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瀾抬眸望去,只見一位衣著整齊的病弱美男子正站在堂中,看樣貌就知是霍硯之父——韓氏。
韓氏比霍蘭翎大了八歲,雖已年近不惑,仍舊風韻猶存。在霍蘭翎無人照拂的幼年,是他從始至終相伴護持,兩人是相依為命過的摯愛深情。
但,此時他的眼中,並沒有一絲悲傷,反而十分沉靜。他衝霍蕙行了大禮,慢條斯理道:“妻主歿後,承蒙婆母照顧,小婿銘感於心。今日既有女郎不嫌我等人老珠黃,願納我等進府,不使父子分離,實乃三生有幸。
雖還未能報答婆母厚恩,然不敢淪為拖累,是以決意隨女郎同去。惟願婆母珍重身體,頤養安康。”
霍蕙眼中迸發出毒蛇一般的警惕,衛氏雖勇,不過一潑夫耳。這個韓氏綿裡藏針,可不簡單。平日裡,她真沒少吃他的虧。
如此關鍵時刻,她更是慎之又慎,仔仔細細想了想他說的話,實在沒發覺甚麼不妥,這才鬆了口:“既如此,老身便不留你們了,到了新府中,可要好自為之。”
鳳瀾一拍桌子站起身,頂著一張大紅臉笑道:“家主爽快!那某家就卻之不恭了?
只是,某家來時只駕了一輛馬車,只有一位車伕,這麼多人,恐坐不下,不知貴府上可有多餘的馬車和車伕,一併賣給某家,省得某家再來回奔波。”
她掏出一錠金錠,壓在銀票上。
霍蕙一看,那還說啥了?直接讓管家把霍硯霍驍從京城駕回來的那輛馬車牽出門,對了,還有那個一起回來的車伕,都打包帶走吧!
等幾人收拾停當後,她親自送眾人出門。看著馬車離去的背影,她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嘴角控制不住地揚起:可算把沒用的東西都收拾了出去,府上清淨多了。
她回身往家走,得意洋洋地對管家說:“去,告訴大丫和小丫,把值錢的東西都歸置歸置,咱們隱姓埋名,搬去江南快活。
這麼多年被困在這鳥不拉屎的地界兒吃風喝沙,都得怪寤生這個不祥之物!
呵,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個冤大頭,捨得給殘花敗柳花銀子,寤生也算死得其所了!”
鳳瀾結結實實地打了一個噴嚏,仰靠在車廂裡,沒好氣地問道:“霍大將軍是不是正在心底偷偷罵孤?
又不是孤故意調戲你夫郎的,是他不分青紅皂白,直接就坐到孤的腿上來,多冒昧啊!
孤冒著那麼大的風險來救你們,你們可倒好,完全不把孤的清白當回事嘛!幸好阿鶴沒在,不然孤豈不是百口莫辯了?”
裝扮成車伕的霍蘭翎失笑,也沒解釋是不是她在腹誹,只是低聲說了句:“能想出這樣的辦法,也算符合殿下「風月太女」的諢號。”
鳳瀾臉一紅,嘆了一聲:“孤這麼一個潔身自好的大好女青年,甚麼時候才能擺脫這般惹人誤會的外號啊!
哦對了,咱們明天去興和大營麼?”
霍蘭翎無奈,怎麼上一秒還在抱怨,後一秒就切入正題了?太女殿下的想法可真讓人琢磨不透。
“最好明天就去。”
鳳瀾納悶道:“也是,大將軍你都「死」了快十天,犰猶怎麼還沒動作?如此沉得住氣麼?”
霍蘭翎無奈,這話怎麼聽得這麼彆扭?
眼看蕭無渡駕駛的馬車已經穩穩停在了一處院落前,霍蘭翎沉聲道:“快到了,殿下沒甚麼其他要問微臣的?”
鳳瀾伸了個懶腰:“孤雖然有錢又有閒,但從來不多管閒事。孤知道兩句至理名言,第一,清官難斷家務事。這第二麼,就是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哈!”
霍蘭翎笑出了聲,太女殿下真的很對她的胃口。
小院門前太小,停不了兩駕馬車,鳳瀾先示意蕭無渡把那兩對父子帶進大堂,再指揮著「車伕」把另一駕馬車停到後門。
霍蘭翎目光灼灼地盯著鳳瀾下車,挑眉淺笑道:“殿下說著不管閒事,怎麼出錢又出力,把我們從霍府帶出來?明明已經寫下「放側夫書」,和我等毫無瓜葛了,不是麼?”
鳳瀾搖搖手指:“小了,格局小了。如果不是以前的孤好色,非要納霍驍為側君,你和母皇也不會順勢而為,扯出這麼一大攤子事兒來。既然母皇將此重任交給孤,孤自然不會囿於男女之情,識大局顧大體才是對的。
再說了,孤撒出去的那些銀票珠寶,霍大將軍定會給孤還回來的,不是麼?”
霍蘭翎目光一亮,看著她眸中意味深長的笑意,一時有種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激動。
“你隨意找間房歇著,某家得回主屋看看阿鶴,一會兒見。”
霍蘭翎望向她急切的背影,眼底一陣失落,重重嘆了一口氣:硯兒的心事恐怕再難成真了。
鳳瀾不知雲棲鶴睡醒了沒,不願吵醒他,輕手輕腳地推開門,先探進頭去,屋子裡靜得一根針落在地上都聽得見。她左右一瞧,隱約看到一個身影,端跪在珠簾後的床榻前。
她好生奇怪,以為看錯了,揉了揉眼睛,還是那樣。她滿心愕然,從門縫裡擠了進來,又輕輕帶上門,全程不敢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響。
她啞聲喚著:“小辭?阿鶴醒了嗎?”
夜辭跪著的身子一僵,把頭深深埋進前胸,慚愧到不敢面見殿下。
從早上到中午,他不僅沒能讓雲君吃上一口早飯,喝上一口茶水,還惹得雲君生了一肚子的氣,現在還悶在床上,連床幃都沒掀開。
照顧雲君可是殿下交給他的第一件任務,就這樣被他水靈靈的搞砸了。
鳳瀾沒得到回答,心裡首先沒了底,掀開珠簾一看,果真是夜辭跪在這裡,忙問道:“這是怎麼了?你惹阿鶴生氣了?”
夜辭跪伏在地,只說了句:“僕有罪。”
床中突然傳來雲棲鶴暗啞的聲音:“你有甚麼罪?不過是聽殿下的命令列事罷了。有罪的應當是我,是我無理取鬧、不識好歹……咳咳。”
鳳瀾驚恐地瞪大了雙眼:「殿下」?「我」?這麼陌生的稱呼,他合理嗎?我只是離開了半日,不是離開了半年吧?!
聽到雲棲鶴急促的咳嗽聲,她又急又慌,忙倒了一杯茶,想要掀開床幃遞進去。但是雲棲鶴牢牢抓著帳口,根本打不開。
鳳瀾喉間滾動,迫使自己冷靜下來,轉頭向夜辭投去詢問的目光。可他一直低著頭,甚麼有用的訊息都得不到。
“蕭無渡帶著霍家幾人都在正堂,小辭,你先去守著。”
夜辭應了一聲,閃身出了房門。
鳳瀾環顧四周,看到了紋絲未動的糕點,和幾隻倒滿水的茶盞,大腦飛速運轉,還真讓她抓住一點遊絲。
她計上心來,佯裝痛嘶一聲:“好疼!”
床幃果真瞬間開啟,一陣浸潤著潮溼的青蓮香氣徹底包圍了鳳瀾:“哪裡痛?傷到何處了?”
……
? ?【作者:可憐的小辭,他只是一隻聽話的小狗,能有甚麼錯?不過是殿下指哪打哪罷了。殿下,你得疼疼他啊!
? 雲棲鶴:^_^沒完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