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完
那天野餐的最後，郝蕊興致沖沖拿出相機開啟錄起了像。
“鐺鐺鐺！現在是2016年2月21日分，我們的野餐時間即將結束！本來是我和桃子的二人世界，但因為鄧小康這個王八蛋被迫變成了五人局，還好我心胸寬廣不計較！（郝蕊你丫的！）然後高考倒計時100天馬上要來了，這也意味著我的高中生活要徹徹底底結束了！為了以後回憶的時候有東西可翻閱，所以我帶來了相機。現在先給十年後的我們看看現在的我們！”
郝蕊自己一張臉從螢幕上退出去，依次讓身後四個人入了鏡。
“好啦，現在有幾個問題，請問你們想對十年後的自己說些甚麼？我先來！”
郝蕊說完便把相機轉向舒樂桃。
舒樂桃先是對著鏡頭比劃：[你一定更堅強更勇敢了吧，不過無論十年後的你是甚麼樣子，我都為你開心為你驕傲！]
而後把提前準備好的文字版對著鏡頭展示了幾秒。
下一個是陳楚驍，郝蕊見他不出聲也不敢開口催，後來發現他應該是沒興趣就打算切到鄧小康。但舒樂桃卻及時輕扯了下男生的衣角。
郝蕊會心一笑，悄悄對著鏡頭比了個口型：妻管嚴。
陳楚驍最終敷衍地說了兩個字：“加油。”
舒樂桃剛想讓他多說幾句，就聽見：【十年後還沒讓她最喜歡你，不用活著了】
舒樂桃：[……]
到鄧小康，他直接一個大嗓門：“十年後的你肯定是百萬富翁了，有一個漂亮溫柔善解人意的妻子還有一個活潑可愛的女兒，全家健康幸福、萬事順意！”
最後是徐執禮，他對著鏡頭，語氣溫和：“你應該事業有成了，也有了自己的小家，好好生活，好好做人。”
鄧小康故意在鏡頭外揶揄他：“和誰有小家啊？”
徐執禮但笑不語。
鏡頭回到郝蕊，郝蕊又問了幾個問題，其中一個是：“高中三年裡讓你難忘的一件事或一個時刻？”
照例是郝蕊先說舒樂桃第二個。
舒樂桃當時想了好久，然後絮絮叨叨比劃了好多個瞬間。
而現在，一步步走上會議廳講臺的她，站在聚光燈下看著臺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在心中默唸著，讓她難忘的，還有即將到來的時刻。
發言稿是她自己寫的，付秋玉看完後跟她說沒有問題。又問她有沒有意向的形式，是需要用技術文字轉語音還是找人在臺下翻譯。
舒樂桃搖搖頭：[都不用的老師，怎麼簡單怎麼來就可以了。]
於是，舒樂桃穿著簡簡單單的校服，扎著簡簡單單的高馬尾，面對著上千人投來的不計其數的目光講完了簡簡單單的發言稿。
然後迎來了屬於她的轟轟烈烈的掌聲。
和一道異常突出清晰的聲音。
【真棒。】
那一刻，舒樂桃咧開嘴笑了。
她忽然想到了之前偶然看到的一段話——
人不能總是待在自己的命運裡痛哭，
應該允許自己像一朵花，一棵樹，一根草那樣，
有季節更疊的枯榮，有燦爛之時與落寞之際。
至此，舒樂桃完完全全接納了不完美的自己。
-
六月，豔陽天。
結束高考、報完志願的舒樂桃成為了一名準大學生，趁著漫長的暑假在五溪找了份兼職。
而在拿到清大錄取通知書後，舒年談馨帶著她回了老家常榆，和外公外婆一起慶祝。慶祝完舒年回了廠子幹活，談馨則帶著舒樂桃繼續待著，畢竟一年到頭不常回來，能多陪陪老人就多陪陪。
日常裡，她通常會看看書、陪陪外婆外公、幫談馨做飯，表姐也給她介紹了一些文字相關的簡單兼職，日子總體來說豐富又充實。
除此之外，每天雷打不動的一件事，就是回陳楚驍訊息。
因老家電視愈發老舊，畫面模糊、訊號不穩，舒年這次回來給換了個新的，同時也不再使用傳統的天線接收訊號，而是安裝了WiFi，通網看電視。這件事不僅方便了舒樂桃外公外婆，也方便了舒樂桃。
她終於不用精打細算地省著流量上網了。
晚上八點，舒樂桃洗完澡還沒吹乾頭髮，手機就顯示出一通視訊通話的邀請。
她結束通話，回：[我要吹頭髮。]
近十分鐘過去，那邊再次打來。
舒樂桃接通了。
昏暗的螢幕裡，陳楚驍問她：“甚麼時候回來？”
他也像是剛洗完澡不久，一頭順毛，相比平時溫順多了。
[再過兩個星期吧。]舒樂桃回她。
“哦。”
他們倆都不是擅長主動找話題的人，氣氛一時有些安靜，但卻不尷尬。
兩人都隔著螢幕一動不動地看著對方，誰也沒有移開眼，就這樣，也不覺得無趣或者浪費時間。
[你沒有帶著陳柏樂出去旅遊嗎？]還是舒樂桃先問。
陳楚驍語氣隨意：“沒，我先出去，回來再帶他去。”
舒樂桃歪頭：[你要自己去旅遊？]
“嗯。”
舒樂桃不免擔心：[去哪裡？你記得注意安全。]
“去常榆。”
舒樂桃眨眨眼睛，下意識問：[常榆？我家這裡嗎？來這旅遊嗎？]
“是常榆，是你家那裡，是去那旅遊。”陳楚驍把每個問題都回了。
舒樂桃隱約猜出他來常榆旅遊的目的，臉頰不知不覺浮現出一抹緋紅。
“你臉紅了。”陳楚驍毫不遲疑地指出來。
舒樂桃被他這句話弄得更熱了，她不好意思地抿著唇比劃：[要你說。]
就見陳楚驍勾了勾唇，神色漫不經意的。
須臾，陳楚驍出聲問她：“我到那兒，能看見你麼？”
[能吧，但我們老家沒有甚麼好玩的。]
陳楚驍不甚在意：“本來也不是為了去玩。”
舒樂桃明知故問：[那是為了甚麼？]
陳楚驍盯著她不語。
一雙黑眸在黑夜裡仍明亮有神，舒樂桃忙岔開話題：[你甚麼時候來？]
陳楚驍啟唇：“後天。”
[好，到了提前給我發訊息。]
“嗯。”
-
舒樂桃從沒那麼期待過後天的到來，以至於當那天來到後，她的開心藏都藏不住。
[媽媽，我今天要去趟縣城裡。]她笑著比劃。
談馨答應下來並問：“可以，去買書嗎？”
[不是，有朋友來。]舒樂桃比劃完摸摸耳朵。
談馨一下笑了，別有深意道：“誰啊？陳楚驍？”
舒樂桃雖害羞但也大大方方承認了。
至於談馨為甚麼會知道，要追溯到高考結束後同學聚餐那晚。
從餐廳出來，天色已經不早，陳楚驍送舒樂桃回家。起初兩人並肩，還走得好好的，直到兩隻手的距離越來越近最後牽在一起，到小區門口都沒能鬆開。
舒樂桃想鬆開，讓陳楚驍快點回家。
陳楚驍不動如山，垂眸看著地面，淡淡的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示弱意味：“再牽一會兒。”
他一裝委屈，舒樂桃就忍不住心軟。而她心軟的後果，就是兩人被從店裡回家的談馨撞見。
回到家，舒樂桃被談馨仔仔細細盤問了一番。本以為不會被同意，談馨卻說：“談吧談吧，都畢業了，該體驗的是要體驗，就是一定要記得保護好自己。”
舒樂桃長呼一口氣，懸著的心落了下來。待談馨離開臥室後她登上Q/Q，收到了陳楚驍的99+條訊息。
[陳楚驍( -)：阿姨說甚麼了？]
[陳楚驍( -)：阿姨是不是不喜歡我？]
[陳楚驍( -)：不喜歡我有具體原因麼？我能改]
[陳楚驍( -)：還是因為我不是徐執禮]
……
舒樂桃好笑，跟他說：[沒有，我媽媽說你挺好的，沒有不喜歡你。]
那邊秒回。
[陳楚驍( -)：嗯]
看似淡定的一個字，舒樂桃知道他剛肯定又自己在那哭了。視訊通話一打過去，果不其然，他眼眶還是紅的。
舒樂桃隔著螢幕拍拍他頭。
想起甚麼又問：[對了，你爸爸媽媽知道嗎？]
陳楚驍啞著聲音：“知道。”
這回答反而讓舒樂桃一驚，她就問問，沒想到他們真知道。
[是怎麼知道的？]
“陳柏樂前兩天揹著我把那張拍立得合照翻出來拿到客廳了。”
應該是之前過年他帶著陳柏樂來常榆，陳柏樂給他們倆拍的照片。不用他再往下說，舒樂桃大概猜到了後面的場面。
她不自覺緊張忐忑：[那你爸爸媽媽說甚麼了？]
陳楚驍看著她一字一句：“說我命好。”
礙著那次家長會回來後楚靜說的那段話，陳楚驍本來都不打算聽楚靜接下來要說的話，直接要把照片拿走回樓上房間。
但就在他抬腳前，楚靜開口了：“這是你高二的同桌吧？舒樂桃，應該是叫這個名字吧，我有聽你們班主任說，是你們這屆的理科市狀元，兒子，我當時那句話說的確實是不對，媽媽再跟你道一次歉。你以後好好對人家。”
“還有就是，兒子，你命真好，媽媽都羨慕了。”
舒樂桃成功在約定好的地方見到了人，但他既沒推著行李箱也沒有揹包，只懷裡抱著束奶杏風格、各種花朵混搭的花束。
想來應該是去酒店辦好入住了，舒樂桃高高興興地走過去，陳楚驍注意到後抬眼，將花遞給她。
[謝謝。]舒樂桃接過後，瞧見他泛紅的耳尖，學著他那晚說的話，比劃：[你耳朵紅了。]
陳楚驍雲淡風輕地回：“熱的。”
舒樂桃心滿意足帶他去吃飯。
吃飯途中，得知陳楚驍要在常榆待五天後，舒樂桃眼睛睜圓，似是不敢相信。
[五天嗎？可常榆真的沒有景點和好玩的地方誒，你待這麼久會無聊的。]
“沒事。”陳楚驍無所謂道。
【那你多陪陪我。】
舒樂桃笑了好久。
陳楚驍被她笑得不自在：“笑甚麼？”
舒樂桃搖搖頭，笑夠後回他：[真的沒事嗎？如果我沒辦法來縣城找你也沒事嗎？]
陳楚驍不回答了。
[你想見我嗎？你想見我的話要跟我說才行呀，不然我怎麼能知道呢？]
陳楚驍嗯一聲，終於開口：“想見你。”
這才對嘛。
舒樂桃繼續比劃：[以後多多和我說你的心裡想法吧，好不好？]
讀心能力固然讓她更瞭解他，但以後的時間裡，她更想聽他親口說，從他口中瞭解最真實的他。
“好。”
陳楚驍十幾年裡沒怎麼聽過楚靜的話，一是因為楚靜太忙很少跟他說，二是他不喜歡聽。
最近一次聽且聽進去，也就只有那句話。
他命是很好。
舒樂桃見他這麼乖，不由得抬起手。而他似乎也猜到她要做甚麼，主動把頭低下去。
不成想那隻手忽而在空中變了方向，很輕地撓了撓他的下巴。
他看向她，她對著他笑。
[好乖。]
-
並不是舒樂桃誇大其詞，而是這個小縣城確實非常無聊，也就商場和公園可以逛逛。
但陳楚驍不介意也沒意見，舒樂桃帶他去哪他就去哪。
最後一天的時候，舒樂桃帶陳楚驍又來了他們第一天來的公園。
這座公園和五溪他們野餐的公園相比極其簡陋，沒有豐富的娛樂設施也沒有各種漂漂亮亮的花，可也不是全無優點。比如湖泊就要比五溪公園清澈得多，湖面波光粼粼。
兩人走得時間長了，就在湖泊前的長椅坐下。
頭頂的大樹枝繁葉茂，撐開一片濃密的樹蔭，替他們擋住炙熱的陽光。
休息好，舒樂桃動動被牽住的手，示意陳楚驍鬆開。
陳楚驍不情不願鬆開。
舒樂桃這才得空去帆布包裡拿東西。
陳楚驍以為她要拿紙巾，沒有過多留意。直到眼前出現手掌大小的星星形狀的透明瓶子，裡面裝滿了五顏六色的摺紙星星。
舒樂桃放到他手心，比劃：[高考欠你的最後一顆星星在這。]
陳楚驍拿起打量著，片刻，他側過臉，喉結輕輕滾動。
舒樂桃笑意盈盈地回視過去：[我現在有一百點喜——]
手中的動作還沒比劃完，視野裡好看的臉倏然猛地放大。
睫毛上下無規律地扇動著，帶來小小的一陣風，流轉在兩人之間。
鼻尖碰鼻尖，溫熱的氣息交織，舒樂桃終究是不好意思地先低下了頭。
下一秒，下巴被人箍住抬起。
還是上揚著的雙唇被同樣溫熱的唇瓣觸碰，經久不退。
結束後，舒樂桃不由自主抿了抿溼潤的唇，雙手托住燙得不行的臉頰，默默看著地面，試圖假裝鎮定。
可一個小巧的紙飛機忽然落到她腳邊，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視線由下及上，陳楚驍不知甚麼時候從長椅上起來走到了她的對面。
這還是她第一次見他飛紙飛機。
舒樂桃彎腰撿起來，目光細緻溫柔。
而後，她在紙飛機的機翼上發現了黑筆水的痕跡。
“開啟看看。”她聽見他說。
舒樂桃便小心翼翼地將紙飛機鋪開。
滿是摺痕的紙張上，是一幅簡筆畫和一個日期——。
畫裡有樹有落葉，還有，手裡拿著小掃帚轉圈的兔子。
舒樂桃即刻在腦中回憶著那天發生了甚麼，然後發現，原來她記得很清晰。
因為是國慶節後的第二週，是週一，也是十月的第一場升旗。升旗完成後，她和衛生組的同學去衛生區打掃衛生。由於葉子太多，她們掃了很久才勉強掃完，只是正要準備離開，一陣大風颳過來，身後的一排大樹就又開始嘩嘩掉葉子。剛掃乾淨的地面又變得一片狼藉。組裡的同學怨氣一個比一個重，吐槽聲不斷。唯有舒樂桃仰頭久久望著漫天飄落的樹葉，最後原地轉了一圈。
舒樂桃從紙飛機上移開眼神。
四目相對，眼底都有笑。
喜歡你沒有理由，因為見你第一面，就發現心跳不對勁。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