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40章 尊重他人命運
黎姜走進餐廳之前深呼了一口氣, 有點不知道怎麼形容此刻的感受，既情切也情怯。
來的路上她仔細回憶了一下, 和倪貞最後一次見面是她上初二那年，暑假，她毫無預兆出現在那方小院，給她買了很多東西，一直待到天黑才離開。
這樣的情況在過去十幾年裡偶有發生，幼年的黎姜不懂她為甚麼突然來又突然走，可能大多數孩子都對媽媽有著天然的親近和依賴，哪怕倪貞不經常陪她，但血緣關係斬不掉，因而她回回都要大哭一場, 最嚴重的一次她追著倪貞離去的車哭到昏厥, 是隔壁秦阿姨把她抱回來的。
後來等大了之後就不哭不鬧了，因為被迫明白這樣改變不了任何結果。
這幾年黎姜已經很少想到她了, 但記憶中的倪貞一直是漂亮的，年輕的，直到這次見面，她五官並沒變化，但眼角已經有了皺紋。
兩人面對面坐著, 還沒說幾句話她就抽抽搭搭的掉眼淚，絮叨著自己這麼多年的不易。
黎姜甚麼也沒說, 等她哭完了才問:“你是路過寰城還是特意過來的？”
倪貞抽了張紙巾擦淚:“我暫時在這裡落腳, 找了份工作, 那天聽敏娜說你也在寰城，所以就想見見你，現在看到你過得挺好, 我也就放心了。”
黎姜道:“你不用擔心我，我現在是成年人，自己能照顧好自己。”
倪貞笑了笑，然後拉過她的手:“這麼多年是媽媽對不起你，你以後一定要有出息，別像我這樣，半輩子的人生都一敗塗地。”
黎姜不想聽這個，抽回手問她:“你找的甚麼工作？住在哪兒？”
倪貞卻有些遲疑，頓了一下才說:“就……酒店後廚的幫工，租的房子也在附近。”
“一個人嗎？”黎姜接著問。
倪貞目光有些躲閃，但還是點頭:“對。”
黎姜:“那就行了，前半生失敗沒甚麼，人生是要往前看的，你只要好好工作，以後再差也不會差到哪兒去，更何況還有我，我反正也在寰城，你要是有事可以跟我說。”
倪貞勉強笑了笑:“行，我知道了。”
話雖這麼說，但後來倪貞一直沒找過她，黎姜對此並不意外，甚至猜測她離開寰城了都有可能。
直到月末這天，晚上她在外面和江祈望打完電話，準備回寢室時手機忽然又響了，她拿起來見是倪貞打來的。
接通後那邊傳來她帶著點瑟縮的聲音:“姜姜，媽媽這邊出了點狀況，你……能不能給我轉點錢應應急？”
黎姜一聽就急了:“你怎麼了？出了甚麼事？”
倪貞忙道:“不是甚麼大事，就一點糾紛，但我手上現在沒有錢，所以……”
黎姜問多少，倪貞說了數字，黎姜道:“我待會加你微信給你轉過去。”
倪貞聽起來明顯鬆了口氣:“好，等過幾天我就還給你。”
結束通話電話後黎姜把錢轉給了她，但仍然憂心忡忡，錢不多，幾千塊而已，她憂慮的不是這個，而是倪貞如果安安心心上班怎麼會連這點錢都拿不出來？
她到底在幹甚麼？
倪貞承諾的幾天就還錢結果足足等了一週，而且只有一半，黎姜直接把錢又退了回去，然後問她工作的地方在哪，說有事要跟她說。
倪貞過一會發了個地址給她，確實是某個酒店。
這天剛好是週末，於是黎姜當即就打了輛車過去。
再見到倪貞是在酒店外面的樹蔭下，她穿著工作服，頭髮盤起來戴著帽子，因而那臉上的傷很明顯，黎姜皺眉問:“怎麼回事？這是被人打的吧？誰？”
倪貞笑著安撫:“沒事，就那天遇到幾個醉酒的客人，發生了點口角。”
“客人也不能動手打人啊？報警了沒？”
“真沒事，都過去了，畢竟要在這裡工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黎姜沒再多說，問她:“你今天幾點下班？”
倪貞:“今天早班，待會就可以走了。”
“那我在這裡等你，你去收拾一下，然後帶你去吃個飯。”
“……行。”
兩人就在附近找了家餐館，吃飯的時候黎姜又給倪貞轉了三千，讓她去醫院檢查一下身體。
倪貞忙道:“不用不用，這都是皮外傷，擦點藥就好了。”
黎姜:“你收了吧，自己買點營養品補補。”
倪貞看著她:“姜姜，你自己還是個學生，哪來這麼多錢？”
黎姜留了個心眼，說:“我的學費生活費都有人資助，零花錢不多，不過目前也沒甚麼需要花錢的地方。”
倪貞遲疑了片刻，還是把錢收了，就在這時手機忽然來了個電話，她看了眼，有點慌亂地點了結束通話。
黎姜倒沒在意，吃完飯問她租的房子在哪兒。
倪貞說:“離這裡有點遠，你就別去了，趕緊回學校吧。”
黎姜看看時間:“行，那我就先走了。”
母女兩人在路邊分別，黎姜等車，倪貞則拐進了街後一條巷子。
黎姜看似要走，其實根本沒叫車，大概兩分鐘後，她悄悄跟了過去。
巷子走到頭是一條美食街，倪貞在一處小攤前買了份炒飯，又打包了兩個冷盤，然後拎著又往前走。
這一路七拐八拐，期間路過某個小賣部還進去買了瓶酒。
黎姜忍耐著，沒發出一點動靜，只默默在後面跟著。
最後倪貞走進一間簡陋的民房，這一片都是這種小而低矮的房子，不過倒並不吵鬧，也因此那房間裡的說話聲聽得一清二楚。
“艹！你他媽今天不是下早班麼？怎麼現在才回來？還敢掛我電話，翅膀硬了是不是？”
一個粗俗不堪的男聲，黎姜眉頭忍不住擰了起來。
緊接著倪貞的聲音:“有點事耽誤了，再說我也不知道你今天回來，你不是說要下週才能辦好嗎？”
“別提了，事情不順，我正想問你，你手上還有多少錢？”
“我哪還有錢？上回的五千全轉給你了你還好意思問我要？你當我是取款機？”
黎姜聽到這裡再也按耐不住，當即走過去敲門。
“砰砰砰！”
聲音大得像砸門，把裡頭兩人嚇了一跳。
片刻後門從裡面開啟，倪貞看到是黎姜後愣住了:“姜姜？怎麼是你？”
黎姜不容分說走了進去，一眼看到一個約莫四十來歲，從面相就能看出不是甚麼善茬的男人坐在桌子旁邊，桌上則擺著倪貞剛才買的酒菜。
“他是誰？”黎姜指著那人問倪貞。
那男人正倒了杯酒準備喝，也被這突發狀況弄得一懵:“艹，這是誰？”
倪貞夾在兩人之間，左右陪著笑臉:“姜姜，這是你萬叔。”
“老萬，這是我女兒，黎姜。”
“你女兒？”萬東城眉毛一挑，爾後上上下下打量著黎姜，“別說，跟你還真有點像。”
說完似笑非笑t地邀請:“吃飯了沒？要不要一起吃點？”
“我們已經吃過了。”倪貞說著拽住黎姜，“姜姜，我們出去說。”
黎姜被她拉到外面，仍然餘怒未消:“你不是跟我說一個人生活？那個人是誰？”
倪貞囁嚅著:“他是……”
黎姜不耐煩道:“你老公？”
倪貞忙否認:“不是，我沒跟他結婚。”
“之前跟我要的錢都轉給他了？”
“那是應急，我以後會還給你的。”
“他花掉的錢，為甚麼讓你還？”
“這……”倪貞嘆了口氣，“我和他的關係很複雜，一兩句說不清楚，總之你別管了。”
“既然說不清楚，那行，”黎姜言簡意賅，“跟他分了。”
倪貞沒說話。
“一個要你花錢養的男人，有甚麼可值得留戀的？你自己工作掙錢完全可以養活自己，為甚麼要跟這種人生活在這種環境？還要倒貼他，有甚麼意義？”
“事情沒你想的那麼簡單，我……”
黎姜語重心長道:“媽，你自己也說你的前半生是失敗的，難道想把後半生也搭進去？這種男人只會拖累你，不會給你帶來任何好處，我之前說你現在還有我，你有任何事都可以跟我說，那是僅限於你一個人的情況下，你如果執意跟他在一起，那以後就別找我了，我就當從來沒遇見過你，你自己好好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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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那片居民房時，外面一片車水馬龍，黎姜漫無目的地前行，忽然覺得有點心累。
剛好路過一家奶茶店，她停下腳步，進去買了杯奶茶。
然後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給江祈望發訊息。
黎姜:【在幹嘛？】
J:【我在圖書館呢老婆，你呢？】
黎姜:【和室友在外面逛逛，一會就回去了。】
J:【哦，想我沒？】
黎姜:【你說呢？】
J:【我也想你，怎麼辦？】
黎姜:【我不發訊息給你你也不說想我。】
J:【我準備回去了發給你的。】
黎姜:【馬後炮。】
J:【真的，你怎麼能質疑我對你的愛！】
黎姜:【好好好，我信，別來勁了，好好看書吧，我也回去了。】
J:【那行，晚點聊，愛你。】
結束和江祈望的聊天，黎姜鬱悶的心情總算恢復了點，狠狠吸了一大口奶茶，然後起身往前走，連步履都輕盈了許多。
雖然她對倪貞撂下了話，但其實並沒有把握她會選擇自己。
畢竟兩人只有母女名分，缺少情分。
果然，這之後倪貞像是消失匿跡了一樣。
黎姜覺得好笑，仔細想想又算了，尊重他人命運，哪怕這個人是她媽……
天要下雨孃要嫁人，她能有甚麼辦法……
她自我安慰，權當真的沒在寰城遇見過倪貞，然而又過一段時間卻接到了她的電話。
“喂媽，你……”
她這邊斟酌措辭，聽筒那邊卻傳來一個輕佻的聲音:“姜姜是吧？我是你萬叔。”
一切關切的詢問都卡在了喉嚨口，黎姜覺得自己真是天真，剛才有那麼一刻她還以為倪貞是想通了才給她打電話的。
她冷冷地問:“怎麼是你？我媽呢？”
萬東城笑了聲:“我正想跟你說呢，你媽媽生病住院了，你作為她的女兒，是不是應該過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