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瀾上次見到霍硯是在九日前,霍硯上次見到鳳瀾是在昨日的夢裡,亦是在每日的夢裡。
他夢到她笑意盈盈地跟他告別,沒有絲毫留戀。夢到她與母親談笑風生,笑得明媚動人。夢到她額間滿是鮮血,卻依舊不計前嫌,率人去救他的母親,
還夢到她在臘梅樹下與雲君成雙結對。夢到她中了助情之藥,竟硬撐著褪去藥效也不碰他。夢到那張「放側夫書」,從前他有多想要,如今就有多鄙棄。
他恨不得將它撕得粉碎,這樣還能假裝他仍然是她的側君。可他又不捨得,畢竟那是她親手寫的,上面似乎還留有她的香氣。
他夢了她這麼多,唯獨沒有再夢到「她」狎妓出遊的荒唐,和「她」專門來折磨他的惡行。彷彿那已經是另外一個人,與現在的她毫無關係。
“愣著幹甚麼?還不快給女郎行禮!沒得叫貴客以為霍家沒規矩。”
霍蕙一聲怒斥,驚得霍硯回過神來,一眼看到鳳瀾欣然一笑,恍若從夢中走了出來。
她是來救他的!
“草民拜見貴客。”
他跪伏在地,把心頭的起伏跌宕悉數嚥下,不敢洩露一分天機。
鳳瀾點頭稱讚:“不愧是太女殿下看上的男子,果真風光霽月,光華萬千。”
霍蕙乾笑一聲:“皮囊好有甚麼用?還不是被太女殿下退了回來。”
“哦?某家在京城怎麼聽說是和離?”
“呵,連個和離書都拿不出來,不過是小輩硬往自己臉上貼金罷了。”
鳳瀾沉吟一瞬,笑著轉移了話題:“不是說還有一位公子待贅?”
霍蕙看到貴人臉上終於有了笑意,暗暗鬆了一口氣,看來今日起碼能處理掉一個拖油瓶。
她把臉一沉,質問左右:“霍驍怎麼還不過來,成何體統?”
隨侍一臉為難,附在家主耳邊輕聲道:“衛氏夥同霍驍在後院大鬧,我們實在拿他們沒辦法。”
霍蕙捏緊了佛珠:“這就是寤生教出來的好兒子!”
霍硯突然出聲:“祖母息怒,容孫兒前去喚小弟出來。”
霍蕙一挑眉毛,冷哼一聲:“這兩日你拗來拗去的,不惜以死相逼。還以為你真要當甚麼貞潔烈男,為太女殿下守身一輩子。沒想到,還挺會見好就收的。”
鳳瀾故作感慨:“大公子這般通情達理,某家怎捨得你們兄弟分離?只要二公子願意,某家不管他是醜是俊,都一併納了!”
哪怕知道這是一時權宜之計,霍驍還是情不自禁地紅了臉:如果是真的,那就好了。
說著,她又從袖中拿出來了兩張一千兩的銀票,看得霍蕙眼睛都直了,連聲催著霍硯快去。
這幾年大丫和小丫兩家開銷越來越大,再加上她自己也是養尊處優慣了的。寤生死了倒不打緊,重要的是她的俸祿沒了,還有可能引來聖怒。她這才忙著把寤生的兩個兒子發賣了,攢點銀子,好帶著大丫和小丫隱匿江湖,繼續過她們的逍遙日子。
前幾天上門的那幾位,看著一個個財大氣粗,又何曾出手大方?不過是想來撿個漏罷了,幾頭羊、幾百兩銀子就想把她打發了?真當她甚麼都不知道呢!
如今好不容易來了位真財主,可得好生哄著,既不能要跑了,也不能要少了啊!
“霍富,還不快給貴人換茶,上些糕點?老身看你這差事當的是越發糊塗了!”
管家一邊謝罪一邊跑進後堂去安排,鳳瀾撇著茶碗中的浮末,靜靜看她們表演。
直到換上君山銀針,擺上五香糕,霍驍才萬般不願地被霍硯從後堂推著出來。抬眼一看,只見鳳瀾正拈著一枚糕點噙笑看他,猛地頓住腳步,瞪大了一雙狐狸眼,下意識地回頭去看霍硯。
霍硯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角,示意他冷靜。霍驍忙垂下頭,心如擂鼓,差點同手同腳地往堂中走來。
兄弟倆這一舉動,看在霍蕙眼中,活脫脫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看到相貌堂堂又富貴的女郎,一個個含羞帶臊,恨不得立馬就跟人家走了。
霍驍站在堂中,隨意地拱了拱手,就當是給眾人行了禮,收穫了霍蕙惡狠狠的白眼。
“女郎勿怪,這小子從小被他娘帶去邊關養著,野性難馴,哪裡有半點賢良淑德的風範?還望女郎不嫌棄,只當是納一贈一了?”
鳳瀾一時沒忍住,笑出了聲:“納夫也有捆綁銷售麼?”
霍蕙不解:“捆綁甚麼?女郎要把他們綁走也是可以的。”
鳳瀾放下咬了一口的糕點,撣了撣衣襟,起身走到霍硯和霍驍二人面前,仔細打量。
霍硯的紫荊花香宛若秋宵冷霧,又涼又澀,有後悔的苦,也有悶鬱的愁,凝結糾纏,讓本就孱弱的身子更加慘淡。
旁邊那朵劍蘭,依舊沒心沒肺地散發著冷冽的清香,只是似乎經過了嚴霜拷打,變得更加孤高成熟,不像初見時那般莽撞淺薄。
“嗯,端的是美人,某家全要了!”
霍蕙急得都站起來了:“果真?!”
鳳瀾坐回客座,抿了口茶,嘆了一口氣:“某家觀兩位公子都是神仙中人,想來其父定是不可多得的美男子。既然霍大將軍新喪,兩位夫郎自此便要守鰥,豈不是暴殄天物?倒不如由某家一同納進府中,也好叫兩位公子不再承受父子分離之痛。”
此話一出,滿座寂靜。
霍府眾人驚得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哈?這對嗎?
霍蕙臉色一沉,看向鳳瀾的眼神裡帶了慍怒之色:“女郎莫不是上門來尋開心的?”
鳳瀾絲毫不懼,依舊談笑自如:“豈敢?某家有一怪癖,只要見到天下美男,就非要納進府中,不然寢食難安、徹夜難眠啊!”
說著,她又拿出兩張銀票,霍蕙蹙眉拒絕:“天下哪有父子同納的道理?你當我霍蕙是甚麼人?”
鳳瀾不語,只是一味地往外掏銀票。
兩張——
“老身不是那種人。”
四張——
“平夫你可以帶走,正夫得留下。”
一共十張千兩銀票,外加一顆同等價值的夜明珠——
霍蕙一拍太師椅扶手:“他們都是你的人了!”
話音剛落,內堂傳來一聲怒斥:“老子倒要看看,哪個小女娃吃了熊心豹子膽,敢給老子來個父子同納!”
鳳瀾扶額:她可算知道,霍驍那個不計後果的火爆脾氣是隨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