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通稟過後,一群人陸陸續續從尚書府湧了出來。鳳瀾定睛看時,竟是朝中各位大人,當然除了翰林院、五軍都督府、御史臺三處之外。
老油條們衣著簇新,按照官職大小,一個個端著酒杯上前與鳳瀾賀喜:“恭賀太女殿下,得良侍入宮,宗社衍慶。”
鳳瀾翻身下馬,在漫天大雪中,跟他們一一碰杯,暢飲一番。
澹臺淑最後走來,不等她舉杯,鳳瀾親自給她添上酒,慌得她直要下拜,被鳳瀾扶住:“今日無需多禮。澹臺尚書請放心,孤會保護好他的。”
“微臣深感殿下大恩!”
“澹臺側君出府!”
隨侍一聲通稟,眾位大人列立兩旁,紛紛看向尚書府門中,唯有澹臺淑反身抹著眼淚。
只見澹臺真頂著紺青覆面蓋頭,一身黛青色暗紋妝花圓領錦袍,腰繫素紗鑲邊玉帶,足蹬絨面雲頭履,雙手交握在胸前,正在隨納小廝九枝的攙扶下,緩步而來。
他步幅輕緩,衣袂如流雲垂落,襯得肩線削而不弱,背挺如松,腰線利落,饒是身著冬服,也不見分毫臃腫粗笨之態,亭亭玉立、端凝秀挺。儘管看不到他驚世之貌,但光憑這修長身形,就已勝卻人間無數,定是清豔無雙的美人。
澹臺真透過不甚密實的紗面,影影約約看到前方站了不少人影,但只有一道挺拔端方,在朦朧的視線裡格外分明,正是他魂牽夢繞之人。
一瞬間,其餘人都成了錯落的碎影,他眼中只剩她一人。外界喧囂盡散,耳中只有他宛若擂鼓的心跳。
他足足等了七天。在府中養傷的這七天,彷彿過了七年、甚至七十年那麼久。他謹記她的囑咐,按時吃藥換藥,不敢擅動一點。
可是,一顆心總記掛著鳳瀾:她會不會想他,會不會忍不住悄悄過來看他一眼,再輕輕撫一撫他的側臉,讓他能靠在她掌心輕蹭。
他從前看書時,總覺甚麼「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太過浮誇,真正心悅一人,不在朝朝暮暮的黏膩。
如今,他徹底動心後才明白,甚麼如隔三秋?說得也太含蓄了點!他只覺得自己等待的每一天,都是由生到死的煎熬。這是他從前對鳳清暗生情愫時,完全沒有過的。
他好幾次都想跟母親打聽太女殿下的訊息,但是,又要恪守禮儀,只得把這一片悸動硬生生按捺在心底。
他想做些其他事,轉移注意力。去看書,書中人變成了鳳瀾的模樣。去澆花,花朵裡浮現出鳳瀾的淺笑。去寫字,寫出來的全是鳳瀾的名字。
就這樣一日又一日地挨著,直到禮部差人送來了側君婚服,澹臺真才恍然驚覺,這是真的!明日殿下就會來接他了!
他捧著婚服,不知該如何是好,澹臺淑輕咳一聲走了進來,慌得他連忙把婚服堆在盤中,轉身行禮:“母親大人。”
澹臺淑隔著珠簾坐在他對面,良久未曾開口,只是緩緩嘆了一口氣。
“兒啊,為娘知道你的心事。只是,如今的太女殿下已非昔日之姿,判若兩人。”
澹臺真將額頭貼在手背上,恭敬回道:“兒知道。”
“不,你不知道。為娘這些天一直在思量,如果殿下如之前一般,你憑藉傾城之姿,或許還能分得一些寵愛,可是現在,絕對是不行的。”
澹臺真耳尖一熱,手指微微蜷起:“兒不懂母親之意。”
澹臺淑擺擺手,從小侍候澹臺真的小廝九枝捧進來一卷明黃聖旨。
“看看吧。”
澹臺真直起身,顫抖的雙手捧過錦卷,緩緩展開,眼神隨著聖旨上的一字一句,劇烈起伏。看到中間時,他的心幾乎要從嗓子眼蹦出來,他好怕一切都是一場緩兵之計。
好在,最後的結果如他所願,如果沒有南宮夢遲這個人的話。
澹臺真怔怔地坐在地上,不知該說甚麼。澹臺淑彷彿早就知道他會是這樣的反應,她輕聲將當日之事一一講明。
“殿下連霍大將軍長子都寫了放側夫書,送他回去,是鐵了心要和雲君一生一世一雙人的。”
澹臺真聲音顫抖:“所以,殿下同意納兒子進宮,只是為了救兒子的命?”
“不錯。你既要入宮,就得想明白。做好分內之事,就算沒有恩寵,也別和雲君爭。”
澹臺真心中泛起陣陣苦澀,可他清楚,母親這是為了他好。此時告訴他,總比他同那位和親王子一同進宮時才知道的好。
他穩了穩心神,鄭重道:“兒謹記母親教誨。只是,兒從始至終都沒想過要和雲君爭,兒只願待在殿下身邊,哪怕是一個隨侍,都甘之如飴。更何況殿下開恩,封兒做了側君。兒更當盡心竭力侍奉殿下,不敢再有妄念。”
澹臺淑眼看兒子成長不少,便將太女殿下落水、後天就要出發邊疆的前因後果,都跟他說了清楚。
乍聞鳳瀾遭此一劫,澹臺真驀地心頭一緊,滿腔惶急和後怕,甚至對母親的隱瞞生出一份怨懟。
可聽到納他進宮後的第二天,鳳瀾就要同他天各一方,還不知何時能再見,他垂下頭來,一顆心像被寒絲緊緊纏裹,又悶又澀。
母親走後,他滿心悵然,疼惜與離愁交織,竟至於枯坐一夜,不曾闔眼。
眼下,心上人就在眼前,他卻不能徑直撲進她懷中,捧著她的臉,問她的傷勢,訴他的衷腸,求她帶他同去。
他只能一步一步,依著禮法,踏過紅氈,跨過火盆,再跨馬鞍,最後,才能站在她面前。
鳳瀾唇角勾笑,輕聲道:“澹臺真,好久不見。”
她伸出手去,修長白淨的手指攤在澹臺真面前,他只需垂眸,就能在蓋頭下看到。她為給他降溫的燙傷已然全好了,只是掌心那道貫穿傷雖然癒合,可還留著一道猙獰的疤痕。
他心頭一慌,忙伸手將那傷疤完全覆蓋:“殿下——”
她握住他的手,在眾人的恭喜聲中,拉著他往馬車旁走去。
澹臺真忽地頓住腳步,鳳瀾回頭奇怪道:“怎麼?”
“真想同殿下一起騎馬。”
鳳瀾抬頭看了看越來越密的落雪,湊到他耳邊啞聲問道:“可是想與孤同淋雪、共白首?”
澹臺真霎時間紅了眼眶,殿下懂他!
他緊緊握著她的手,篤定地說:“正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