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狼狽的藏匿
溫小野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
他那雙黑亮的眼睛在那些緊閉的房門上掃過。
溫遲遲搖了搖頭。
“走吧,早點回去,等會兒雨下得更大就不好打車了。”
她牽著溫小野準備轉身。
此時,就在距離他們不到五米的康復訓練室內,江野正靠在冰冷的金屬單槓上。
他渾身都被汗水溼透了,灰色的運動短袖緊緊貼在脊背上,顯露出明顯的肌肉輪廓。
他的左腿正踩在重力平衡感應器上,每移動一毫米,肌肉都會產生劇烈的顫動。
這種康復訓練極其枯燥且痛苦,但他每天雷打不動要在這裡待上一會。
為了能正常地跟在溫遲遲身後,為了不讓她看出自己走路時那極其微小的停頓,他幾乎是在自虐式地壓榨這具身體。
江野剛停下動作,正從康復師手裡接過毛巾,就透過休息室那面巨大的落地反光鏡看到了門外的人影。
溫遲遲穿著一件駝色的羊絨大衣,長髮隨意地搭在肩頭。
她正在往裡面看。
江野的心跳瞬間跳到了每分鐘一百四十次。
這比剛才做高強度負重訓練時的心率還要高。
他腦子裡唯一的念頭就是:躲起來。
他現在滿頭大汗,臉色蒼白,左腿因為剛才的超負荷訓練正抖得像篩子。
他絕不能讓溫遲遲看到自己這副爛泥一樣的樣子。
“江總,您還得再做一組……”
康復師還沒說完。
江野猛地轉身,試圖跳到屏風後面的休息區。
由於他動作太急,完全忽略了左腿。
那一瞬間,他的左膝蓋完全使不上勁,整個人失去了重心。
江野的右手試圖抓住旁邊的平衡木,但指尖只在光滑的木頭上劃了一下。
他的身體不可避免地向側方栽倒。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在寂靜的訓練室裡散開。
江野的肩膀和胯骨重重地撞在了木質地板上。
旁邊的血壓計支架也被他帶倒了,零件散落一地。
劇烈的疼痛瞬間從骨頭縫裡鑽出來。
但他顧不上這些,他死死地咬著嘴唇,沒讓自己發出一丁點聲音。
他甚至在落地的一剎那,用盡全身力氣滾到了窗簾後面的視覺死角。
康復師嚇得臉色煞白,正要喊出聲。
江野抬起頭,眼神狠戾地盯著康復師,右手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他的眼神裡全是威脅和哀求。
康復師僵在原地,張著的嘴半天沒合攏。
門外,溫遲遲停下了腳步。
她聽到了裡面傳來的重物落地聲。
溫遲遲鬆開溫小野的手,往三號訓練室的方向走了兩步。
“裡面有人嗎?”
她禮貌地問了一句。
沒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狂暴的雨聲在拍打著玻璃。
溫小野也跟了過來,他聳了聳鼻子,又看了一眼訓練室門縫露出的燈光。
“媽咪,可能是甚麼醫療裝置倒了吧。”
溫小野拉了拉溫遲遲的衣角。
“媽咪,我肚子餓了,我想吃街角那家限量供應的芝士蛋撻。”
溫小野適時地揉了揉肚子,小臉皺成一團。
溫遲遲收回了準備推門的手。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道虛掩的門縫,心裡那種奇怪的感覺還是沒有消失。
“走吧。”
她輕聲說。
母子倆的腳步聲漸漸走遠。
直到連廊的自動感應燈熄滅。
江野才從窗簾後面慢慢爬了出來。
他呈大字型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剛才為了不發出呼吸聲,他憋氣憋得滿臉通紅。
康復師趕緊跑過來扶他。
“江總,您沒事吧?要不要叫醫生過來拍個片子?”
江野粗暴地甩開康復師的手。
他撐著旁邊的扶手,一點點挪回自己的輪椅上。
他的西裝褲腿因為剛才的摔倒沾上了灰塵。
“不用。”
江野的聲音沙啞。
他看著空蕩蕩的門口,眼底的陰鬱快要凝固。
他覺得剛才的自己真是狼狽到了極點。
就像一個躲在陰暗角落裡的老鼠,連見陽光的勇氣都沒有。
他捏著自己的左腿,掌心的力度大得驚人。
總有一天。
他要讓這條腿走得比任何人都要穩。
......
就在江野趴在醫院地板上懷疑人生的時候。
陸嘉言正坐在K342次列車的硬座廂裡,體驗著人生中從未有過的極致折磨。
車廂裡的空氣質量差到了極點。
泡麵的鹹鮮味、脫掉鞋子的腳臭味、還有劣質菸草混合的味道,燻得這位在德國長大的混血帥哥幾乎要當場暈厥。
陸嘉言蜷縮在狹窄的靠窗位子上。
他那一身裁剪精良的深藍色休閒西服,在這擠得水洩不通的車廂裡顯得極度格格不入。
坐在他對面的是一位穿著花襖的大媽。
大媽手裡拎著一袋子活雞,那些雞時不時從編織袋縫隙裡伸出頭,衝著陸嘉言咯咯亂叫。
陸嘉言試圖用耳機隔絕外界的聲音。
但耳機裡的交響樂完全蓋不住隔壁座大叔震天響的呼嚕聲。
他忍著噁心,掏出那部最新款的智慧手機。
螢幕訊號欄只剩下一格訊號,而且還在持續跳動。
他點開微信,找到了溫遲遲的頭像。
那是溫遲遲的一張職場側影照。
陸嘉言的眼神瞬間柔和了一點,但他很快又換上了一副極其委屈的表情。
他按住語音鍵,壓低聲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儘可能地虛弱、充滿了破碎感。
“遲遲……咳咳,我已經在火車上了。”
“這邊的環境真的好艱苦,我剛才好像發燒了,頭好暈。”
“我從來沒受過這樣的苦,都是因為我不小心惹到了某些大人物吧。”
“但我沒關係,只要能幫公司完成西南那個專案,我做甚麼都願意。”
他故意在結尾處拖長了尾音。
陸嘉言對自己這一段綠茶級別的表演非常滿意。
他按下了傳送。
轉圈圈。
螢幕中心那個綠色的圈圈轉了整整一分鐘。
陸嘉言舉著手機在車窗邊尋找訊號,甚至不惜把上半身探到對面的活雞面前。
最終,一個鮮紅的感嘆號無情地跳了出來。
傳送失敗。
陸嘉言氣得差點把手機摔在腳下的瓜子殼堆裡。
他剛想重發。
列車正好鑽進了一個長長的隧道。
訊號徹底清零。
這時候,手機螢幕突然亮起,一條延遲了半小時的訊息彈了出來。
那是江氏集團翻譯部的官方工作群。
溫遲遲在群裡發了一份加急文件包,並艾特了陸嘉言。
溫遲遲:【陸嘉言,根據行程安排,你明天中午到達現場。】
溫遲遲:【這份德文重型塔吊的安裝說明書裡有三十六個專業術語需要二次修正。】
溫遲遲:【在到達目的地之前,你必須完成修訂並把文件發到我郵箱。】
溫遲遲:【這關係到西南基建專案的工期,不要延誤。】
陸嘉言看著螢幕上那一串冷冰冰的指令,原本準備好的那幾句賣慘的話全都堵在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