。
“你知道嗎?貝爾。”
就在此時,諾克蘭很合時宜的開口,像是在為他指點迷津。
“殺人的時候,下手最好快一點哦。越慢的話,人就越是會感到痛苦。反而是乾脆利落的,他們不會疼痛太久喔。”
貝爾垂眸。
他的掌心溼潤。
“……對不起。”青年再一次說道,“希望……下輩子,你能過得幸福。”
話畢,他握緊匕首,運轉鬥氣,使勁一割!
士兵渾身一顫,雙手癱軟,腦袋歪到一旁,徹底沒了聲息。
無人敢看的畫面裡,只有諾克蘭,對著收攏雙手起身的貝爾笑得開懷。
“你合格了。”
“真是個好孩子。”
貝爾抿了抿乾澀的嘴唇,微微點頭,瞳孔並無光彩。
從下手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回頭路可言。
但是,貝爾並不怪諾克蘭。
這是他自己要選擇的路。
要罵他就罵吧,他願意承擔一切殺害他人帶來的罪孽。
或許在未來,貝爾會因此被拖入地獄,那也沒有關係。
就讓他現在,追隨著他的光,一路走到盡頭。
“太棒了!”諾克蘭毫不避諱的稱讚,“你和以前真的不一樣了,貝爾。我還記得很小的時候,你連一隻兔子都不敢殺死。”
說到這裡,他對著走向自己的貝爾招手,道:“你知道我要做甚麼。”
貝爾身上沾了斑斑血跡。
他今年已經十八歲了,按照馬加斯王國的律法,是合格的成年人。
如此,身高也隨年齡水漲船高,有一米八二。
比起十五歲的,才一米七五的諾克蘭,高出整整七厘米。
貝爾知道,諾克蘭討厭別人俯視他。
於是,在來到他面前時,非常順從的彎下腰,低下頭。
迎接他的,是諾克蘭揉小狗一樣揉腦袋手法。
“殺人感覺挺不錯的吧?”那少年問道,“是不是覺得自己掌控了生命?”
貝爾盯著地面不語。
大多數時候,沉默代表著妥協。對於不願意反駁主人的他來說,也算是最好的選擇。
“好了,我就不逗你了。”諾克蘭俏皮的眨眨眼,又這般說。
“我向你保證,無論以後如何,在這個世界裡,你永遠是我最忠誠的第一僕人。”
至於其他世界,可就說不準啦。
望著滿地狼藉,他一點打掃現場的打算都沒有,反而吆喝起另外的兩人。
“還在看甚麼呢?連宰只雞都做不到的小廢物們?”
諾克蘭一邊說,一邊轉身,裙襬在空中層層疊疊轉動,像是一隻跳舞的白天鵝。
“快跟我去找叛軍。”
找叛軍?
多米尼還沒從那副場面回神,有點呆呆的:“找叛軍……做甚麼?”
“蠢貨。”諾克蘭毫不忌諱,拉長聲線。
“當然是——去做英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