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瀾後頸一涼,那種毒蛇在背後直起身子,衝她吐信子的感覺再次襲來。只是這一次,她沒有回頭。
上次已經見識過的無能狂怒,不需要再看第二次。鳳凰天生就是蛇的剋星,咱們走著瞧。
跟在馬側的九枝懵懂問道:“主子,為甚麼二王女明知僭越,卻還要攔住咱們的隊伍呢?”
不等澹臺真開口,鳳瀾輕笑著回答了他的疑問:“她故意叫囂著讓孤讓道,就是為了激怒孤,讓孤在百姓面前做出甚麼過激之事,她也好趁著大婚之日,大做文章。
可是,孤已經不是從前的那個人了。動口能解決的事,就別動手,免得落人話柄。你不覺得,看她乾生氣又沒辦法的樣子,實在太爽麼?”
九枝嘿嘿一笑:“確實解恨呢。殿下真厲害,誰讓她之前騙主子來著!”
“九枝!”
澹臺真慌忙喝止住九枝的話頭,那樣不堪的過去,他一點也不想再提起。
九枝一時得意忘形,嘴太快,此時追悔莫及,雙腿一軟,就要跪倒在地。還是鳳瀾用馬鞭擋了一下,他才重新站直。
“無妨。曾經之事,並非你之錯,無需掛懷。她欠你的,孤會一一為你討回。”
她的聲音是那般沉毅,差點就要讓澹臺真沉淪於此。可他又清楚地知道,她如此寵他護他,不過是因為心中的道義,還有毀了他人生的愧疚。至於情愛麼,當真半點也無。
甜澀的滋味在他舌根蔓延開,絲絲縷縷,讓他想要不顧一切地爭得她一分真心,哪怕遲些,哪怕難些。
“殿下,前方就是會同館。”
鳳瀾抬眼望去,此時雪已經小了,只有零星幾片雪花隨意飄著。不遠處的會同館裝飾得煥然一新:簷角掛著四盞鎏金宮燈,硃紅紗幔懸在廊下,就連門口兩株枯樹都纏著紅綢。四個護衛守在門口,杏奴和桃奴躬身立在門後,等著太女殿下走上硃紅短絨氈。
南詔使者都已回國,整個會同館只有一些隨侍宮女,與熱鬧的尚書府一比,顯得空蕩寂寥。
鳳瀾翻身下馬,順勢把澹臺真也抱了下來:“孤去裡面接南宮夢遲,他是個極粘人的,不知要耽擱多久,你坐進馬車暖和些。”
澹臺真乖巧答應著,心底卻泛起一陣酸意和不安。聽母親說,那位南宮側君生得嫵媚動人、勾魂攝魄,殿下提起他的語氣,雖有無奈,但多是寵溺,想來很會爭寵,他如何比得過?
一時間,他心頭竟生出無限惶恐,下意識地抓住了鳳瀾的衣袖。
鳳瀾一愣,拍拍他的手,柔聲安慰道:“你別擔心,他不會很難相處。”
澹臺真輕嗯了一聲,縱有萬般不捨,終究還是得放鳳瀾離去。母親的囑咐還在耳邊,他嘆了一口氣,獨自嚥下不該他吃的醋意。
鳳瀾順著織錦紅氈,一路來到主屋門前。她的目光被窗戶上貼著的淺金鸞鳥貼梔子窗花吸引,隨口問了一句:“這是南宮側君自己做的?”
杏奴躬身笑道:“殿下好眼力!南宮側君昨日剪了整整一日,屋中也是他親自佈置,十分精巧呢,殿下快請進!”
鳳瀾失笑,難怪他那般早就趕著過來,原來是為了精心裝飾一番。幸虧她有先見之明,將澹臺真安頓進了馬車,若等得久了,他還能歇會兒。
她拾級而上,掀開硃紅厚緞棉簾,忽聽到桃奴低聲奇道:“等等,不是有兩個護衛守在門口的麼?”
鳳瀾沒來由心頭一慌,急忙推門而進,一眼只見兩名護衛紛紛歪倒在鋪著絨氈的地面上,人事不省。桃奴和杏奴大驚失色,一人撲向一個,不住地搖晃著她們。
“南宮夢遲!”
鳳瀾沒功夫管她們,她幾步闖入內室,只見南宮夢遲精心挑選的桃粉床帷盡數垂落,層層疊疊,將床榻擋在後面,遮掩著一個未知的可能。
她喉間滾動,不知發生了甚麼事,無數紛亂的思緒在她腦中四處竄飛:是南詔派人來殺他了?是遇到刺客了?還是——
她一把扯開所有礙事的遮擋,一個青色人影映入眼簾,他端坐在床邊、身著側君婚服,蓋著蓋頭,沉默不語。
“南宮夢遲?”
無人應答。
鳳瀾佯怒道:“你鬧也有個限度!快給孤應聲!”
可床邊人依舊紋絲不動地坐著,彷彿所有聲響都與他無關。
鳳瀾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驚懼、惶然交織在一起,讓她的呼吸一寸寸窒息起來。她雙手顫抖,去掀蓋頭。
挑起紺青蓋頭的那一剎那,下面忽地顯出一張臉,定睛一看,竟然是紙糊的!
此番驚變著實嚇了鳳瀾一大跳。
她急急後退兩步,將蓋頭甩在一旁。細看之時,才發現,這竟是一座人形燈籠。做的惟妙惟肖,神似形也似。它眼下暈開一滴紅淚,雙手捧心,心口處還隱隱跳動著火光。
如此精奇的制燈技巧,鳳瀾只在一處見到過——寂月坊!
她一把扯開燈籠上的婚服,因著這一拽,保持坐姿的燈人失去平衡,向後仰去。心口的燭火四處舔燒,終於突破了燈紙的限制,探出頭來。
眼看火舌就要燒上床帷,從暗處打來一枚暗器,擊中了燈芯,讓火苗出師未捷身先滅。
桃奴和杏奴剛喚醒了兩個護衛,一轉頭就看到了這個場面,嚇得跌坐在地,匆匆往鳳瀾身邊爬去。
鳳瀾怒極反笑:“好好好,孤現在倒落得個人財兩空的下場?”
桃奴滿眼不可置信:“不可能的!我們出去前,還是活蹦亂跳的南宮側君,怎、怎麼會變成一個燈籠!”
杏奴直接上手抓住燈人的肩頸,將它一把提起,絲綢婚服柔聲滑落,露出粗紙糊的表面。他翻來覆去地來回檢查,口中唸叨著:“一定是南宮側君在跟殿下鬧著玩呢。”
吧嗒,一張信箋掉落在地。
鳳瀾俯身拾在手中,上面殘留著滿是溼意的梔子花香,還有一絲久違的月橘香氣。
那個神秘的寂月坊坊主,居然一直逗留在京城,不曾離去,甚至再次拐走了南宮夢遲。
空寂寺方丈曾說過,若她救了這些人,卻不護持到底的話,他們的命運又會再次回落到既定的軌道。
鳳瀾只覺腦袋嗡嗡直響,原書中南宮夢遲的慘狀在眼前不斷掠過。
“來人!封鎖城門,務必把人給孤找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