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第 157 章 無人仰望星空
得知來人是聞景, 背影沉重的晏勝轉過身的同時已經調節好了情緒，展開笑容。
“請進。”
聞景走進來也沒有廢話，開門見山道：“晏團長, 我是來告辭的。”
晏勝聽後並不意外，這些天外界的訊息都是透過他這裡傳給對方的, 對此早有預料，馬上詢問道：
“需要我為你安排一條安全路線嗎？”
“不用了。”聞景拒絕, 她打算直接透過荒古直接穿梭到玄煌學院, 如果回赭壤學院的話，接下來過去還要坐一趟飛船。
就算經過了一場刺殺，該進行的交流活動當然還要繼續，免費的課程怎麼能放過？
“我明白了，十星團隨時歡迎您再來做客。”晏勝客氣的準備送別。
然而，聞景並沒有動：“走之前，有件事需要告訴你。”
“哦？甚麼事？”晏勝有些驚訝的問道。
聞景平靜地拋下了一顆炸彈：“剛剛從你辦公室離開的那個人, 是間諜。”
詞條上倒是沒顯示是甚麼間諜，不過想也知道不可能來自帝國, 基本只可能來自財閥勢力。
畢竟帝國安插一個間諜需要付出的潛伏成本太高, 覺醒者間諜才有戰略價值，而且更沒必要放在一個本來就遭到聯邦官方勢力清繳的組織內。
“甚麼？！”
聽到這話，晏勝瞳孔收縮，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但他迅速壓下了震驚, 沉聲問道：“您……有甚麼依據或者訊息渠道嗎？”
“我自己的辦法。”
聞景的回答簡短乾脆：“信不信就看你們自己了。”
她此舉只是還對方這幾天的收留人情, 不可能暴露戰術眼鏡，要是晏勝不信她也沒有辦法，畢竟她對於這裡只是臨時過客而已。
“這……”
晏勝深吸一口氣，露出了苦笑。
如果說出這話的是別人, 他肯定嗤之以鼻，並且認定對方是在分裂挑撥。
然而說出這話的人是聞景……一個完全沒有理由欺騙他的人，而且態度也不強求他相信。
十星團的武力核心並不在這個基地，要是聞景想對十星團造成甚麼破壞，根本用不著對晏勝說這種話，直接把這個基地殺穿更乾脆。
除了少數低階覺醒者能遁入荒古，基地裡的所有普通人，包括晏勝，沒一個能活下來。
可是另一方面，晏勝也有周辰絕不可能背叛組織的理由。
於是，他連忙認真解釋道：“聞景同學，我理解您的好意，但這其中或許是有甚麼誤會，您說的那個人，絕不可能是間諜。”
“十星團一共就三個團長，分別是我、赫裡還有周辰，我負責思想教育，赫裡負責武裝戰鬥，周辰負責情報。”
“但其實在我和赫里加入組織之前，周辰就已經是情報團長了。”
“要論資歷，我們都不及他。”
“不止是資歷，更重要的是……”說到這裡，晏勝神情變得堅定起來：“早在六十五年前，十星團遭遇過滅頂之災，直接被連根拔起，只有周辰活下來，他的手臂就是斷在那個時候。”
“然後，是他獨自一人，一點點的將組織重建，才有了我們的今天。”
“如果周辰是間諜的話，十星團早就不該存在了。”他斬釘截鐵道：“所以，誰都可能背叛，唯獨他不可能！”
聞景安靜地聽完，隨後只反問了一句：
“所以，當年的滅頂之災，只有他一個人活下來了？”
晏勝一怔，繼而臉色忽然變得蒼白。
聞景繼續說出了那個殘酷的可能：“如果正是因為他就是那個內鬼，所以他才能‘恰好’活下來，並且順利重建十星團呢？”
“這不可能！”
晏勝下意識反駁，表情卻出現了裂縫：“他為甚麼要這麼做？如果他就是內鬼，當年為甚麼不乾脆讓十星團徹底覆滅？”
“很簡單，因為十星團是聯邦最大的反對勢力。”聞景道。
“只剩下唯一明確的一家，那其他反對者要麼會聚集到這裡，要麼會和這裡有聯絡……到時候監視和清理起來，不就方便多了嗎？”
聞景一陣見血的道出了十星團總能如野草一樣冒出來的原因：
“比起十星團不存在，其實存在十星團，更符合聯邦的利益。”
辦公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晏勝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作為十星團的三大團長之一，他當然不是一個笨人。
話說到這裡，其實不用聞景直接點明，晏勝也想得到，只是以前他根本不會去這麼想。
此刻，過往那些被忽視的細節在這個時候在他胸中翻騰——周辰在很多事情上的激進態度、他對赫裡行動的關注、以及組織過去在及覺醒資源時功虧一簣的巧合……無數碎片在這一刻串聯起來，拼湊出一個令他窒息的可能性。
晏勝踉蹌半步，扶住了身後的控制檯，金屬的冰冷觸感彷彿要將他全身凍結。
見他如此，聞景淡然道：“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在離開前，幫你拿下他。”
周辰不是覺醒者，不能進入荒古，就算他蠱惑基地裡的其他覺醒者幫忙，也絕對無法從聞景手中逃脫。
她的話像一道閃電般劈開了晏勝混亂的思緒。
他猛地抬頭，看著眼前這個年紀輕輕卻已名震聯邦的天才，對她而言，彷彿擒下週辰和開啟身後的艙門並無區別，只是舉手之勞……當然，這也是事實。
這一刻，晏勝忽然想通了很多。
此前的震驚和痛苦逐漸被更深刻的覺悟所取代。
“不，不必了。”
他搖了搖頭，拒絕了聞景的提議：“謝謝您的好意。”
“我現在理解到之前你為甚麼說我們難成大器了……”他嘆息一聲道：“周辰本身並非覺醒者，十星團真正讓財閥忌憚的，是赫裡，以及他可能為我們培養起來的新血。”
“實不相瞞，這次赫裡離開，是帶著我們組織裡最有天賦的一批年輕人進行覺醒。”
聞景驚訝：“覺醒不是需要特殊材料和主腦的黑科技嗎？”
“沒錯。”晏勝點頭：“十大財團之中每個財團都持有覺醒裝置使用權，只要提前獲得秘鑰，是可以成功的。”
“原來如此。”聞景一點就透，十大財團也是存在內鬥的。
至於材料，更簡單，搶來就是了，難得的主要是覺醒裝置。
“周辰一直找我打探，我甚麼都沒說，並非是我隱瞞，而是我真的不知道。”他緩緩直起身，聲音恢復了平穩：“這樣也好，行動不會被破壞。”
“還是讓周辰繼續待在他自以為安全的位置上吧……如果現在拔掉他，財閥只會派出我們不知道的新間諜。”
聞景聽完點點頭，這確實是當下對十星團而言最好的辦法。
短時間經歷了大起大落，晏勝吐出一口濁氣，突然道：“您知道‘十星團’這個名字的由來嗎？”
聞景搖了搖頭，她還以為十星團裡是有十個團長呢，結果他前面說就只有三個。
“十星團的名字最初來源於一個天文學家的理論，認為星系裡還存在第十個未被觀測到的行星——沒想到吧？古時候觀測星空的人也是科學家。”
聽到這話，聞景不由得神情古怪。
聯邦一共九大行星，三顆宜居星，六顆資源星，這是無論上沒上過學的人都知道的基本常識。
晏勝彷彿預料到她的反應，解釋起來：“那時候聯邦初建，主腦開始全面接管社會公共管理，青琅和玄煌的殖民也剛開啟……然後一個叫歐時的天文學家，透過十幾年的觀察資料對比，發現了7、8、9號行星的環縫位置和塵埃帶的密度，存在週期性的微小偏移。”
聽到這裡，聞景不由得皺起眉頭：“但這種偏移不一定是因為一個未知天體的引力攝動造成的，可能的因素有很多。”
天體知識是學區星文化課的基礎內容，因此晏勝說一半，她就能推出後半部分了。
晏勝點頭：“那時的條件有限，模型建立在第十行星處於一個能躲避赭壤觀測視角的軌道上，更重要的是，當時正是星際拓荒時代，存在一個公約，那就是誰先發現並抵達一顆星球開發，土地所有權就歸屬於誰。”
“這寫在主腦的協議中，可以說得到社會廣泛認可的。”
“那時候適宜人類居住的青琅和玄煌已經被十大財團瓜分，其餘資源星也被‘買’下，一顆可能存在的未知新星球出現，立刻就引發了轟動。”
說到這裡，他向指了指頭頂。
“不知道你有沒有看出來，這個基地的框架原本是一艘飛船……”
聞景點了點頭，這一點早在她感應到基地輪廓的時候就有猜測，不過這‘飛船’樣式久遠，和這個時代不同，除了主結構外，有很多後來拼接痕跡。
晏勝道：“當時是十星團最壯大的時候，工程師、科學家、工人全部團結在一起，沒日沒夜的建造飛船，打算前往彼岸星，建立一個土地空氣不是某個人私產的國度。”
“哪怕主腦看似客觀公平，實則底層程式碼由十大財團共同掌握，只是他們的統治工具罷了。”
“但沒有多久，第十行星的存在就被推翻，歐時本人和這顆被取名為彼岸的星球，徹底淪為了笑柄。”
說到這裡，晏勝忽然笑了：“不過，即使知道彼岸星不存在，依然還是有人選擇留在了十星團，一代代傳到了今天。”
聞景當然明白，重點不在於彼岸星是否存在，而在於反抗的種子已經種下。
不過她還是好奇：“推翻是因為後來在青琅和玄煌上沒觀測到它？”
道理很簡單，如果存在一顆行星無法被光學探測到，那可以說軌道恰好被恆星遮擋了，每次從這顆星球上看的時候，要麼是在‘太陽後面’，要麼是在‘太陽前面’。
但這是相對一顆星球而言的，青琅和玄煌是在其他的軌道上，除非彼岸星能自行調節軌道位置和公轉快慢，不然是不可能不被發現的。
“沒那麼慢。”結果晏勝搖了搖頭。
“很快就調查出來，那個天文臺的觀測裝置老化，所謂的週期性偏移，是機械故障導致的。”
“……”聞景啞然。
一番交談結束後，她告別晏勝，離開了十星團基地。
這次在十星團的短暫停留，但在她腦中留下最深刻感受的，反而是關於發現彼岸星的故事。
上輩子的孩童時期，聞景透過科普節目和書籍，對與廣闊的宇宙承載了諸多好奇和幻想。
然而或許是高維時空對覺醒者而言觸手可及，或許是財閥只知道攫取眼前利益，或許是與另一個人類文明無意義的內耗戰爭……人類最遠的足跡最終限制在了兩個相鄰的恆星系。
在這個明明最接近宇宙的時代，卻已無人仰望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