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她開口,聲音乾澀,“你喜歡海棠?”
“喜歡。”
安之點頭,故意讓手裡的針歪了一下,繡布上留下一團亂線。
她露出懊惱的表情,小聲抱怨。
“可我繡不好,月兒姐姐,你怎麼能繡得那麼整齊?”
婉娘盯著那團亂線,很久沒有說話。
繡坊裡其他繡娘都在低聲說笑,嬤嬤還沒回來,這是難得的鬆懈時刻。但婉娘依舊坐得筆直。
“繡得好,才有飯吃。”
她終於說,聲音沒有太多情緒。
“繡不好,會捱打。”
安之垂下眼。
她想起祠堂樑上垂下的紅線,想起荷池底下那些扭曲的繡品,想起彭小姐臉上蔓延的血色紋路。
捱打。
不被當人。
連喜歡一朵花的資格都沒有。
這就是林月兒變成婉孃的過程。
“可是...”
安之抬起頭,臉上適時露出一點屬於少女的天真和固執。
“如果連自己喜歡甚麼都忘了,那吃飯又是為了甚麼呢?”
林月兒愣住了。
她緩緩低下頭,手指攥緊了繡布,指節泛白。
“不能忘。”
她喃喃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忘了...就甚麼都沒有了。”
就在這時,繡坊的門被粗暴地撞開了。
不是嬤嬤。
也不是記憶裡該出現的任何人。
一個年輕男子踉蹌著跌進來,穿著完全不屬於這個時代的黑色工裝褲和灰色連帽衛衣,頭髮亂糟糟地翹著,臉上還沾著不知道哪裡蹭的灰。
他站穩身體,抬起頭,露出一張稜角分明的,帥氣的過分卻但帶著困惑的臉。
眼睛靈動,深黑色瞳孔,看人時有種未經世事的直白。
他不屬於這裡。
安之的神經瞬間繃緊。
這裡是近百年前的記憶碎片,除了作為詛咒的她...
沒人能進得來,況且...
這個人的穿著、氣質、甚至他臉上那種我在哪兒的茫然,都像是從現代片場走錯門的人。
此時安之池外的直播裝置中
【安之直播間彈幕(實時同步)】:
【彈幕:等等,這帥哥誰?】
【彈幕:新NPC?但畫風不對啊!】
【彈幕:他衣服是現代的!衛衣!工裝褲!】
男子目光掃過驚愕的繡娘們,掃過僵硬的婉娘,最後落在安之臉上。
他眨了眨眼。
“那個...”
“這裡在哪兒?”
他聲音清朗,帶著一種天然的、毫無防備的青澀
繡坊裡死寂一片。
婉娘手裡的繡針“叮”一聲掉在地上。
他似乎沒意識到自己的問題有多離譜,他往前走了兩步。
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抬頭看看四周古色古香的陳設,眉頭皺得更緊了。
“我好像...走錯片場了?”
他喃喃自語,然後看向安之,眼神誠懇,“你是工作人員嗎?能不能指個路?我經紀人該著急了。”
經紀人?片場?
安之的心臟狂跳起來。
這個人...難道也是直播參與者?但怎麼會出現在記憶碎片裡?而且還是以這種毫無偽裝的方式?
“你...”安之開口,聲音儘量維持平靜。
“你是誰?怎麼進來的?”
男子歪了歪頭,像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我叫阿初。”
他說,“本來在錄一個戶外探險直播,路過一片荷塘,腳下一滑就掉水裡了。再睜眼,就在這兒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
“我的直播裝置好像壞了,訊號全無。你們這兒...是哪個影視基地?民國戲?”
【彈幕:戶外探險主播?】
【彈幕:他不知道自己進了靈異副本?】
【彈幕:天然呆屬性確認!】
【彈幕:安之快套他話!他可能是關鍵!】
安之盯著阿初的臉。
他的表情太真誠了,完全看不出任何表演痕跡。
要麼他是影帝級別的偽裝者。
要麼他真的甚麼都不知道。
被意外捲進了這個詛咒的記憶碎片。
“這裡不是影視基地。”
安之慢慢說,同時觀察著婉孃的反應。
婉娘已經站起身,臉色蒼白如紙。
她盯著阿初,嘴唇在抖,眼神裡充滿了恐慌和...一種難以言喻的不適。
這是看到了不屬於這個記憶的存在出現,導致的崩盤。
“你出去...”婉孃的聲音在顫抖
阿初看向婉娘,眼睛亮了亮。
“哎,你長得好像我妹妹。”
“她眼睛也是這麼大,不過她愛笑。
“你看起來...不太高興。”
婉娘猛地後退一步,撞翻了繡架。
綢緞、繡線、針線盒嘩啦啦散了一地。
嬤嬤的腳步聲從走廊傳來,越來越近。
“誰在鬧?!”厲喝聲響起。
阿初臉色一變,本能地往安之這邊靠了靠。
“好像來人了。”
他壓低聲音,“我不會被當成闖入者抓起來吧?我就是想知道這是哪...”
安之迅速做出判斷。
他身上的異常太明顯了。
明顯到連記憶世界的規則都在他周圍產生了波動。
安之看見空氣裡有細微的、暗紅色的絲線在遊走,像在試圖纏繞他,又因為某種原因無法靠近。
“跟我來。”安之低聲說,一把抓住阿初的手腕。
觸感溫熱、真實。
他有體溫。
他不是記憶幻影。
安之拉著阿初,衝向繡坊後側的小門。
那是記憶中丫鬟們偷偷溜出去的小道。
婉娘站在原地,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眼神劇烈掙扎。
小門外是一條狹窄的巷道,堆著雜物,盡頭是一堵高牆。
安之鬆開阿初的手,轉身看他。
“現在,說實話。”
她盯著他的眼睛,“你到底是誰?”
阿初舉起雙手,表情無辜。
“我真叫阿初,是個戶外探險主播,粉絲剛過十萬。”他說,“今天直播主題是尋找城市裡的廢棄荷塘,結果在蘇州老城區找到一個,剛踩進去就掉進來了。”
他頓了頓,摸了摸後腦勺:
“不過...下來之後,我腦子裡好像多了點奇怪的東西。”
“甚麼東西?”
“一些畫面。”
阿初眉頭皺起來,“一個穿旗袍的女人在繡花,繡著繡著就開始哭。一個老頭在燒信。還有...好多紅線,從池塘底下伸出來,纏著人往下拉。”
他看向安之,眼神清澈又困惑
“那些畫面特別真實,像是我親身經歷過一樣。但我肯定沒見過。”
“你說我是不是撞鬼了?”
安之心念急轉。
記憶滲透。
阿初掉進了現實中的荷池,湖水連線著詛咒核心,部分記憶碎片順著連結侵入了他的意識。
她還記得赫望說的詛咒影響現實的說法。
所以他才會出現在這裡。
他被詛咒當成了載體,拉進了記憶世界。
但他本人完全不知情,還保持著清醒的自我認知。
這簡直是...
“你確實是撞鬼了。”
安之直截了當地說,“而且你現在就在鬼的記憶裡。”
阿初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然後緩緩地、緩緩地張大了嘴。
“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