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靈閣內，茶香嫋嫋。
玄蒼子盤膝坐在主位上，面前茶案上擺著兩隻茶盞，盞中茶湯清澈，熱氣升騰。
齊沐雲在客位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好茶。”他讚道，“仙靈宗的雲霧茶，果然名不虛傳。”
玄蒼子淡淡道：“齊道友若是喜歡，走時可帶一些回去。”
齊沐雲笑了：“那就多謝玄掌門了。”
兩人對坐飲茶，誰都沒有先開口。
良久，齊沐雲放下茶盞，抬眼看向玄蒼子。
“玄掌門，晚輩此次前來，是有一事相商。”
玄蒼子看著他，沒有說話。
齊沐雲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道：“紫霄仙宗與仙靈宗，同為十大超級宗門之一，素來井水不犯河水。但近些年來，修仙界風起雲湧，十大宗門之間的摩擦日漸頻繁，小規模衝突時有發生。長此以往，恐非好事。”
他頓了頓，唇角笑意更深了幾分。
“晚輩斗膽，想請玄掌門考慮一件事”“仙靈宗，是否願意與紫霄仙宗結盟？”
此言一出，仙靈閣內一片寂靜。
玄蒼子端著茶盞的手，紋絲不動。
“結盟？”他緩緩道，“齊道友，你所說的‘結盟’，是甚麼意思？”
齊沐雲笑道：“自然是平等互助的結盟。紫霄仙宗願與仙靈宗共享功法、丹藥、法器，共同應對來自其他超級宗門的壓力。作為誠意，紫霄仙宗每年可向仙靈宗提供上品丹藥百枚，上品法器二十件，以及”
他頓了頓，目光幽深。
“紫霄仙宗可保證，仙靈宗弟子在元嬰之前，不受任何外界侵擾。”
玄蒼子沉默片刻。
“條件呢？”他問。
齊沐雲笑了。
“玄掌門果然爽快。”他道，“條件很簡單，仙靈宗需在必要時，出兵協助紫霄仙宗。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玄蒼子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齊道友，你當我是三歲孩童嗎？”
齊沐雲的笑容微微一滯。
玄蒼子放下茶盞，緩緩站起身。
“出兵協助？僅此而已？”他俯視著齊沐雲，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齊道友，你方才說的那些條件，與紫霄仙宗給天南三十六宗那些附屬宗門的條件，有何區別？”
齊沐雲沒有說話。
玄蒼子轉過身，走到那面竹牆前，背對著他。
“仙靈宗立宗四千七百年，從未做過任何人的附屬。”他的聲音從竹影中傳來，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從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齊道友，請回吧。”
仙靈閣內一片死寂。
齊沐雲坐在原地，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
良久，他站起身，朝玄蒼子的背影微微一禮。
“玄掌門的意思，晚輩明白了。”他的聲音依舊溫和，但溫和之下，已帶上了一絲冷意，“晚輩會將玄掌門的話，一字不漏地帶回紫霄仙宗。”
他轉身，朝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
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玄蒼子，輕聲道：
“玄掌門，晚輩有一事請教。”
玄蒼子沒有轉身。
“說。”
齊沐雲沉默片刻。
“貴宗那位叫林木的弟子”他頓了頓，“是甚麼時候入宗的？”
仙靈閣內一片寂靜。良久，玄蒼子的聲音從竹影中傳來：“六十三年前。”齊沐雲點了點頭。
“多謝玄掌門。”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身後，那扇斑駁的木門無聲合攏。
玄蒼子依舊背對著門，望著那些細如絲線的忘憂竹。
他的目光，幽深如淵。
外門院落，那間毫不起眼的屋舍內。
林木盤膝坐在木榻上，闔目入定。
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隨即是三聲不輕不重的叩門。
“林師弟。”秦墨淵的聲音響起。
林木睜開眼。
“進來。”
門被推開，秦墨淵走了進來。他的臉色有些凝重，眉頭微蹙。
“齊沐雲走了。”他說。
林木點頭。
“他問起你了。”秦墨淵看著他，目光復雜，“問掌門，你是甚麼時候入宗的。”
林木沒有說話。
秦墨淵沉默片刻，低聲道：“林師弟，你老實告訴我，你跟他，到底有甚麼關係？”
林木抬眼看他。“沒有關係。”他說。
秦墨淵看著他，久久不語。
良久，他輕輕嘆了口氣。
“你不願說，我不逼你。”他轉身，朝門外走去，“但你要小心。那個人看你的眼神，不對。”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屋內，重歸寂靜。
林木坐在木榻上，望著窗外那輪明月。
月華如水，灑在他平靜的面容上。
齊沐雲問起他了。為甚麼？是懷疑了？還是確認了？
他垂下眼簾，遮住眼底那一閃而逝的暗金色光芒。
紫霄仙宗，齊沐雲洞府。洞府深處，那間密室的門緊緊閉著。門上刻著繁複的禁制紋路，隔絕了一切窺探。密室之內，一盞銅燈靜靜燃燒，幽綠的燈焰將四壁映得忽明忽暗。
齊沐雲盤膝坐在蒲團上，望著那盞燈，久久不動。
燈焰中，那道青色的身影依舊清晰，眉眼清俊，眼神平靜，與六十年前一模一樣。
六十年前。
齊沐雲閉上眼，往事如潮水般湧來......
良久，他低聲自語：
“徒兒……你殺了雷鈞，這事不小。紫胤師叔那邊，我已經替你遮掩過去了。他不知道你是我徒弟。”
“可你殺了雷鈞，終究是要給個交代的。”
他頓了頓，望著燈焰中那道青色的身影，目光復雜得難以言喻。
“殺雷鈞，是小。”
“可你我之間有師徒緣分，這是大。”
“既然你來到了紫薇靈州，既然你我還能再見”
他沉默良久。“那你就該來我紫霄仙宗。”
次日清晨。
齊沐雲從密室中走出，臉色平靜如常。
門外，一名紫衣弟子正在等候。
“齊師叔，掌教召見。”
齊沐雲點頭：“知道了。”
他邁步朝前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對了，”他頭也不回地說，“派人去仙靈宗，送一封信。”
那弟子一怔：“送信？送給誰？”
齊沐雲沉默片刻。
“送給仙靈宗一個叫林木的弟子。”
那弟子領命而去。
齊沐雲站在原地，望著天邊那片翻湧的雷雲。
仙靈宗，外門院落。林木推開房門，走了出來。
日光撲面而來，刺得他微微眯起眼。門外，一名執事弟子正在等候，見他出來，連忙上前。
“林師叔，有人送了一封信給您。”林木接過信，拆開。
信上只有一行字——“若你還記得我這個師父，便來紫霄仙宗一敘。若不願來，便當沒這封信。”
落款：齊沐雲。
林木看著那行字，久久不語。
日光落在他臉上，將他的面容映得一片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