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化的速度比預想中更快。
安之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從指尖開始,面板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血色,變成灰褐色的枯木紋理。那是一種極其詭異的感覺。
她的手指還保留著原本的形狀,但觸感已經完全消失,彷彿那不再是她的手,而是一截死去的樹枝。
木化在蔓延。
從指尖到手掌,從手掌到手腕,腐朽的質感如同一條貪婪的毒蛇,順著她的血管向上攀爬。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被一寸一寸地變成木頭,變成一具沒有生命的雕塑。
“還真是快。”安之自言自語,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正在被詛咒吞噬的人。
遠處,宋晗靠在牆邊上,嘴角掛著幸災樂禍的笑。她甚至沒有刻意掩飾自己的愉悅,那雙桃花眼裡盛滿了看戲的愜意。
“木化詛咒,無解。”宋晗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在場所有人聽清,“除非……有人願意替她承受,或者有甚麼天材地寶能夠壓制。不過這裡可沒有甚麼寶貝,只有一群各懷鬼胎的人。”
她的目光若有若無地飄向葉將星,然後又收回來,繼續看戲。
葉將星確實動了。
他從陰影中走出來,步伐從容,甚至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閒適。那張清俊的臉上一如既往地沒甚麼表情,但眼底的算計清晰可見。他走到安之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微微偏頭,像是在欣賞一件正在碎裂的瓷器。
“木化詛咒的蔓延速度比你想象的快。”葉將星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按照這個速度,最多半炷香,你的整條右臂就會完全木化。到那時,詛咒會順著肩膀侵入心脈,誰也救不了你。”
安之抬眼看他,沒有說話。
葉將星似乎很滿意她的沉默,他伸出右手,掌心浮現出一枚暗青色的符文,那符文散發著微弱的熒光,像是一隻沉睡的眼睛。
“我有一張底牌,可以壓制木化詛咒。”他說,“但這張牌很貴,我不會白白用在你身上。”
“所以?”安之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沙啞。
“做我的附屬。”葉將星直接說出了條件,語氣理所當然,“以你目前的處境,你沒有拒絕的資格。做我的附屬,我可以保你性命,也可以給你資源和地位。當然,你需要付出相應的忠誠和……服從。”
他說“服從”兩個字的時候,目光意味深長地掃過安之的臉。
安之看著他的眼神,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但她的眼睛裡沒有一絲笑意,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冰涼。
“附屬。”她重複這個詞,像是在咀嚼一枚苦果,“你是說,像一條狗那樣?”
葉將星皺眉:“你可以理解為合作關係。”
“合作關係?”安之低頭看了看自己已經木化到手腕的右臂,聲音不疾不徐,“合作的前提是平等,而你開出的條件,是要我跪著接受施捨。這不是合作,這是馴化。”
葉將星的神色冷了下來:“你寧願死,也不願接受我的條件?”
“我寧願死,也不願做任何人的附屬。”安之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她眼中那團安靜燃燒的火,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某種令人戰慄的東西。
宋晗的笑聲從遠處傳來,帶著嘲諷:“葉將星,你可真是會挑時候。趁人之危這一套,你倒是學得爐火純青。可惜啊,人家不領情。”
葉將星沒有理會宋晗,他的目光鎖定在安之身上,聲音冷了幾分:“你以為這是在選?你沒有選擇。要麼接受我的條件活下去,要麼拒絕我的條件去死。就這麼簡單。”
“誰說我沒有選擇?”
安之忽然動了。
她伸出左手,從腰間摸出一枚黑色的令牌。那令牌不過巴掌大小,通體漆黑,表面沒有任何紋路,卻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詭異氣息。那是她之前在遺蹟深處找到的間諜信物,一枚尚未被啟用的詛咒類法器。
葉將星瞳孔微縮:“你想做甚麼?”
安之沒有回答。
她將黑色令牌貼在已經木化的右臂上,然後閉上了眼睛。所有人都能看到,那枚令牌開始吸收她右臂上的木化詛咒,黑色的紋路從令牌中蔓延出來,像活物一樣鑽進她的面板。
“她在反向引導詛咒!”宋晗的笑聲消失了,她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認真。
葉將星猛地踏前一步:“住手!你這樣會把詛咒全部啟用,到時候不只是手臂,你的整個身體都會被瞬間吞噬!”
安之睜開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恐懼,只有一種令人膽寒的決絕。
“我知道。”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一聲嘆息。但下一秒,她做了一件讓在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的事情。
她用左手拔出了腰間的短刀,毫不猶豫地朝著自己的右臂砍了下去。
刀光閃過。
鮮血噴湧。
安之的整條右臂從肩膀處被齊根斬斷,斷口處血肉模糊,白森森的骨茬清晰可見。那條已經木化到肘部的斷臂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像是一截枯木砸在地面上。
鮮血從斷口處湧出,瞬間染紅了安之的半邊身體。
溫玉想替她承受詛咒,他想替她擋下這一刀。
可是他甚麼都沒來得及做。
安之在揮刀之前推開了他。那一推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讓溫玉踉蹌著退了兩步,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條手臂落在地上,看著鮮血從安之的斷肩處噴湧而出。
溫玉的眼淚毫無徵兆地落了下來。
他張著嘴,發出無聲的嘶吼,那聲音像是被掐住喉嚨的野獸,絕望到讓人不忍去聽。
安之看著他,蒼白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想說甚麼,但最終甚麼都沒說。她只是用僅剩的左手拍了拍溫玉的肩膀,動作很輕,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幼獸。
然後,她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那枚黑色令牌上。
詛咒反噬開始了。
斷臂之後,原本蔓延到肩膀的木化詛咒因為失去載體而出現了短暫的停滯。安之抓住這個間隙,將自己所有的靈力全部灌入黑色令牌,強行引導令牌吸收殘留在體內的詛咒之力。
這是一個極其瘋狂的決定。
間諜信物本質上是詛咒類法器,它的啟用需要以詛咒為引。正常情況下,啟用者需要用別人的詛咒來餵養它,可安之現在做的,是用自己體內的詛咒來啟用它。
這等於是在用毒藥滅火。
要麼火滅,要麼毒發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