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顫抖的、充滿無比驚駭與無法理解的聲音,從林木乾澀的喉嚨裡艱難地擠了出來。
他怎麼也想不到,那個平日裡不怎麼愛說話、一臉嚴肅,被公認為陣法閣最年輕有為的長老齊雲霄!
此刻,竟然以如此恐怖的元嬰修士姿態,襲殺了七情真君!站在了覆滅丹鼎宗的那一邊!
這巨大的身份反差與立場,如同一柄萬鈞重錘,狠狠砸碎了林木以往的心中!
他拜入齊雲霄門下不過短短數月,雖覺師尊性情冷淡,寡言少語,但在功法傳授上卻從不藏私。
當他為某個陣法符文百思不得其解時,師尊雖不曾長篇大論,但寥寥數語總能切中要害,讓他茅塞頓開,甚至偶爾會親手演示!
這些點點滴滴,曾經被他認為是遇到了外冷內熱、不善表達卻真心教導弟子的好師尊。
此刻,卻與空中那個氣質疏離傲然、出手狠辣無情、身為覆滅宗門元兇之一的形象瘋狂衝突!
他整個腦袋嗡嗡作響,一片混亂,彷彿有無數驚雷在神魂中炸開,卻拼湊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林木的世界觀徹底崩塌,帶來的不僅是憤怒,更有一種被最親近之人從背後捅刀子的劇痛不斷襲來。
他只能僵立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呆呆地望著空中那個既熟悉又無比陌生的身影。
齊雲霄似乎並未注意到下方那道幾乎要將他背影刺穿的的目光。
他面無表情地抽回那由銀白色雷電構成的手臂,七情真君的肉身連同那顆破碎的心臟,在殘餘的雷光中化作飛灰,徹底消散於天地間。
然而,就在其肉身湮滅的剎那,一道極其黯淡、約莫寸許高、與七情真君容貌一般無二的粉色元嬰小人,驚慌失措地從那飛灰中遁出,試圖化作一道流光逃向天際!
元嬰小人臉上充滿了極致的恐懼與怨毒,只要元嬰能逃脫,憑藉秘法,未必沒有奪舍重生的機會!
“哼,垂死掙扎,還想走脫?”
一直冷眼旁觀的紫胤真人,豈會留下這等後患?
只見他冷哼一聲,甚至未曾移動分毫,只是屈指一彈,一道細若髮絲、卻凝練到極致的紫色電芒,如同穿越了空間般,後發先至,瞬間便追上了那道粉色流光!
“不!”
七情真君的元嬰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而淒厲的魂音,便被那紫色電芒精準地貫穿!
“噗……”
如同燭火被狂風吹滅,那粉色元嬰小人瞬間僵直,隨即在紫色雷光中寸寸瓦解,徹底消散於無形。
至此,縱橫魔道多年的七情真君,形神俱滅,再無一絲痕跡留存於世。
紫胤真人彷彿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目光重新落回齊雲霄身上,齊雲霄對七情真君元嬰被滅並無任何表示,彷彿理所當然。
他伸手一招,那枚失去了掌控、正向下墜落的落神丹,便輕飄飄地,如同被無形絲線牽引般,落入了他的掌心。
他託著丹藥,目光平靜地看向臉色變幻不定、驚疑交加的紫胤真人,而與此同時,他周身那屬於元嬰初期的凝練氣息,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短短几個呼吸間,便回落到了一個金丹大圓滿的修為,卻又帶著一絲遠超普通金丹的縹緲道韻,卻是修為已踏入了半步元嬰的門檻。
更令人驚異的是,隨著氣息的變化,整個面容輪廓也隨之調整,眉宇間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久居人上的疏離與淡淡的傲氣。
雖然依舊是那身樸素的灰袍,但整個人給人的感覺已然完全不同,彷彿一位隱去了華服、卻掩不住骨子裡貴氣與鋒芒的世家公子,歷經風霜歸來。
他淡淡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位元嬰修士以及下方部分感知敏銳的金丹修士耳中,那語氣中,帶著一種與紫胤真人平等對話、甚至隱含一絲理所當然的意味:
“紫胤師伯,此物兇戾,牽連甚廣,還是交由師侄保管,方為穩妥。”
師伯?!這個稱呼如同一道驚雷,再次狠狠劈在林木以及所有聽到這句話的丹鼎宗倖存者心頭!
紫胤真人……紫霄仙宗的雷罰殿主,元嬰後期大修士……竟然是齊雲霄的師伯!
那齊雲霄的身份……他難道是紫霄仙宗派遣到丹鼎宗的……臥底?!細思極恐!他潛伏了多久?他身為陣法閣長老,是否早就暗中破壞了丹鼎宗的護宗大陣?
林木只覺得一股混雜著被欺騙、被利用的冰寒與憤怒,瞬間沖垮了之前的悲傷與茫然。
他看著空中那個氣質迥異、帶著世家公子般疏離傲氣的“師尊”,只覺得無比陌生,過往數月那點所謂的“師徒情分”在此刻顯得如此可笑!
“齊——雲——霄!!”
一聲蘊含著無盡悲憤、痛苦與質問的嘶吼,終於無法抑制地從林木口中爆發出來,他雙目赤紅,死死盯著空中那道身影,彷彿要將他生吞活剝。
空中的齊雲霄,聞聲終於微微側首,目光淡漠地掃了下來,落在了林木那張因極致情緒而扭曲的臉上。
他的眼神依舊平靜,但若細看,在那平靜的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複雜難辨的情感,並非全然是看待螻蟻的漠然。
他看著下方那個雙目赤紅、幾乎要被仇恨和背叛吞噬的少年,沉默了一瞬,方才開口:
“痴兒。”這兩個字落下,似乎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嘆息。
“我收你為徒,引你入道,並非虛情假意。”他繼續說道,聲音清晰地傳入林木耳中,也傳入附近一些修士耳裡,“在你身上……我看到了些許當年自己的影子。
於這丹鼎宗內,你算是我唯一……真心認可的弟子。”
齊雲霄似乎並不在意林木能否理解,也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待他。
他身為紫霄仙宗二公子,卻非正室所出,在宗內地位微妙,資源並非唾手可得,更多依靠自身在外歷練拼搏。
多年漂泊,內心深處或許也藏著不為人知的孤寂。選擇林木,或許正是那孤寂深處的一絲同病相憐。然而,這些情感,在宗門大計和自身使命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但世間之路,各有其軌。今日之別,便是永訣。望你好自為之,莫要……步我後塵。”
最後一句,他聲音漸低,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寂寥,隨即,他眼中那絲複雜的微光徹底斂去,重新恢復了古井無波的淡漠。
說罷,他不再理會下方几乎要崩潰的林木,轉而再次看向紫胤真人,託著落神丹的手並未收回,顯然是在等待對方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