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瀾心情大好地走出尚書府,澹臺淑已經恭候在門口:“微臣恭送殿下。”
“送甚麼,你不是也要去上朝麼?同去。”
澹臺淑被薅上輿駕時,還是一臉懵:我是誰?我在哪兒?我要幹啥去?
戶部尚書竟然和太女殿下同乘一駕馬車上朝!
這個訊息在文武百官裡不脛而走,宛如在沸騰的油裡滴入一滴冷水,眨眼炸開了鍋。
「難道太女昨晚在她家過夜的?還沒行納禮呢,就先住上了啊?」
「看殿下臉色不好,是不是折騰了一夜?體力真好!」
「哎,不是有傳言說澹臺家的兒子與二王女青梅竹馬麼?怎麼贅給太女了?」
澹臺淑頂著各式各樣的眼神,硬著頭皮站在了她的位置上,對周圍的竊竊私語充耳不聞。再忍忍吧,所幸還有七天。
“諸位大人。”鳳瀾的聲音一響起,澹臺淑的頭皮就一緊,“母皇已恩准孤納澹臺大人之子為側君,七日後,孤往尚書府親迎。諸位大人若無要事,可來喝一杯孤的喜酒。”
澹臺淑扶額:太女殿下果真恣意妄為,甚麼話都敢說。古往今來,哪兒有親迎側君的道理?
百官譁然。
鳳清混在其中,咬牙死死掐著掌心。在她及笄之日納她的竹馬為側君,這不是在眾人面前打她的臉麼!她心中一遍又一遍重複阿父對她的教導:“清兒,你要記住,百忍可成金。”
這一次,她又忍了。鳳瀾,你別得意的太早,我和你,沒完!
“臣等恭賀太女殿下喜得佳人!恭喜澹臺大人令郎有幸,得贅佳偶!”
澹臺淑一一回禮,忽的一聲冷哼,在百官身後響起:“在殿前吵吵鬧鬧,成何體統!”
雲昭陰沉著一張臉,緩步走來,周身氣壓低得可怕。眾人紛紛閉嘴,各自歸位。
鳳瀾規規矩矩地衝雲昭略施一禮:“首輔大人。”
雲昭理都沒理她,徑直越過她走上大殿。
百官更加譁然,不過,是在心中。這位鐵血首輔,她們真惹不起。
鳳瀾暗自奇怪,想不起哪裡又惹到了岳母大人,只好乖巧地跟在她身後,亦步亦趨,上殿入座。
鳳掠羽冷著臉上朝,除了對鳳瀾有笑意,其餘對誰都是一臉冷峻,甚至對最好的玩伴、輔臣雲昭,也是如此。
所有人恍然大悟:陛下和首輔大人這是吵架了?看起來吵得還挺兇。
此等情景,百官各個如臨深淵,生怕說錯一個字,引來聖上的雷霆之怒。
“六部尚書,將近日刑名、錢糧、選拔、禮儀、營造、兵備諸事,一一呈明。”
第一個發言的刑部尚書,後背霎時間沁出一層冷汗,但好在近期案卷她都有親自過問,還算熟悉,穩了穩心神,娓娓道來。
鳳瀾本來還強撐著聽奏,可黑玉斷續膏的藥勁兒一上來,她幾乎下一秒就要昏過去。
情急之下,她只能掐著大腿,保持一絲清明。但收效甚微,無助的她坐在凰椅旁,左搖右晃。
好在百官都低著頭,沒人發現她的失態。唯獨孫院使,默默給她捏了一把汗。
“太女殿下,當朝昏睡,可是明君所為?”雲昭突然發難,“這般年紀,不思國家政事,不憂邊境民生,竟在高堂上昏昏沉沉,我大洛社稷如何交予你手?”
噫!
百官大驚失色,一個個像炸毛的貓,弓著身子往邊上讓了讓。首輔大人這是要瘋啊!誰不知道太女殿下是聖上唯一逆鱗,你平時私下裡說說也就罷了,如今當朝給她難堪,那不是找死嗎?
果然,鳳掠羽渾身殺意驟起,一雙鳳眼盯著雲昭,威壓覆蓋整個大殿。雲昭絲毫不懼,昂首挺胸,定定直視。
女帝的聲音冷如淬冰:“雲昭,適可而止。瀾兒是太女,必當心懷天下,豈可囿於一人一室之間。”
雲昭喉頭艱澀,卻仍寸步不讓:“聖上明鑑,正因為是太女,才不可恣意放縱,徹夜貪歡,在朝堂上困頓補眠!”
鳳瀾在清醒與昏睡的邊界點奮力掙扎,黏稠如漿糊的腦袋竟然抓住了兩人爭吵的重點——阿鶴!
從御椅上掉下去的一剎那,她似乎看到那個單薄的背影,在端懿宮穿戴整齊,默默地等她回來。從白天等到黑夜,從期待等到心死。
阿鶴,孤對你不住。答應你的事,竟一件都沒做到。
她的意識一頭栽進無盡深淵,不知過了多久,才又依稀聽到鳳掠羽和雲昭的爭吵。
“看吧,瀾兒甚麼時候徹夜縱慾了?人命關天,她是在救人好嗎?”
“救人?呵,她懂醫術嗎就救人。孫院使都去了,她守在那裡有何用?還不是有了新歡,忘了舊愛,裝甚麼悲憫呢?”
“雲昭,你瘋了,這樣說瀾兒?別以為朕不敢殺你!”
“好啊,殺啊,省得我一天跟著我那個沒出息的兒子受氣!你、你——”雲昭激烈的聲音突然哽住,“難道,你會忘記答應藍湛塵的事嗎?後宮那麼多人,你會嗎?”
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鳳瀾迷迷糊糊間,聽著鳳掠羽和雲昭的爭吵,想醒又醒不過來。她夢見瀕死的澹臺真在她左邊,盛裝等她的雲棲鶴在她右邊,兩人頭頂上都懸著一把鋒利的鍘刀,似乎只要他選了其中一個,另一個就會慘死刀下。
阿鶴,是孤的錯。這些天發生了太多的事,孤的腦袋跟一團漿糊一樣,總是顧此失彼。你能原諒孤嗎,阿鶴?
她的一顆心被來回碾壓,壓成一張薄薄的餅,被雲棲鶴和澹臺真一人拽住一邊,緩緩撕成了兩半。
“阿湛他不會放任下人,惡意對待他人,欺他們病重,從來不會。雲昭,一定要朕把話全部挑明麼?”
“那是時雨自作主張,小鶴全然不知!”
“別自欺欺人了,阿昭。唉,算了吧,兒輩之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過去了,你何苦來哉?”
“我是不想管,可是阿舟他、他讓我好好照顧小鶴的。我怎能——”
壓抑的抽泣聲在耳邊時斷時續。
鳳瀾在極致的痛苦和拉扯中,抗過了藥勁兒,復歸清醒,她緩緩睜開眼睛,鳳掠羽和雲昭早已恢復如初,彷彿那些爭吵,那些悔恨的眼淚,全都是她的一場夢。
“媽,我好渴。”
“瀾兒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