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溫布頓爾遊樂園。
安之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巨大的彩虹拱門和滿街的氣球,沉默了三秒。
“...你管這叫正事?”
溫玉今天沒穿中式立領。
白T恤,淺灰休閒外套,一條寬鬆的黑色長褲。
規規矩矩拎著,像普通遊客。
“西區有個廢棄的船舶展館。”
“三年前關閉,但展品沒撤。
絲瓦尼號出航前,做過一比二十的等比例模型,就存放在那。”
安之挑眉:“你怎麼知道?”
“赫望查的。”
溫玉頓了頓,“他表弟曾是這的工程師。展館關閉前,他進去拍過照片。”
他摸出手機,點開一張泛黃的存檔照。
畫面裡是昏暗的大廳,正中陳列著一艘精緻郵輪模型,甲板上的救生艇、煙囪、甚至舷窗都清晰可辨。
模型底座鑲著銅牌:SILVANIA·1949。
“仿製品。”溫玉說,“但據說當年製作時,用了絲瓦尼號打撈上來的原始圖紙。”
“甚至有人說。”
他抬眼看向安之,“龍骨的一小塊碎片,嵌在模型底座裡。”
安之懂了。
這不是約會。
是情報工作。
“所以我們是偷偷溜進去。”她說,“還是光明正大買票參觀?”
“展館關閉了。”
“那就是偷偷溜進去。”
溫玉輕輕點頭。
安之低頭看了眼自己今天的穿搭:杏色針織開衫,深灰百褶裙,中筒靴。
為了“約會”特意選的。
現在她要穿著這身翻牆。
“...走吧。”
遊樂園週日人多。
過山車的尖叫此起彼伏,攤前排著長隊,小丑踩著高蹺給孩子們擰氣球。
安之已經三年沒來過遊樂園了。
上一次是大二,社團團建,她負責買票,全程給暈過山車的學妹遞紙巾。
那時候覺得遊樂園吵鬧、費錢、浪費時間。
此刻走在這片彩色的噪音裡,她卻發現自己的肩膀沒那麼緊了。
溫玉走在她側前方半步。
人群擁擠時,他會下意識側身擋一下,動作很輕,傘尖自然往她那邊偏。
安之注意到了。
她沒說話。
兩人穿過旋轉木馬區,繞過鬼屋,在碰碰車場館後找到一條荒廢的通道。
鐵柵門鎖著,鏽跡斑斑。
溫玉蹲下,從口袋裡抽出根細鐵絲。
“這算是直播職業習慣了嘛現在。”
“哈哈,或許吧。”
三秒,鎖開了。
“業務熟練...”她低聲說。
“以前在詭異副本里開過類似的鎖。”溫玉推開門,側身讓她先進,“現實裡第一次。”
安之跨過門檻,心跳有點快。
不是因為偷溜。
是因為他那句“現實裡第一次”。
船舶展館在一片荒廢的人工湖旁。
玻璃穹頂蒙著灰,陽光透進來,在積塵的地板上切出朦朧的光柵。
那艘模型就靜置在大廳中央。
一比二十的絲瓦尼號。
安之在巨幕上見過它的影像資料,但站在實體模型前,感受完全不同。
三層甲板,四座煙囪,船首的錨鏈清晰可數。
舷窗密密麻麻,像無數只閉上的眼睛。
船體是鏽紅與灰白交織的顏色,不是塗裝,是真的鏽。
溫玉繞到底座側面,蹲下身。
銅牌下有一道細密的接縫,邊緣被人撬過。
他用傘尖輕觸,咔噠一聲,一塊薄木片脫落。
底座內部,果然嵌著一小塊焦黑的、巴掌大的金屬殘片。
邊緣不規則,表面有灼燒痕跡。
“1949年絲瓦尼號打撈時,船體已嚴重腐蝕。這是龍骨末梢的一截。”溫玉說,“博物館拿它做了模型,後來展館關閉,沒人敢動這東西。”
“敢動的人...”
他頓了頓,“赫望表弟拍完照第二年,出差途中失蹤了。”
安之蹲下身。
隔著玻璃罩,她盯著那塊焦黑殘片。
靈異親和力沒有預警,沒有刺痛。
但那塊金屬的表面,有極細的、肉眼幾乎不可察的紋路。
不是鏽蝕。
是刻痕。
“有光嗎?”
溫玉遞來手機,手電開啟。
光束斜切過殘片,那些刻痕終於清晰。
一個符號。
錨。
但不是普通船錨。
錨杆上纏繞著一條蛇,蛇口大張,咬著自己的尾巴。
銜尾蛇。
“永恆。”溫玉低聲說,“或者輪迴。”
安之迅速開啟手機備忘錄,畫下符號。
她想起昨晚柯知否的話:絲瓦尼號失蹤三十年,重新出現時,船上空無一人,所有物品保持原樣。
彷彿時間靜止。
如果那不是靜止,是重複呢?
船上的人,那消失的七位賓客,是否被困在某種永恆的迴圈裡?
就像林月兒。
就像蘇府的繡樓。
“絲瓦尼號的詛咒源頭,可能和這個符號有關。”安之說。
溫玉點頭:“出道夜後,我查過公司的歷史檔案。靈境TV第一次接到郵輪類靈異派遣,是2003年。”
安之感嘆溫玉的細緻和執行力。
“當時派了七個人。”
他沒有說結果。
安之猜到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安之忽然開口:“陳默說,他必須拿到出道位,那是他唯一的出路。”
“你知道為甚麼嗎?”
溫玉沒有立刻回答。
“柏零繪世的合約,和靈境不一樣。”他聲音放得很輕,“他們公司會扣押員工50%的直播收入,直到員工完成三次S級副本,或者...死亡。”
“出道位能讓他拿到公司股權激勵,一次性達成他的某個目標吧。”
安之想起陳默在荷池邊嘶吼“我才是對的”的眼神。
不是純粹的瘋狂。
是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浮木的絕望。
“你之前說的,赫望比你更討厭這份工作。”她問,“他為甚麼還留著?”
溫玉側過頭,琥珀色的眼睛在光裡顯得格外淺。
“他在找一個人。”
“誰?”
“他妹妹。”溫玉說,“五年前接了靈境的一個直播,訊號在副本中途中斷。系統判定死亡,但遺體沒找到。”
“赫望不信她死了。他留在這裡,升到A級,就是為了能接觸被封存的歷史副本資料。”
安之想起咖啡館裡赫望自嘲的笑,還有那句“情感上的牽絆永遠比輕飄飄的錢重得多”。
她垂下眼睫。
原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鎖。
溫玉站起身,拍了拍外套上的灰。
“走吧,待太久容易被發現。”
安之最後看了一眼那枚銜尾蛇符號,跟著他離開。
兩人從原路返回。
路過旋轉木馬時,音樂正放到一首老歌,木馬載著孩子們上下起伏。
溫玉忽然停下腳步。
安之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角落裡有一匹沒人騎的白馬,鬃毛繪成淺金色,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小時候來過一次。”溫玉說,“我父親帶我來的。他陪我坐了三次旋轉木馬,然後說,這是他最後一次陪我來遊樂園。”
“後來呢?”
“後來他被靈境搞垮了,現在執掌集團的是我大伯。”
安之沒有問後來。
她走過去,跨上那匹白木馬。
“發甚麼呆?”她回頭看他,杏色開衫在彩燈下染成暖橘色,“不是要帶我看正事嗎?看完了。”
“補一張門票。”
溫玉站在原地,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
很輕,眼角彎起的弧度很淺,但安之看得很清楚。
他走到旁邊的木馬,一匹灰馬,坐了下來。
音樂重新響起。
旋轉木馬載著他們,緩緩轉圈。
彩燈的光落在溫玉側臉上,把他的輪廓切成明暗交錯的碎片。
他也在看她。
安之轉開視線。
心跳有點快,她歸因於剛運動完。
一圈。
兩圈。
三圈。
音樂停了。
溫玉先下來,站在木馬出口等她。
安之跳下馬,靴跟在地板上磕出清脆的聲響。
“謝謝。”她說。
“謝甚麼?”
“正事。”
溫玉垂眼看她,沒說話。
兩人走出旋轉木馬區時,天空飄起小雨。
不是預告過的,是那種毫無徵兆的、初春特有的微雨。
遊客們四散避雨。
溫玉撐起來遊客中心拿的雨傘,舉過安之頭頂。
傘面不大。
兩人靠得很近。
安之聞到他外套上淡淡的木頭味,混著一點雨水的氣息。
他們並肩穿過雨幕,走向遊樂園出口。
周圍是奔跑避雨的人群、小販收攤的吆喝、旋轉木馬漸弱的音樂。
安之忽然想,如果這是約會,倒也不算太糟。
“安之。”
溫玉在她身側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七十二小時後,絲瓦尼號的直播——”
他頓了頓。
“我會盡力讓你活著出來。”
安之轉頭看他。
雨絲在傘緣織成細簾,他的面容在簾後有些模糊,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格外清晰。
“我知道。”她說。
雨漸大。
兩人走出大門時,安之和溫玉的手機同時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
不是訊息。
是靈境TV的推送,燙金字樣在鎖屏上跳動:
【距離《沉默的絲瓦尼號》直播開啟】
安之的腳步停住。
“再一起吃個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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