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第 193 章 幸福困境
空間盪開無聲的漣漪, 聞景的身影從虛空中浮現，彷彿一滴濃墨墜入星光編織的畫卷。
即使已經來過兩次，但再見到眼前的景色, 還是讓她精神一震。
律弦文明對母星系進行了完全改造，名為‘星塵渦流’。
它看起來不是鍛造聯盟那種充滿鋼鐵咆哮的工業地獄, 也不同於任何自然天體的原始粗獷。
數以億計、大小不一的晶體結構，以極具數理美感的方式懸浮在恆星溫潤的金色光芒裡, 像是給恆星套上了一條項鍊。
但這條‘項鍊’並不是靜止的, 如果將其放大，可以看到內部光影和顏色一直在運動。
似舒展的花朵，似盤旋的光帶，還有的像變化的寶石簇，其表面流轉著水銀般的柔滑光澤，在明亮的虹彩與深邃的藍紫中變化……如同一個擁有生命與思考的光之巨環。
事實上也確實如此。
裡面的每一粒‘星塵’都是一個律弦人，他們不住在常規行星上, 而是以意識結晶的形式，存在於這個將實用與藝術、個體與集體融合到極致的奇觀內。
當然, 這片看似脆弱的星塵能爆發出的力量遠遠超過戰艦滿天飛的鍛造聯盟, 可以隨時以‘列印’的方式，釋放出攻擊和防禦。
觀測到聞景的抵達，距離她空間距離最近的一處星塵立刻開始發生變化，塑造出一片舒展的水晶平原。
無形的力場引導落在她身上, 如同太空中的階梯。
聞景順著力量降落在晶瑩剔透的地面上, 其下可見緩緩流淌的能量脈絡，倒映著上方無盡深空與渦流本身流動的光影，虛實交錯，令人目眩神迷。
這些光影就是各個律弦人在活動。
沒有匆忙的交通, 沒有喧譁的交流，透過此前獲得的律弦文明資訊，聞景知道這個時代的律弦人，一生中絕大多數時候都是處於諧振網路中，以最本質的智慧意識形態存在，純粹而自由。
只有偶爾需要與實體世界進行特別精細的互動時，某處光線才會開始凝聚，迅速構建出臨時所需的化身，任務完成便悄然散去，意識重歸光的海洋。
很快，聞景正前方的地面上，光絲匯聚，結構生長，一具律弦人化身快速顯現出來。
與初見時海星般的使團不同，律弦文明內的接待化身看起來像是一株由發光水晶生長成的小樹。
約兩人高，軀幹挺拔，‘枝杈’帶著自然彎曲的弧度，末端如柳絲微微垂下，流淌著柔和的乳白色光暈。
這個分身裡一共蘊含了二十四個意識結晶，看起來是單一個體，其實是律弦文明的官方集合體。
在樹幹中央，一面橢圓形的鏡面鑲嵌其中，此刻正映出聞景荒體的模擬影像，以示尊重與關注。
“歡迎光臨，偉大的原子掌控者。”為首的代表發言，蘊含著喜悅與激動：“我是集合，代表‘公理’接待您。”
“集合？”聞景略有些意外地道：“我記得之前接待我的不是你。”
前兩次接待她的律弦人叫‘分析’。
因為數學是律弦文明的基礎語言，不止是文明最高理事會叫做‘公理’，他們名字命名邏輯也是數學名詞，甚至名詞涵蓋內容的多寡，還代表了社會地位、工作職業、天賦成就資訊。
比如最高理事會五名最高長官，就叫分析、集合、幾何、矩陣、代數，分別負責文明的科學、內政、能源、工程和軍事部門。
在其之下一級：‘分析’手下有微分、積分；‘集合’手下有函式、數列；‘幾何’手中有拓撲、向量……
至於普通公民，名字則可能是常數、函式、圖形。
類似圓周率、素數、正方形……等等，在律弦文明就是類似於人類社會里阿珍阿強這樣的大眾名。
律弦文明以數學之外邏輯命名的人有沒有呢？
不能說絕對沒有，但肯定是特殊個例，就像人類社會也很少會有人用數學名詞起名一樣。
這邊聽到聞景的話，‘集合’馬上解釋起來：“大人，‘分析’目前處於強制休假期，根據星塵渦流內部運轉規則，不允許加班，所以未獲準成為接待代表……如果您需要的話，我們可以修改臨時法令！”
“那倒不必了。”聞景拒絕。
星塵渦流內自動運轉律弦文明的法律，那真是從物理上杜絕違法行為的發生，就連身為‘公理’成員，文明的最高領袖之一也一樣要遵循。
“那您這次的到訪……”於是‘集合’轉到最在意的話題，帶著喜悅與激動的問道：“是您的研究專案取得突破了嗎？”
聞景的規矩一直是三十天收取一次文明資訊，上一次來這裡，正陷入攻略工廠世界的瓶頸中，故而面對律弦文明提出的接觸試探，說自己正在進行一個研究專案，下次不一定會按時來。
那個回答讓對方焦慮不已，生怕她就這麼離開了，再也沒有接觸三級文明的機會，但是又沒理由也沒能力阻止。
此刻聞景還沒有超過兩個月就再度出現，頓時讓他們欣喜若狂。
“雖然我們的科技水平肯定比不上您，但是我們全民和全部諧振算力池，都隨時為您待命。”
律弦文明姿態放得很低，開口就是願意貢獻舉族之力。
畢竟這在他們眼中是三級文明的技術，哪怕淺度參與一下，都是受益無窮。
“不用了，我的專案已經突破了。”聞景透過精神連線表達。
這次來，她就是準備故意拿出一種‘因為專案取得突破，所以心情很好，才對其他文明起了興趣’的姿態。
不過換個角度來說她也沒說謊——吞噬工廠世界核心，收穫特性，確實是突破，只是並非科技實力，而是超凡力量。
“啊……那真是可喜可賀！”
律弦文明的是近乎透明的公共思維場域，聞景只要用調律之鑰破解了訊號，再用精神力解讀，對方的表達內容和情緒反應都一覽無餘，就像看一本開啟的書。
此刻，一眾律弦人在道賀，卻流露出了遺憾的情緒波動——這也是律弦人的‘表情’。
她現在精神力比過去強了太多，在掃過面前水晶樹的同時，順帶還覆蓋了周圍的領域。
附近的星塵渦流已經聚集了大量律弦公民的意識。
正常情況下，如果是其他文明，哪怕同為二級文明，也做不到無聲無息地讀取到裡面的‘聲音’。
但聞景的精神力顯然沒有這個技術壁壘。
她清晰地看到了周圍的星塵‘廣場’上，在得知她的專案已經完成後，原本像是過節一樣歡樂雀躍的公民們大受打擊，十分失望。
那種強烈失望的情緒之海，就像是本來以為要放假的學生或上班族，突然收到通知說不放了一樣。
意識海洋裡，聞景還見到了曾經接觸過的‘分析’正在人群裡大喊：“原子掌控者大人要我接待！你們接待不明白！快讓我加班！”
這一起頭，情緒急速蔓延開來，公民們義憤填膺地聚攏在一起，呼喊著同樣口號。
短短不到一個呼吸的時間，都不用領頭組織，也沒有甚麼溝通成本，一場遊行就直接開始了。
然而，讓聞景震驚的是律弦人遊行提出的訴求：
“憑甚麼這次只有部分人獲得加班機會，這不公平！三級文明降臨是文明喜事，應該全民加班！”
怎麼有人會因為不能加班而遊行啊，你們律弦人的牛馬本能也太強了吧？！
聞景看得大開眼界。
想了想，她覺得這可以作為一個使她感到‘好奇’的切入點，便直接問面前的水晶樹化身道：“你們的人在為了加班而遊行？”
‘公理’內眾人一震，瞬間明白了聞景有技術直接讀取星塵渦流裡的內容。
要知道就連他們，在這種化身狀態下，也是需要透過好幾道訊號轉換和一定的延遲才能與星塵渦流完成溝通。
“這就是三級文明嗎……”
隨著與聞景交流的加深，律弦文明領袖們又一次深刻的感受到了技術上的差距。
不過他們很快就整理好了情緒，既然資訊是透明的，那就乾脆敞開。
而且聞景對他們文化感興趣，無論是出於共鳴還是疑惑，都是一個天大的喜訊！
集合很快就向她解釋了原因。
律弦文明的生產力在大約三千多年前生產力完全解放，脫離了原始生命形態，達到了眼下這種未超越維度的半飛昇狀態。
然後，他們迎來了血肉生命期盼的‘終極繁榮’……
即時分享，即刻共鳴，個體與個體之間會產生的負面情緒，在諧振網路中被降到近乎為零。
與此同時，每個公民都能完全投身所愛的事業。
沒有甚麼天賦不夠能力不足的說法，星塵渦流中意識不滅，每個律弦公民都有無限試錯成本。
不僅可以慢慢去測試驗證自己擅長甚麼，甚至幹一個行業時間長了，突然發現沒興趣不適合了，也可以直接換一個職業重新發展，不存在甚麼損失，社會完全供應得起。
因為上班對律弦人來說，根本不是獲取生存資料的必要手段，而是人生的終極娛樂。
但在初期自我實現的狂喜過後，隨著時間推移，問題開始逐漸顯現。
律弦人生活得太幸福，一度陷入了被他們後來稱之為‘幸福困境’的思想災難中。
對他們而言，思想災難可比自然災難危害要大得多。
“當每一天都是所能想象最美好的一天，最初的狂喜會逐漸沉澱為一種恆常的、高位的滿足。”
“越來越多公民感到難以名狀的空泛感，開始有哲學家提問——無限滿足之後，滿足本身意味著甚麼？”
“……那個時期，有很多公民選擇了自我寂滅。”
放棄了生物軀體的律弦人雖然獲得了意識上的永生，但也失去了繁衍新個體的能力，取而代之的是以清除記憶的形式轉生。
選擇自我寂滅，是真正的死亡，對於文明來說就是永久減員。
集合道：“後來，我們的社會學家‘閾值’提出了心理豐饒值的概念，明確了我們陷入了群體思想災難……即，當幸福達到一定程度後，作為驅動力的邊際效應就會急劇衰減。”
“我們因此將最長工作週期寫入法律，由星塵渦流強制監管執行，每個公民都必須遵守。”
“其他的還有經濟懲罰，如從事某個職業時間太長，休假時間不夠，都要繳納信用點，信用點必須透過工作之外的活動才能獲得，信用破產者不允許工作，需要休假足夠長時間……”
“這次您的到訪，一些崗位因此臨時獲得加班許可權。”集合苦笑道：“這也導致了另一部分沒得到加班公民的不滿，引發遊行，讓您見笑了。”
“至於分析，也是因為之前獲得了接待您的資格，能夠額外超時工作，現在進入了強制休假期。”
聽完對方解釋，聞景想起這輩子和上輩子的上班族……一時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