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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歸鄉

2026-05-01 作者:青銅鏡子

不知道昏睡了多久,或許是一天,或許是三天,林木才從那種心神耗盡、近乎昏厥的狀態中緩緩甦醒。

意識回歸的瞬間,鑽心的疼痛並非來自身體,而是來自那破碎不堪的內心。

山谷中空蕩蕩的,除了他,再無他人。

韓長老、薇嵐師姐、趙虎、沈煉……那些曾並肩作戰、劫後餘生的同門,都已不見了蹤影。

沒有告別,也沒有囑託。他就這樣被遺棄在了這裡。一種比死亡更冰冷的寒意瞬間席捲全身。他明白了,不是因為冷漠,而是因為“齊雲霄”這三個字,因為他這個“叛徒之徒”的身份。

他就像是一塊沾染了劇毒的烙鐵,誰靠近,誰就會被灼傷。為了那僅存的宗門火種能夠延續下去,拋棄他,是最理智的選擇。

他被宗門拋棄了,被師長拋棄了,如今真正的……孤身一人。

他咧開嘴,想笑,喉嚨裡卻只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難聽的聲音,眼淚早已流乾,只剩下眼眶酸澀的刺痛。

他沒有使用任何靈力,彷彿失去了所有力量,只是憑著一種近乎本能的麻木,拖著沉重的身軀,深一腳淺一腳地,漫無目的地走著。

餓了,就摘些野果,或者運氣好抓到只野兔生吃其肉;渴了,就掬一捧山澗溪水;累了,便隨便找處山坳或樹洞蜷縮一夜。

白銀似乎也感受到了他那徹骨的絕望與悲傷,不再活潑,只是安靜地蜷縮在他懷裡,用小小的腦袋蹭著他的胸口,發出細微的嗚咽。

他就這樣渾渾噩噩,如同行屍走肉般,不知方向,不問前程,任由時間流逝。彷彿過去了許多個日出日落,又彷彿只是彈指一瞬。

直到某一天,他機械地抬起彷彿重若千鈞的頭顱,渾濁的目光茫然望去,眼前不再是荒山野嶺,而是一座……熟悉的城池輪廓。

高大的帶著海風侵蝕痕跡的墨玉色城牆,城牆上“臨海城”三個斑駁的大字映入眼簾。

望著那熟悉的墨玉色城牆,林木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波動。

這裡,是他踏上中洲大陸的第一站。

那時,他雖然也是孑然一身,但身邊尚有同行者,心中滿懷著對未來的期許和求道的熱情。而如今,他心如死灰,像一塊被浪潮衝回岸邊的朽木,兜兜轉轉,又回到了原點。

或許,在潛意識裡,這已是他在絕望中唯一能想到的事情,回家。

他拖著依舊沉重的步伐,隨著稀疏的人流,機械地走進了城中。

喧鬧的市井聲、撲面而來的各種氣息,都無法再讓他麻木的心泛起絲毫漣漪。他像一個幽靈,穿行在曾經覺得新奇無比的街道上,對一切都視而不見。

他直接來到了城東碼頭,找到了那艘曾經讓他驚歎不已的、如同山嶽般的“破浪神舟”。神舟依舊靜靜地停泊在巨大的港灣內,船身上符文隱現,散發著磅礴的氣息。

他走到碼頭管理處,用乾澀沙啞的聲音,詢問下一次前往望海城的航期。“破浪神舟?還得等十個月。”負責登記的修士頭也不抬,語氣平淡地說道。

十個月。三百個日夜。對於心死之人,每一天都是煎熬。

林木沒有再說甚麼,默默地轉身離開。

從此,臨海城的這個角落,多了一個終日與酒為伴的行屍走肉。

白天,他抱著酒罈,一口接一口地灌著那灼喉燒心的液體,試圖用辛辣和眩暈來麻痺自己,驅逐那無時無刻不在啃噬內心的冰冷與孤寂。

醉了,便倒頭就睡,在光怪陸離的夢境中,或許能短暫地忘卻現實。

白銀起初還會焦急地在他腳邊打轉,用爪子扒拉他,發出哀鳴。

但林木毫無反應,彷彿整個世界都已與他隔絕。後來,白銀也只能默默地趴在他身邊,守著自己沉淪的主人,那雙靈動的獸眸裡,也染上了化不開的哀愁。

偶爾酒水告罄,林木才會步履蹣跚地再去購買酒食。他頭髮蓬亂,衣衫襤褸,渾身散發著濃重的酒氣和頹廢的氣息,眼神空洞,對周圍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街坊鄰居從一開始的指指點點,到後來的習以為常,只當他是個無可救藥的醉鬼。

時光在酒罈的破碎聲中悄然流逝。

海風依舊,潮起潮落。

十月後一天,當那艘巨大的“破浪神舟”發出沉悶而悠長的破空聲,龐大的船身緩緩駛離臨海城港口時,林木正蜷縮在最低等艙室的一個角落裡。

船身破開巨浪,航行在無垠的海域上,期間歷經風暴、迷霧,甚至偶有海獸襲擊,但對於心早已沉入深淵的林木而言,外界的一切驚險都彷彿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而遙遠。

他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艙室內,望著舷窗外一成不變的海天一色。

兩個月的海上航行結束,當雙腳再次踏上故鄉大陸的土地時,一種混雜著陌生與熟悉的複雜情緒,短暫地刺穿了他麻木的心防。

這裡的空氣,似乎都帶著記憶中模糊的味道。他沒有停留,開始朝著記憶中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歸途的風景在眼前流轉,離家越近,林木那死水般的心境,似乎也泛起了一絲微不可查的漣漪。

他不再終日酗酒,雖然眼神依舊黯淡,但至少,他開始清理自己。

他在路過的溪流中洗淨了積攢了近一年的汙垢,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起了許久未打理的長髮,換上了一套雖然陳舊但還算整潔的衣衫。

他依舊沉默,但那種自暴自棄的腐爛氣息,淡去了不少。

或許,是內心深處那點關於“家”的溫暖,在不知不覺中,給了他一絲重新面對自己的微弱勇氣。

白銀似乎也察覺到了主人的變化,變得稍微活潑了一些,偶爾會從他懷裡探出頭,好奇地打量著周圍逐漸變得熟悉的景物。

又過了約莫半個月,一座城池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城門口上方,懸掛著一塊匾額,上面寫著“洛陽城”三個字。

這洛陽城,名字取得大氣磅礴,彷彿要與中洲那些真正雄踞一方的巨城媲美,但實際上,它也就是個比普通鎮子規模稍大些的城池罷了。

低矮的土石城牆,城門口進出的大多是牽著馱獸、面色黝黑的農人和商販,帶著一股邊陲之地特有的質樸與荒涼。

林木站在城門外,駐足良久。

記憶中,小時候覺得這座城是那樣的大,那樣的繁華,彷彿裝著整個世界的精彩。如今再看,卻只覺得如此渺小,破敗。

他深吸了一口氣,他抬步走進了洛陽城。

街道兩旁是低矮的木質或土石房屋,店鋪的旗幡在風中懶洋洋地飄蕩。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鐵匠鋪傳來的叮噹聲……種種人間煙火氣,與他少年時的記憶中並無二致。

距離那個他出生的、在洛陽城管轄下的石窪村,只剩下不到三天的路程了。

家的輪廓,在塵封的記憶裡,似乎越來越清晰。

而林木那顆冰封了近一年的心,也在這熟悉的鄉土氣息中,難以抑制地、輕微地跳動起來。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會是甚麼,是父母斑白的鬢角,兄長憨厚的笑容,小妹雀躍的身影?還是……物是人非?

他只是沉默地走著,穿行在洛陽城略顯擁擠的街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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