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南汐在距離陸清晏三步遠的地方站定，語氣是純粹的客氣與疏離，“陸大哥，找我有事？”
陸清晏金絲眼鏡後的眼睛快速掃過她身後的爐灶廠間，又落回她臉上。
他努力想擠出一個溫和的笑容，但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南汐，能找個安靜點的地方說話嗎？”
“我有點要緊事，想和你商量。”
紀南汐看了一眼不遠處的辦公室，“去我辦公室吧。”
辦公室很小，但整潔，只有一張舊辦公桌，兩把椅子，一個檔案櫃。
紀南汐沒坐，只是靠在桌沿，雙手抱臂，靜靜地看著陸清晏關上門。
她言簡意賅的直奔主題，“陸大哥，請說。”
陸清晏深吸一口氣，似乎在下定決心。
他推了推眼鏡，再抬眼時，臉上那層斯文的面具下，急切與某種算計終於掩飾不住地流露出來。
陸清晏語速加快，帶著一種刻意營造出來，走投無路的懇切，“南汐，我知道我現在說這些可能不合適，但我真的沒有辦法了。”
“我這次來，其實是想求你幫個忙。”
紀南汐沒接話，眼神平靜無波，等著他的下文。
“我在西北參加的研究院，現在遇到了巨大的困難。”
陸清晏上前半步，聲音壓低，卻更顯急促，“我們正在攻關一個非常重要的材料專案，如果成功，對國家、對國防都有戰略意義！”
“但是，研究院的經費快斷了，上級的撥款遲遲不到位，很多關鍵實驗無法繼續，進口的精密儀器，也因為沒有外匯而買不進來。”
他觀察著紀南汐的表情，見她依舊沒甚麼反應，心一橫，丟擲了真正的目的，“南汐，紀家現在平反了，產業也歸還了。”
“我知道你需要資金重振紀家家業，你看這樣行不行？”
“你能不能先挪出一部分資金，借給西北研究院應應急？”
“不，不是借，是投資！”
“對，投資！”
“等專案成功了，有了專利，產生的利潤我們按比例分成！”
“這絕對是雙贏！”
紀南汐終於有了點反應，她微微歪頭，像是聽到了甚麼有趣的事情，“投資？分成？”
“陸大哥，你們西北研究院，不是國家直屬的保密科研單位嗎？”
“研究院的一切成果和專利，不應該是國家的嗎？”
“怎麼還能把研究成果和專利，與投資人分成？”
陸清晏被她問得一噎，眼神閃爍了一下，但很快又鎮定下來。
他的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你是土包子的優越感。
“南汐，這你就有所不知了。”
“現在時代不一樣了，搞科研也要講效益。”
“我們西北研究院雖然掛著國家的名頭，但很多專案其實是自負盈虧的。”
“研究員也要吃飯，裝置也要更新，光靠那點死工資和固定撥款，根本做不出世界級的成果！”
“我們需要靈活的資金，需要懂得價值的合作伙伴！”
紀南汐咀嚼著這個詞，眼底的寒意漸漸凝聚，“自負盈虧？”
“所以，西北研究院的研究成果，專利歸屬，到底是誰的？”
“是國家的，還是研究院？”
“或者說，西北研究院背後還有一個實際控制人的存在？”
陸清晏沒想到她如此敏銳，直接問到了核心。
他臉色變了幾變，強笑道，“當然是屬於研究院的。”
“但研究院的存在，也是為了國家做貢獻嘛！”
“我們把成果做出來，國家如果需要，自然會找我們購買……”
紀南汐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冰碴子般的銳利，“購買？”
“用國家的錢，供養你們研究開發，成果最後還要花錢購買本就應該屬於國家的技術專利？”
“那如果國外出價更高呢？”
“你們是不是就打算價高者得，把本該增強國力的技術，賣給外人？”
陸清晏被戳中心事，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那層溫文爾雅的皮徹底掛不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揭穿後的惱羞成怒和口不擇言，“你！”
“紀南汐！你說話注意點！”
“甚麼賣給外人？這是國際合作！是技術交流！”
“你一個婦道人家，懂甚麼科研，懂甚麼大局？”
“現在哪個尖端領域，不是靠引進吸收再創新？”
“我們這是用市場的辦法搞科研，快速出成果！”
“有了錢，才能繼續研究更先進的東西！”
“有甚麼錯？”
他看著紀南汐越來越冷的眼神，以為她是被婦道人家幾個字刺激到了。
陸清晏害怕紀南汐反悔不給錢，又急忙緩和語氣，試圖打感情牌，“南汐，你別誤會。”
“我沒有貶低你的意思，我只是太著急了。”
“這個專案真的非常重要，關乎國家未來在某些領域的競爭力！”
“紀老當年也是血性支援革命的，你身上流著紀家的血，應該也有這份胸懷和眼光！”
“就當是幫幫研究院，也幫幫我。”
“也可以當成是替紀家，再為國家做一份貢獻！”
“投資的錢，等專案成功，我保證連本帶利還你，不，加倍還你！”
紀南汐終於聽不下去了，“夠了！”
她一直壓抑的怒火，如同火山般噴湧而出。
原主記憶中紀家滿門忠烈，卻被賀家栽贓嫁禍，因此含冤而死。
可是，原主爺爺就算是死，也沒教導紀家孫輩要叛國。
大哥遠在扶桑，依舊想著攢著勢力，重回華夏。
紀家從小接受的，是對家國情懷的珍視。
可是，陸清晏他是陸老爺子的長孫，他滿心眼裡竟是無恥的算計。
一個無恥小人，滿心只有資本作態的陸清晏。
和光明磊落的陸老爺子，一身正氣的陸執晏對比起來，沖垮了紀南汐最後的理智。
“陸清晏！”
紀南汐一步踏前，逼近陸清晏，清澈的眼眸裡燃燒著熊熊火焰，那目光銳利得幾乎要將他刺穿，“你也配提貢獻這兩個字？”
“你也配提我爺爺？”
“你所在的研究院，一邊拿著國家的資源，打著科研的旗號，一邊乾的卻是囤積居奇、待價而沽，甚至可能資敵的勾當！”
“這根本不是研究院，是趴在國家和人民身上吸血的蛀蟲！”
“你哪來的顏面，還跟我談紀家的血性？”
“紀家的血性是忠誠報國，風骨是寧可家破人亡，也不向敵人低頭！”
“不是像你們這樣，算計著怎麼把自家的東西，賣個好價錢！”
“還用愛國情懷當幌子，來騙自己人的錢，去填你們那永遠填不滿的私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