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裡,緩緩浮起一道淡影。
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瞧著不過十二三歲,一身洗得發白、補丁摞補丁的粗布褂子,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像一碰就碎的瓷。
她就那麼靜靜懸在半空,身下託著一本虛幻的、飛速翻動的書,字跡模糊,唯有兩個字刺得人眼疼——池鈴。
“你是誰?”
池鈴強撐著快要炸開的頭顱,啞聲開口。
聲音在狹小逼仄的棺材裡撞來撞去,空洞又虛弱。
淡影慢慢抬起頭,纖細的脖頸繃出一道脆弱卻死倔的弧線。
那雙清澈的眼睛裡,裝著數不盡的委屈、苦楚、無助,更翻湧著沉到骨子裡、散不開的滔天恨意。
她抬起枯瘦如柴的手,指尖輕輕一顫,卻穩穩一點,落在池鈴眉心。
一股冰寒刺骨的力量,像破冰的寒流,猛地衝進她的識海,撕裂了混沌的意識。
“你佔了我的身子,便要替我活完這一世。”
淡影的聲音輕得像夜風掃過枯草,卻字字沾血,重得壓人,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刻在池鈴心上。
“我要你記住,我所有的仇,所有的恨。”
“五歲沒了爹,八歲沒了娘,從那天起,我就是池家人人嫌、人人踩的累贅。”
“奶奶王桂香心狠手辣,一碗稀粥都要剋扣我半口,一件衣服穿到爛,也不許換;大嬸林桂花精於算計,搬弄是非,家裡髒活累活,全壓在我身上;二嬸胡大花陰險歹毒,最會落井下石。”
“池家上上下下,誰都把我當出氣筒、當奴才、當喪門星,想打就打,想罵就罵。”
淡影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絕望從喉嚨裡一點點擠出來,泣血一般:“沒爹沒孃,就只有填不飽的餓,挨不完的打,幹不完的活……這就是我十二年的命。”
“他們第一次把我賣去換彩禮,第二次把我賣給死人配陰婚,最後,竟要把我活活釘進棺材,給陌生人殉葬……”
“你要替我活下去!替我報仇!”
淡影的眼神驟然鋒利如刀,寒芒刺破黑暗:“讓所有欺負我、害我的人,通通付出代價!”
缺氧帶來的天旋地轉,與這股強行灌入的慘烈記憶纏在一起,池鈴只覺得頭痛欲裂,渾身發麻,幾乎再次昏死。
破碎的畫面在腦海裡瘋狂閃回——
寒冬臘月,她穿著單衣,在冰河裡搓著厚重的衣服; 炎炎烈日,她揹著比自己還重的柴火,一步一踉蹌往山下爬; 餓到眼冒金星,卻連一口剩菜都摸不到; 疼到渾身發抖,卻連哭都不敢大聲。
那些痛,那些苦,那些屈辱,彷彿全是她親身受過。
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疼得她幾乎窒息,連呼吸都在發顫。
她望著眼前漸漸變淡的影子,緩緩地、重重地,點了下頭。
——這仇,我替你報。
——這恨,我替你討。
——池家欠你的,我會讓他們,一筆一筆,全部還回來。小池鈴,你安心走。
池鈴深吸一口氣,把胸腔裡翻湧的戾氣與悲憫狠狠壓下。
原主十二年的人生,像一場暗無天日的噩夢,在她腦海裡一遍遍碾過。飢餓的絞痛、鞭打的灼痛、被人唾棄的屈辱,全都變成了她肩上沉甸甸的責任。
她一字一頓,聲音冷得像冰,刻進心底:“王桂香、林桂花、胡大花……整個池家,所有傷你、辱你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但現在——”
池鈴收回目光,指尖撫過粗糙腐朽的棺板,木屑扎進面板,帶來真實的痛感。
“我得先從這口棺材裡,爬出去。”
遠處村口,幾聲犬吠刺破深夜,刺耳得像是在為這場荒唐陰婚催命。
怒火在她胸腔裡瘋燒,幾乎要衝開喉嚨。
末世幾年,她在屍山血海裡廝殺,被喪屍圍過三日三夜,被變異獸抓傷,被最信任的人背刺……她見過最極致的黑暗,卻從沒想過,來到這個看似安穩的年代,竟被一群所謂的“親人”,當成牲口一樣買賣、算計,最後活活釘進棺材。
這是羞辱。
可池鈴的眼神,卻異常冷靜。
末世的生死歷練早已刻進骨血,她比誰都清楚——憤怒解決不了任何事。
衝動只會耗盡力氣,重蹈覆轍。
唯有冷靜,才能破局; 唯有活著,才能復仇。
池鈴緩緩閉上眼,眉心緊鎖,強迫自己平復心神。
她把所有怒火、不甘、恨意,全部擰成一股最純粹的求生欲,沉到丹田,一點點引導著體內沉睡的力量。
一秒,兩秒,三秒……
體內一片死寂,像乾涸的河床,半分生機都沒有。
那股熟悉的異能,難道隨著穿越,徹底消失了???
但池鈴沒有放棄。她在末世熬過的每一次絕境,都比此刻更為艱難。
指尖微微蜷縮,捕捉著體內微弱的生機,她執著地引導意念,一點點探尋,一點點觸碰。
片刻之後,掌心終於傳來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
那是一縷纖細卻蓬勃的綠意,如寒冬裡破土的嫩芽,自掌心凝聚,順著經脈,緩緩流淌至四肢百骸。
是木系異能!
它還在!沒有消失!
池鈴的眼底瞬間迸發出絕境逢生的狂喜,那是黑暗中刺破陰霾的光。
儘管這具身體太過孱弱,十二歲的年紀常年營養不良,異能被壓制得不足末世時的十分之一,可這絲微弱的綠意,便是她破棺而出的底氣,是她復仇雪恨的資本!
池鈴緩緩睜眼,漆黑的瞳孔裡翻湧著寒潭般的冷冽,殺意凜然。
她將僅存的木系異能盡數凝聚於掌心,淡綠色的光暈淡淡浮現,緊緊貼在頭頂冰冷的棺板上。
“就憑你們,也想埋了我?”
她低聲呢喃,語氣裡的寒意刺骨,每一個字都如利刃劃破黑暗。
下一秒,雙臂驟然發力,掌心的綠意猛然暴漲,如破土的巨木,朝著頭頂棺板狠狠一頂!
“咔嚓——!!”
刺耳的碎裂聲炸開,本就粗製濫造的白茬棺板,被木系異能的綠意硬生生崩開一道猙獰的裂口,細密的木屑混著塵土簌簌落下,砸在池鈴蒼白的臉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