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孩童時期 你殺死了名義上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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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亞鎮的警署並不大,裡面值班的警衛也就那麼五六個。
按理說,這些警衛應該和諾克蘭沒甚麼關係。
但問題就在於,跟著阿格曼伯爵等人出去的時候,他一頭銀髮實在是太顯眼了,直接吸引了那些警衛的目光。
一群五大三粗的老爺們,愣是想盡辦法要和諾克蘭套近乎,成年男人身上那一股汗臭味讓他連續後退了好幾步。
直到被送進客房,諾克蘭才對著自己使用了好幾個淨化術。
緊接著,又立刻把臉上的[銀河之面]透明度調高,只讓自己的容貌只暴露出20%左右。
這個程度的話,大家只會覺得好看,並不會一股腦的想要靠近他。原本之前將容貌值調高,只是為了在嬰兒時期保證自己存活,現在已經沒有必要了。
更何況,大家都喜歡他的話,就沒甚麼玩的意思了。
比起所有人都簇擁著他,他更喜歡看嫉妒他討厭他的人,被按壓在地上跪地求饒的樣子。
不知道是不是波亞鎮的警衛過於靠譜,還是格里菲茲家的養子朱迪太過菜雞,第二天的中午,一個頂著一頭酒紅色頭髮,胖乎乎的男子就被捉拿歸案。
不僅被捉住了,他的嘴裡還一直叫囂著‘我不是犯人’、‘快點把我放開,我可是下一任格里菲茲伯爵’之類的話,讓圍觀的吃瓜群眾看的好不熱鬧。
諾克蘭所在的客房,在警署的二樓,他換好衣服之後,就靠坐在窗邊,隨意掃視著街邊的場景。
貝爾敲了敲門,端著食物進來。
餐盤裡面是一份撒著芝士的意麵,還有一份奶油濃湯和水果沙拉。
“諾克蘭大人,這是午餐。”貝爾說著,將食物放在附近的桌面。
諾克蘭掃了一眼,擺擺手。“你放著吧。”
比起吃飯,現在更重要的,是看眼下的這一出鬧劇。
雖然一早就知道,這個朱迪是格里菲茲伯爵家的養子,但是在看到他這副樣子的時候,諾克蘭才知道,甚麼叫做真正的豬頭。
底下的吵鬧聲越發明顯,尤其是朱迪在看到艾麗卡夫人之後,更加猖狂。
“媽媽!艾麗卡媽媽!您要相信我啊!殺手絕對不是我派去的!我這麼愛你們,怎麼會做這種事情!”
艾麗卡夫人聞言,眼中泛出淚花,t忍不住用手帕擦了擦眼淚。
阿格曼伯爵在此刻挺身而出,擋在了自己夫人面前,沉下聲道:“夠了,朱迪。那些殺手已經招供,並且給出了你出錢收買他們的證據,你還有甚麼好說的!”
“冤枉啊!真的不是我!你們要相信我!”朱迪連聲哀求,死活不願意跟著衛兵離開,“你們放開我!我可是格里菲茲家的孩子!你們有甚麼資格逮捕我!”
別說,這個朱迪人不可貌相,雖然長得肥頭大耳,但是力氣很足,把逮捕他的衛兵撞得摔倒在地,直接逃跑。
好在周圍的警衛夠多,不然還真要讓他得逞。
眼看局面僵持不下,二樓看熱鬧的諾克蘭勾唇,迅速跳下座椅,飛一般離開了房間。
“艾麗卡媽媽,阿格曼爸爸,我是你們養了十多年的朱迪啊,你們就這麼狠心,看著我被其他人汙衊嗎?我這麼愛你們,怎麼可能僱傭殺手啊……”
朱迪字字泣血,充滿了控訴,滿眼都是悲憤。
見此,艾麗卡夫人再一次擦擦眼淚。
這到底是她養了十多年的孩子,一時間還難以接受他為了財產謀害自己的事實。
也是在這個時候,一道稚嫩又空靈的聲音出現。
“艾麗卡夫人,阿格曼伯爵……這是發生甚麼事了?”
警署裡,一個裹著黑紫色長袍,披散著一頭銀髮的孩子,揉著眼睛走出,肉嘟嘟的小臉滿是慵懶,當他那雙眼眸掃來的時候,無數人為之心軟。
天哪……多可愛的孩子啊。
在那刻,朱迪的熱鬧已經沒有甚麼好看的了,四周湊過來的鎮民,都被諾克蘭吸引。
就連剛才還在叫囂的朱迪,都安靜下來,那雙細小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面前的小孩,不知道在想甚麼。
看到諾克蘭的瞬間,艾麗卡夫人立刻放下對朱迪的關注,轉頭關心道:“中午好,諾克蘭。怎麼樣,昨天晚上睡得好嗎?是我們吵到你了嗎?”
“中午好,艾麗卡夫人。我睡著了,但是床有點小,我睡起來渾身僵硬——”諾克蘭拖著長調,聽起來倒像是在撒嬌。
聞言,一旁的署長立刻彎腰,帶著深深的歉意:“真是不好意思啊,諾克蘭少爺,是我們沒有做好充足的準備,床鋪太硬了,請您不要怪罪。”
其實大家大可以指責諾克蘭嬌氣,可是不知怎的,這抱怨的話語從他嘴巴里說出來,卻偏偏讓人生不起惱怒的心,還要對此感到愧疚。
“沒事的,署長叔叔。”諾克蘭對著他露出一個淺淺的笑。
署長頓時覺得自己被天光照耀。
光明神啊,他被這麼好看的孩子原諒了!
而另外一邊,被衛兵們束縛住的朱迪,看著不遠處面容精緻到和周圍格格不入的諾克蘭,大腦在思考數秒之後,似乎想通了甚麼。
他的面容變得極為猙獰,四肢不斷掙扎,似要掙脫衛兵,將眼前的孩子撕裂。
“原來是這樣!原來如此——你們在外面還領養了另外的孩子!所以才不打算把伯爵之位讓給我!”朱迪憤怒的咆哮著。
“這個孩子有甚麼好的!不就是長得好看了一點嗎?我從來沒見過銀髮銀眼的孩子,他怎麼不可能是惡魔化成的!你們居然為了這樣一個小孩,就要置養了十多年的兒子於死地!!!”
聽到這番話,諾克蘭瑟縮了一下,然後怯怯的拉住了艾麗卡夫人的衣袖。
而眼前發生的這一幕,不光是艾麗卡夫人,連周圍其他人都心疼極了。
“天哪,這個殺人犯居然還在這裡大言不慚!”
“阿格曼伯爵真是養了個白眼狼!”
“那孩子真可憐,這才多大啊,你看,都被嚇得呆住了,這個殺人犯太過分了!”
阿格曼伯爵經常巡視自己的領地,對領民們非常友好,所以鎮民們都認識他。
如今看到這齣戲,再加上朱迪表現的太過惡劣,大家心中的天平已然向諾克蘭傾斜。
阿格曼伯爵也擋在諾克蘭的面前,滿眼難過。
“你真是太令我失望了,朱迪。”
朱迪一愣,他大腦空白,周圍充斥著民眾們的嘲諷。
依稀間,他只看到那個銀髮的孩子,躲在眾人身後,朝他吐了吐舌頭——
霎那間,熱血衝上大腦,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顆小藥丸,吞到口中。
在眾人的驚呼下,朱迪扯開手上的鐐銬,整個人瞬間膨脹了一倍,雙目赤紅,眼角流下血淚。
“去死!給我去死!”
他大喊著衝向阿格曼伯爵身後的諾克蘭。
衛兵們驚慌失措的展開反擊,艾麗卡夫人下意識的蹲下身,將諾克蘭護在懷抱裡,阿格曼伯爵也施展出防禦魔法。
所有人都行動起來。
只有諾克蘭,站在原地,望著衝過來的朱迪,略帶憐憫搖了搖頭。
LV.5的水平而已,翻倍也不過是,這種水平,周圍一群LV.7~LV.8的衛兵,拿下他綽綽有餘。
在所有人都盯著朱迪行動的時候,沒有人注意到,諾克蘭懷抱裡抱著的史萊姆王,對著地面吐了一塊黏糊糊的東西。
瞬間,朱迪的腳粘在上面,直挺挺的摔了一跤。
衛兵們衝過去,拿出小瓶子,捏著朱迪的嘴往裡面灌去。
不一會,身體暴漲的朱迪,立刻恢復原樣。
署長嘆了口氣,對阿格曼伯爵說道:“伯爵大人,這下子……僱傭殺手刺殺貴族,私自藏有違禁藥物,他絕對免不了牢獄之災。”
阿格曼伯爵最後惋惜的看了朱迪一眼,閉上眼睛。
“帶他下去吧,後面的事,就交給署長您了。”
下午,等朱迪被收進大牢之後,艾麗卡夫人紅著眼眶過來找諾克蘭,並邀請他逛一逛波亞鎮。
“我想,你離開家時基本上沒有帶甚麼衣物,而小孩子現在正是成長的年紀,既然現在在鎮子上,就讓我帶你去買幾身合適的衣服吧。”
然而,諾克蘭卻真摯的望著艾麗卡,一臉認真道:“艾麗卡夫人,如果您覺得身體不適,我們可以待在這裡不出去,我會陪著您的。”
聽見這句話,艾麗卡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一次落了下來。
“真是抱歉……諾克蘭,我只是,只是想到,我養了十多年的孩子,有朝一日居然將利刃對向我們自己,就感到非常的悲傷……”
艾麗卡夫人是個感性的人,提起朱迪,她有著說不完的話。
諾克蘭就陪坐在她的身邊,聽她講述朱迪從小到大的趣事。
太陽逐漸往西邊移動,聽了半個多小時廢話的諾克蘭,終於站起來,牽住艾麗卡保養很好的手。
“艾麗卡夫人,昨天來到波亞鎮的時候,我看到鎮子外面有一片非常美麗的花田,如果您願意的話,可以陪我去看看嗎?”
溫暖的陽光下,孩子的笑容彷彿都帶上了一層神性。
艾麗卡呆了呆,然後匆忙起身。
“當然了,諾克蘭,我都忘記了……原本應該帶你去逛逛服飾店的……”
警署裡,阿格曼伯爵看著他們遠去的身影,低頭對著貝爾說道:“孩子,你也跟布勞德去挑些衣服吧,我要處理朱迪的事情,就不去了。”
貝爾抬頭,見管家布勞德對他露出友好的笑容,心中那點忐忑瞬間就消失不見。
原先,阿格曼伯爵說,也要把他也收為養子。
然而貝爾卻是萬分驚恐,因為對於他來說,諾克蘭就是唯一的主人,如果和主人同時被阿格曼伯爵收養,那不就亂了關係嗎?
最後,在他堅定的拒絕下,阿格曼伯爵放棄了這個想法,轉而讓布勞德收養他。
按照馬加斯王國的法律,年紀十五歲之下,沒有監護人的孩子,都要統一被送到孤兒院裡。
所以,貝爾確實需要一個監護者。
“孩子,放輕鬆,不用太緊張的。”路上,布勞德對貝爾釋放出了最大的善意,“我從以前就想要一個孩子,現在你的到來,正好滿足了我的心願。去吧,喜歡甚麼衣服就挑,我會盡全力滿足你的需求。”
在今天之前,貝爾做夢都不敢想,自己還能被這麼厲害的人物收養。
跟著諾克蘭大人,他得到了救贖,逃離了教會,遇到了伯爵家人,還成為了管家的養子。
看著面前布勞德偉岸的身影,還有他為自己挑衣服時一絲不茍的神情,貝爾嘴角也不可見的揚起。
一下午的時間,艾麗卡夫人帶著諾克蘭滿載而歸,手裡提滿了為他購置的衣物。
夫人一邊說著‘你身上的衣服太素了’,一邊在各種服飾店裡來回挑揀,不僅買了許多成衣,還為諾克蘭量身定製了好幾套小西服。
諾克蘭回到警署的時候,身上黑紫色的袍子,已經換成了一套非常繁複的服飾——上身是綴滿了白蕾絲的襯衣,下方深褐色的褲子被束縛在黑靴子中,靴口金色的排扣與襯衫金邊交相輝映。
特別是那一頭長髮,被黑色緞帶高高束起,一點都不顯得累贅,反而撲面而來t的清爽,讓人看的離不開眼。
“諾克蘭,你穿這一身真好看,就像是故事書裡走出來的小王子。”阿格曼伯爵從辦公室出來,望著諾克蘭和艾麗卡打趣。
艾麗卡笑得合不攏嘴,用寶藍色的羽毛扇遮住一半臉,道:“可不是嗎?店裡的店員一個勁兒的誇讚他,說是從來沒見過這麼貴氣的孩子,我們諾克蘭果然是最漂亮的寶貝!”
諾克蘭早就對這些稱讚的話免疫了,他四下觀望,最後目光落在貝爾身上。
“貝爾,這是你的新衣服嗎?總算是有些樣子了。”
得到諾克蘭的誇獎,換了一身米黃色套裝的貝爾,臉蛋瞬間變得通紅,頭更是低下。
見此,艾麗卡夫人的注意力也轉移了,拉著貝爾說了許多讚許的話。
一家人在警署裡吃了晚飯,很快就回到各自的房間。
這個下午,警署已經對朱迪做出判決,刺殺貴族再加上藏有違禁藥物,哪怕有阿格曼伯爵的求情,最後也落下一個終身監禁的刑罰。
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諾克蘭拿刀叉吃牛排的動作沒有任何變動,只是細細如柳葉的眉毛舒展了幾分。
深夜。
警署地下的監牢裡,雙手雙腳被上鎖的朱迪,滿頭汙漬,一臉陰鬱的盯著地面。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似乎聽到遠方傳來一陣一陣相當醒神的鈴鐺聲。
他使勁眨了眨眼睛,然後抬起頭,卻看到一雙做工優良的黑靴停在牢籠外面,在往上,便是一個孩子似笑非笑的臉龐。
“是、是你!”朱迪尖叫出聲。
他的聲音異常尖銳,煞是難聽。
諾克蘭望著他腫起來的臉,俏皮的眨了眨眼睛。
“是我呀,哥哥。”
“閉嘴!誰是你哥哥!你這個小賤人!”
可是,對面的孩子不為所動。
“哥哥你不知道吧?阿格曼伯爵和艾麗卡夫人已經打算領養我了,所以我是你名義上的弟弟哦。”諾克蘭一步一步走到監牢前,然後手裡拿起一根鐵絲,竟無師自通的撬開了鎖!
對自己擁有的奇怪技能已經見怪不怪,他晃了晃被戴在手腕的鈴鐺,湊近朱迪。
“哦——不對。”他音調延長,一字一頓,“你現在已經是個罪人了,所以,我是他們唯一的養子。”
“你這個不要臉的!來人啊!看守呢!你這個惡魔!賤人!”朱迪早已氣的面目全非,扭曲的望向諾克蘭。
他表現的越是陰暗,在他面前淺笑的諾克蘭,就越是神聖的像一朵開在光中的百合花。
——地牢是有隔音魔法的,而門口的警衛早就被諾克蘭弄暈。
沒有十足的把握,他又怎麼敢擅闖大牢呢?
更何況,現在就算有人闖進來,也只會覺得,滿臉無辜的諾克蘭,更像是被害者吧?
諾克蘭眸光平靜的望著眼前的男人,任憑他瘋了似的咒罵,也不為所動。
直到朱迪罵累了,才邁著小步小步的步伐,雙手背在身後,站定在他面前。
隨後,拿起下午剛買的皮手套緩緩帶上,一把扯起朱迪的頭髮,逼迫他和自己對視。
銀髮的小天使慢條斯理的整理了一下垂落的碎髮,天真無邪,語氣跳躍道:
“格里菲茲家的養子,有我一個就夠了哦。”
砰!
時值九月,夜晚的波亞鎮還是有些寒冷的,貝爾躺在床上,不知怎的,翻來覆去,就是無法入睡。
他想到白天,布勞德先生帶著他購買各種生活必需品,有些激動,可隨即想起自己手臂上的奴隸印記,又變的黯然。
很忽然的,他聽到外面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被奴隸生活折磨得神經衰弱,貝爾一下子就被驚動。
他懷揣著害怕,下床謹慎的開啟房門,卻猝不及防對上了一雙銀瞳。
在黑夜裡亮的嚇人。
貝爾手一顫。
他嗅到了鐵鏽的味道。
那是經常被奴隸商人鞭打而傷痕累累的他,能夠分辨出來的,為數不多的氣味。
——血。
視線往下看去,貝爾果然在諾克蘭嶄新的襯衫衣袖邊角,看到一點暗紅。
幾乎是同一時間,一種可能性非常高的猜想,在他腦中油然而生。
“諾克蘭大人,您——”
“噓。”
諾克蘭束起食指,放在自己唇瓣的中央。
“貝爾,你也很喜歡格里菲茲家吧?”他問。
貝爾的心臟劇烈跳動。
森林裡,布勞德為他處理活物兔子;用餐的時候,明明是貴族,卻不拘小節的坐在一起,甚至還提出要收他為養子;購物時,布勞德先生的體貼周到;換上新衣服時,夫人毫不掩飾的誇獎……
停滯許久,最終,他默然的點頭。
見此,諾克蘭欣慰的揉了揉貝爾羊毛一樣的頭髮,眼裡帶著高高在上的審視和愉悅。
“真是個好孩子。”
說完,他腳步輕盈的轉身離開,老舊的走廊裡,高馬尾一甩一甩,就像是來給孩童送上祝福的小精靈。
忽的,他步伐一停,抬頭望向窗外。
這個世界——諾勒松比是有兩個月亮的。小的藍月環繞著大的白月,彼此遙望,交相呼應。
月光透過玻璃灑落,諾克蘭的背影朦朧而皎潔。
貝爾有些恍惚。
“諾克蘭……大人?”
“啊……”諾克蘭眯了眯眼睛,像是從睡意當中清醒的貓,回頭一瞥,身影淺淡的好像快要融入光暈消失一般。
他似是感嘆一般,低低的呢喃:
“沒甚麼。只是有點記不起……一個月亮時的天空,是甚麼樣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