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第 202 章 驚醒
受到文化感染對一個文明來說是好是壞, 其實很難評價。
不同的文化思想交流碰撞，會誕生出獨特的火花。
而且如果不是星盟這種和平主義，很多一級文明可能根本就不會存在, 更別說被提攜發展。
像是鍛造聯盟那種意識形態，相對更接近長恆純淨派, 可要是克里克人先在宇宙中先遇上純淨派，那大機率和編織者文明一樣, 已經不存在了。
可要換到純淨派的角度來說也不算錯——相造文明確實堪稱一個強大的文化汙染源, 正到處傳播自己的觀念。
這其實無形中限制了那些加入星盟的文明走出完全自身特色的道路，不可避免的會出現同化現象，比如星盟的二級文明普遍都是機械飛昇、叢集意識的社會形式。
所以文明進步之路，沒有誰能真正拿出一個‘正確答案’來。
甚至是聞景，都算得上是一個輕度感染者。
因為流亡宇宙時，她最先接觸到的外星文明資訊，就是那份宇宙遺物。
在接觸到那個記載著編織者文明藝術的‘名片’起, 她就對這個文明產生了一些同情憐憫，這份憐憫多少影響了她後來對待宇宙文明的態度。
哪怕影響微乎其微, 構成她核心價值觀的依然是前世文化, 可影響了就是影響了。
更重要的是，這個概念也讓聞景聯想到駐留‘家’世界帶來的變化。
她心底一直存在的抗拒在此刻幾欲掙扎而出。
但是緊接著……
手機裡最新刷出的196章書評中，猛然跳躍出一個能對應時間節點內容。
網友：星辰變
哇，另一種時空的回家
聞景心頭一跳, 剛升起的念頭不由得壓了下去。
“再等一等……”
目標已經近在眼前了！三天, 最多隻要三天！
這邊的相造首領沒有發現她情緒波動，解釋完前因後，馬上進入正題：
“自分裂之後，我們就再也沒有純淨派的資訊, 從這次探測到的回聲來看，他們的科技路線與我們不同，疑似掌握了更深度的技術。”
“我們的探測脈衝在對方的監測網路中，將如同超新星爆發般明顯。”
“他們一旦截獲並破譯脈衝編碼，就會從中得到關於您的資訊註腳，確信我們取得了關鍵突破，必然會進行反向定位，以我們對純淨派的瞭解和模型推演……”
“無視或者消滅，將是他們現在唯一的對外語言。”
一邊說著，相造首領毫不避諱地向聞景展示了他們的佈防備戰資訊。
他們當然不敢要求她必須出手相助，不過也沒有一點掩飾的表達著求援意圖。
“如果對方來襲，您釋出的任何戰略指示，我們都將遵從。”
至於當初在脈衝波里暴露聞景的資訊，雖然這個行為能夠在探測到高維訊號時扯出她來當大旗，但還真不能說相造文明是特意這麼做的。
因為在星盟的泛文化裡，專案裡聞景的資訊就等同於‘參考文獻’，不標註反而是不尊重她。
只能說，從當初聞景在共鳴集會上出手開始，此事就無法避免。
不過，透過這種方式，她也從星盟文明資訊裡獲得了海量技能點，再與荒古遺蹟相比，這點風險簡直可以無視。
“一個含有敵意的二級文明麼……”聞景沉吟。
按照她過去的行事風格，在剛得知純淨派訊息時，她第一時間就會積極主動地尋找對方所在的位置。
更別提相造文明這個‘大嘴巴’還已經先一步在對方面前暴露了她的存在，讓她陷入被動。
一個與星盟完全不同路線，科技樹可能更高的二級文明，其價值不言而喻。
計算最優打擊路徑，將威脅扼殺於萌芽，才是聞景會做的事情。
但此刻，一個古怪冰冷的念頭，不受控制地浮現在她被‘書評’所浸潤的思緒中——
純淨派文明的威脅，是作者準備的新的表演舞臺嗎？
就像之前震懾鍛造聯盟，哄騙星盟一樣，成了作者筆下的爽點？
如果她不肯配合這場演出，結局又會怎樣？
玻璃心的夢□□，敢在關鍵時期，寫出讓讀者不爽、主角翻車的情節嗎？
不如等著純淨派的行動，等著‘劇情’自己展開，接著再看現實的走向，是否會與敘事預期重合……
可是，她現在做出的‘叛逆’決策，是不是‘家’世界對她的干擾？是不是也在真作者的計劃中呢？
不同思路碰撞，四個意識皆陷入了矛盾迷惘。
聞景從未如此消極、優柔寡斷，一直在等那個存在於下一步的契機。
幾乎要變得……不再是她。
然而，就在猶疑的時刻，相造文明的警戒系統驀然發出警報。
“檢測到前方高能反應！檢測到前方——”
0.1微秒的時間，警報還沒傳達到密室，這一整片空間瞬間就被一層灰白所籠罩。
不是顏色真的改變了，而是所有物質的光澤、能量流的輝光，乃至存在感本身，都在被某種力量強行稀釋。
一種源自物質結構最深處的酥麻與虛浮籠罩住了聞景。
她遭到星艦主炮轟擊都不會有任何事情的外殼，此刻傳來一種類似沙堡瀕臨垮塌的細微崩解感。
她身體最表層的物質在無聲地剝離，化為細膩閃光的塵埃，不是被擊碎，而是構成堅硬與結合的底層力量正在被抽離。
這間密室本身同樣在上演著靜默的崩解。
精密儀器在自身重量下扭曲坍縮，複合材料牆壁如同烈日下的雪糕般融化，露出後面同樣在軟化的結構層……
相造首領的高分子軀體更加不堪，整體亮度極具暗淡，維持其形態的內在張力正在飛速流逝，對方表達不了任何資訊，只有思維波動傳遞出驚駭與痛苦。
“這是……”
以聞景為中心的區域，所有物質原子核結合能大幅降低，所有固態結構變得如泡沫般脆弱，這是宇宙四大基本力之一——強作用力發生了改變。
但此刻對她而言最強烈的感受，卻是一種熟悉。
因為這種區域性的宇宙規則發生改變，讓她回憶起了當時在聯邦，面對超凡瓦解之時……
那刻骨銘心的‘熟悉’！
*
“純淨派的襲擊！”
“偵測到異常時空翹曲！那是基礎相互作用的定向干涉！他們襲擊了首領和原子掌控者所在的會談室，壓制了那片區域的強核力！”
相造文明基地爆發出全面警報：“快啟用現實穩定錨！”
“正在從‘回聲計劃’緊急轉移能量，但是我們這項技術還不夠成熟，不一定能瓦解對方製造的區域性規扭曲場……先攻擊他們的能量塔！”
和平了太久的相造文明自分裂後就沒有與同級敵對文明發生過戰爭，哪怕提前有準備，此刻還是顯得有些手忙腳亂。
“轟轟轟！”
高能轟擊落在敵方躍遷而來的一百八十座恆星能量塔上，卻遭到護盾阻隔，甚至攻擊能量還反過來被吸收。
“改用動能轟擊！”
“沒用的！他們的軍事科技上遠超於我們，這種改變一片區域強作用力的技術，我們尖端實驗室裡用來解構特殊材料，對方都武器化了！”
“要不是對方能量塔的全部能量都用來製造區域扭曲場，我們現在已經全線崩潰……”
“那對首領的緊急救援呢？”
“來不及了，這種襲擊對宏觀結構的破壞是毀滅性的，首領的身體大機率已經解體。”
僅僅是進行初步反攻，相造文明就馬上察覺了兩個文明在軍事水平上的巨大差距。
哪怕因為這次與對方相遇，他們內部也在發生科技爆炸，對抗這種規則扭曲場攻擊的‘現實穩定錨’技術進度條突飛猛進，可終究趕不上人家已經應用的技術。
基本在襲擊發生的時候，就可以預見相造首領死亡了。
不過就在相造文明眾人這個共識產生的時候，下一刻，融化的密室就顯出了內部的情況。“等等……首領看起來還存在？那是甚麼技術？！”
只見如枯瘦章魚般的相造首領身軀懸浮在原地，身體並未和周圍物質一樣崩解。
再看矗立在一旁的漆黑異蟲，眾人反應過來：
“是原子掌控者！偉大的她使用三級文明的技術救下了首領！”
相造人驚喜歡呼，沒人為聞景擔心，眾（外星人）所周知，他們看到的偵查分身乃是一種生物型偵察機，真正的‘原子掌控者’並不在這個維度。
但很快，周邊星域一個個光點亮起，更多的能量塔、戰艦躍遷而來。
高階文明戰爭，科技為王。
掌握敵方位置情報後直接躍遷突襲打擊，根本不會有甚麼宣戰流程。
相造文明的軍事部門不斷下達指令，進行著最高階別的戰爭部署。
但實際上所有人都很清楚……他們此刻還能組織部署，是因為純淨派這次的目標根本不在他們，而是想捕獲原子掌控者的偵察機！
“可原子掌控者為甚麼不脫離？以她穿梭維度的能力……是為了救首領嗎？”
他們緊張又疑惑地看著聞景，可以清晰的看到那‘機體’在緩慢發生解體，卻又未曾移動過半分。
*
“我怎麼可以……”
那些關於作者、書評的迷惘，在這觸及靈魂的陣痛下終於被破開。
一個清晰熾烈、鮮明如紅日的念頭從聞景心中躍出。
“怎麼可以……把復活老師這件事，放在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上……”
下一刻，自然荒古中的吞噬分身變回荒體，降臨在這個強作用力被壓制的區域，取代了偵查分身。
長恆純淨派文明耗費恐怖能量才製造出的最強打擊，在此刻被聞景用作了維持意志‘清醒’的錨點。
而偵查分身，則是瞬間進入荒古，進入了‘家’世界。
“唰！”
奇異的是，明明是追蹤而來，她出現的位置卻不是房間，而是走廊的門前。
“咔……噠……”
她解開電子鎖，拉開了房門。
“……”
陳設沒有變化，但是偵查分身所看到的‘家’，比起最強分身，多出了很多、很多東西。
一條條介於虛幻與實質間的絲線，從牆壁上、地板上、門口的運動鞋上、沙發上的半乾淨的衣物上、書桌的電腦、零碎物品上延伸而去……最終纏繞在床上那個側躺蜷縮著的漆黑異蟲身上。
虛無的絲線一層層堆積捆縛，幾乎形成密不透風的實質，讓裡面的蟲影都變得模糊起來。
不過偵查分身還是看清了繭房內部的情況。
此時，在意識同步記憶中，‘位於書桌前學習’的最強分身，實際上正握著發光的手機，目不轉睛地觀看著裡面不斷重新整理的資訊。
還有更多的絲線源源不斷地從手機縫裡生長出來，纏繞著她的腦袋。
她因此與手機貼得極近、極近……
近到兩隻複眼完全扭曲變形，有一大半已經擠壓進了手機螢幕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