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青嵐城,向北而行,地勢愈發陡峭奇峻。官道逐漸被蜿蜒的山路取代,林木深幽,空氣中瀰漫的靈氣越發濃郁精純,吸納入體,令人四肢百骸都舒坦無比。
兩日後,穿過最後一道雲霧繚繞的山隘,一片巍峨連綿、直插雲海的巨大山脈如同洪荒巨獸般橫亙於天地之間,令人望之頓生敬畏之心。
這便是東域修仙巨擘,青雲宗的山門所在。
雲霧如同玉帶,纏繞在蒼翠的山腰處,終年不散。無數羽色鮮亮的仙鶴、靈禽優雅地穿梭於雲霞之間,發出清越悅耳的鳴叫。
更令人心馳神往的是,不時有各色流光從雲霧深處或遠方天際飛射而來,劃破長空,精準地沒入群山之中,那是青雲宗的修士們御劍、駕雲或乘坐飛行法器的軌跡,往來穿梭,絡繹不絕。
山脈最為雄奇的主峰之下,一座高達百丈的漢白玉牌樓宛如神蹟般矗立眼前,牌樓之上,龍飛鳳舞地鐫刻著三個古樸蒼勁、隱隱蘊含著無上劍意與道韻的大字,“青雲宗”!
僅僅是凝視那字跡,便覺一股沛然的威壓撲面而來,令人心神震盪。牌樓之後,是數千級一眼望不到盡頭的白玉階梯,潔淨無瑕,蜿蜒向上,宛如一條通天之梯,直入雲霧繚繞的仙境。
極目遠眺,隱約可見階梯盡頭那連綿起伏、氣勢恢宏的殿宇樓閣,飛簷翹角,雕樑畫棟,無不散發著瑩瑩寶光與沖霄的靈韻,令人心生無限嚮往。
此刻,青雲宗山門前那足以容納數萬人的巨大青石廣場上,早已是人聲鼎沸,摩肩接踵。
十年一度的開山收徒大會,乃是整個東域修仙界的一大盛事。
不僅吸引了無數渴望仙緣的散修和小家族子弟,就連許多頗有聲名的修仙家族,也由長輩帶領著族中最出色的苗子前來碰運氣,希望能拜入這龐然大物般的宗門之下。
廣場上氣息混雜,強弱不一,從練氣初期的懵懂少年,到築基期帶隊、目光銳利的家族長老,應有盡有。
喧譁聲、議論聲、叮囑聲交織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期待、緊張、憧憬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競爭火藥味。
林木收斂心神,混在熙攘的人群中,如同滴水入海,深感自身渺小。
他依循沿途指示牌的指引和維持秩序的外門弟子的指揮,前往山門右側的一處偏殿辦理登記。
殿內頗為寬敞,但此刻也擠滿了人,負責接待的幾名青雲宗弟子皆身著統一的青色制式道袍,神情淡漠,效率極高,顯然對此番景象早已司空見慣。
“姓名,來歷,年齡。”一名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執事弟子頭也不抬,機械地發問,手中執筆,準備記錄。
“林木,十四歲。”林木應答,略一遲疑,還是從懷中取出了那枚觸手冰涼的玄鐵令牌,恭敬地遞了上去,“持清河郡鄒家令牌前來。”
那執事弟子聽到“鄒家”二字,抬起眼皮瞥了一眼,接過令牌,輸入一絲靈力仔細查驗。
片刻後,他臉上那公事公辦的淡漠神情稍稍緩和,點了點頭,在一本厚厚的名冊上找到了對應記錄:“嗯,清河鄒家,確有一個弟子推薦名額。
你既持令而來,便已預定一個外門弟子資格。”
他將令牌遞還給林木,語氣平直地補充道:“然而,宗門規制如此,即便持有推薦令牌,也需參加此次收徒大會的所有既定流程,尤其是靈根測試與後續的入門考核。
此舉既為彰顯公平,亦是對推薦家族所選後輩的一次公開考量。你需盡力而為,展現風采,不得懈怠,以免折損推薦家族顏面。”
“弟子明白,定當盡力。”林木收起令牌,心中安定幾分,有了這重保障,至少一隻腳已踏入了宗門。但那位執事弟子“展現風采”、“不得折損顏面”的話語,又像是一副無形的擔子,壓在了他的肩上。
翌日,旭日東昇,霞光萬道,將青雲宗山門映照得愈發神聖莊嚴。
收徒大會正式開啟。第一項,也是最根本、最引人關注的一項,靈根測試,在中央廣場正式開始。
廣場中央,早已安置好一塊丈許高、通體晶瑩剔透的巨大晶石,測靈石。
無數少年少女在青雲弟子的引導下,排成數條長長的隊伍,懷著忐忑、激動的心情,依次上前,將手掌按在冰涼的晶石表面,竭力灌注進入修仙之門後修煉出的那一絲微薄靈力。
霎時間,測靈石上光華亂閃,映照出人生百態與天賦鴻溝。
“金靈根,七成純度!不錯,站到這邊來!”一名主持測試的青袍長老朗聲宣佈,一名少年臉上頓時綻放出驚喜的笑容。
“水火雙靈根,屬性略有相剋,但資質尚可,透過。”
“土靈根,八成純度!根基紮實,好!”
偶爾有光芒特別耀眼的,便會引起一陣不小的騷動。
“快看!那道青光!”只見測靈石上,一道凌厲無匹的青色光華沖天而起,隱約伴有風雷之音!
“風靈根!竟是變異風靈根!天佑我青雲宗啊!”另一位負責監察的長老忍不住撫掌驚歎。全場目光瞬間聚焦在那名引發異象的少年身上,滿是羨慕與敬畏。
輪到林木。他深吸一口氣,走到測靈石前,將手掌按了上去,緩緩輸入一絲靈力。
頓時,測靈石上猛地閃爍起白、青、黑、赤、黃五種光芒!五種光芒亮度相當,交織在一起,顯得混亂而駁雜。
現場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和嗤笑聲。
主持測試的老者皺了皺眉,語氣平淡:“五行偽靈根,屬性均衡,純度皆不足五成。下一個。”
五行偽靈根!林木的心猛地一沉。
這種靈根在修仙界被稱為“最差的修行資質”,修行速度緩慢至極,幾乎註定築基無望。他默默走到透過測試的人群邊緣,周圍投來的目光多是憐憫與不屑。
正當他心情低落之際,一名執事弟子來到他面前:“林木?鄒家長老已在偏殿等候,隨我來。”
偏殿內,一名面色沉凝、身著鄒家服飾的中年修士負手而立,氣息淵深,赫然是一位築基初期修士。
他目光如電,落在林木身上。
“你便是林木?我乃鄒家執事長老,鄒雲海。”他聲音低沉,“風兒的魂燈已然熄滅。你手持他的令牌至此,需要給我鄒家一個交代。”
林木心中早有準備,聞言並不慌亂。
他原本確有將鄒風遺物歸還之念,畢竟承了對方的情。他正欲開口解釋並取出儲物袋,鄒雲海卻已不耐煩地抬手打斷,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看著我的眼睛,回答我!風兒究竟是如何死的?”
說話間,一股築基期的靈壓混合著某種探查心神的秘術之力,如同無形的潮水般向林木湧來。
林木心中一凜,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對方這般咄咄逼人、全然將他視為嫌犯的態度,讓他心中剛升起的那一絲歸還之意瞬間冷卻。
他立刻謹守靈臺,同時暗中運轉《龜息匿靈訣》,將心神波動降至最低,眼神坦然地重複了一遍精心準備的經過。
途中遭遇劫修,鄒風師兄動用秘術與敵人同歸於盡,臨終託付令牌……。言語中,七分真,三分假!
法術探查並無異常,鄒雲海收回法術,面色稍緩。但那份居高臨下的審視並未減少。
他打量著林木,目光尤其在林木那不起眼的衣著和僅為煉氣期初期的修為上停留。
淡淡道:“此事我已知曉。風兒既將令牌予你,便是他的選擇。我鄒家重諾,這外門弟子名額,便予你。”
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冷硬現實:“然而,你的靈根資質,想必自己也清楚。
五行偽靈根,修行之路可謂艱難無比。家族資源有限,絕無可能浪費在無望大道之人身上。”
他目光掃過林木,帶著一絲審視與決斷:“宗門大比,你須代表鄒家出戰。
即便你資質不堪,也絕不可一輪敗北,墮了鄒家在外門的聲名與顏面,否則家族自有手段收回成命。”
這番毫不掩飾的輕視與純粹的利益考量,讓林木心中那點因借用名額而產生的感激之情也消散殆盡。
他原本放在儲物袋上、準備取出歸還的手,悄然垂了下來。
既然對方只談利益與顏面,那這儲物袋……暫且留下又何妨?
鄒雲海銳利的目光在林木身上停留片刻,最終定格在繫於其腰間的暗青雲紋的儲物袋上。
他瞳孔微微一縮,語氣陡然轉冷:“你腰間所佩,可是風兒生前所用的儲物袋?”
林木心中一凜,知道此事無法隱瞞,坦然道:“正是。鄒師兄臨終前...”
話未說完,便被鄒雲海抬手打斷。這位築基修士面色陰沉,眼中閃過一絲痛惜與不悅:“那風兒的本命佩劍,豈能流落於外人之手?”
他向前一步,無形威壓讓林木呼吸一窒:“將劍取來。”
林木依言,從鄒風的儲物袋中取出那柄青光長劍,雙手奉上。
劍一離手,他確實感覺彷彿失去了甚麼,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強行索要的不快。
鄒雲海接過長劍,指腹輕輕撫過劍鞘上熟悉的紋路,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之色。良久,他忽然冷哼一聲,又將劍拋回給林木。
“此劍暫且由你保管,”鄒雲海語氣生硬,“但你要記住,這只是暫借。宗門大比在即,你既頂替了風兒的名額,總不能太過丟人現眼,折了我鄒家的顏面。”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枚淡青玉簡,隨手擲給林木:“這是最基礎的控劍術,足夠你初步駕馭此劍。
大比之前好生練習,莫要連劍都握不穩,徒惹人笑話。”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一字一句道:“大比之後,此劍必須歸還。鄒家的寶物,不是你這種資質的人可以覬覦的。若是敢有半分貪念...”未盡之言中威脅之意昭然若揭。
林木伸出雙手,接過那柄沉甸甸、觸手冰涼的青鋒劍。劍一入手,便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強大力量。然而,這份“借用”背後的輕視與冷漠,他也感受得清清楚楚。
他徹底看清了修仙世家冰冷而現實的規則,天賦決定價值,利益高於情面。所謂的恩情在絕對的強弱與利益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心中五味雜陳,但面上絲毫不顯,只是再次深深低下頭:“晚輩明白,多謝長老借劍之恩。定當竭盡全力,不負鄒家所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