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歡花開
傅念九歲那年春天,學校佈置了一個作業——“種一棵植物,觀察它的生長,寫一篇日記。”傅念想了很久不知道種甚麼,回家問沈時晚。沈時晚正在廚房切菜,頭都沒抬,“問你爸,他種過。”傅念跑到書房,“爸爸,媽媽說你種過植物。種過甚麼?”傅司珩看著女兒,想了想,“合歡。”“合歡是甚麼?”“一種樹。花是粉色的,像扇子。”傅念沒見過,傅司珩開啟手機翻到一張照片,是陽臺那棵合歡樹,幾年前拍的。花開了,粉色的,一把一把的,在陽光下很好看。“好漂亮!”傅念眼睛亮了,“爸爸,我也要種合歡。”“種子在儲物間,白色的盒子裡。”傅念跑出去。
傅司珩在書房裡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陽臺,那棵合歡樹還在。每年都開花,花期很短,但每年都開。他種了它好幾年,從它還是一棵小苗的時候,看著它長高,看著它開花,看著它落葉子,看著它過冬,看著它第二年春天又發芽。今年還沒有開,枝頭冒出了一些小小的花苞,綠色的,裹得緊緊的,像一個個還沒睡醒的夢。
身後傳來腳步聲,沈時晚走過來。“念念找你種樹?”“嗯,學校作業。”她靠在他肩膀上,“你還記得你第一次種合歡是甚麼時候?”“記得。”他們剛在一起那年夏天,散步的時候她指著小區裡一棵開滿粉色花的樹說“這是合歡”。第二天他就買了一棵種在陽臺上,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留住那個瞬間——她指著合歡樹說“好看”,她的側臉被夕陽鍍上了一層金色,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那些花。他留不住那個瞬間,但他可以種一棵樹。花每年都會開,他每年都會想起她說的——“好看。”
陽臺的門開著,風從外面吹進來,合歡樹的葉子輕輕搖晃。傅念蹲在花盆前,小心翼翼地把種子埋進土裡,澆了水,在花盆上貼了一張便利貼,上面寫著——“傅唸的合歡年春”。
沈時晚看著那張便利貼,眼眶有點紅。傅司珩問她怎麼了,她說“沒甚麼”。她只是想起很久以前,有一個少年在日記本上寫——“今天,她穿了一條白裙子。”那個少年現在站在她旁邊,女兒蹲在他們面前種一棵樹。那棵樹會發芽,會開花,會和女兒一起長大。很多年後,女兒也會指著那棵樹對某個人說,“這是合歡,花是粉色的,像扇子。”那個人也許不知道她為甚麼要種這棵樹,但女兒知道——因為她的爸爸,在很久很久以前,種過一棵一模一樣的。為了留住一個瞬間。為了每年都能想起有人在他耳邊輕聲說——“好看。”
一個月後合歡發芽了。兩片嫩綠色的葉子從土裡探出頭來,很小,很薄,像蝴蝶的翅膀。傅念每天放學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澆水,量身高,在本子上畫畫。畫了很多張,第一張是剛發芽的兩片葉子,第二張是多了一片葉子,第三張是又多了幾片。她畫得很認真,每一張都寫上日期。傅司珩看著女兒畫畫的樣子,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那時候他也畫,畫同一個人的側臉,畫了很多張,每一張都寫上日期,從2009年9月8日到2012年5月14日,三年,幾百張。他的那些畫現在在女兒的書桌上,和合歡的觀察日記放在一起。一個是爸爸年輕時候畫的媽媽,一個是女兒小時候畫的樹。都是成長,都是等待,都是一個人很認真地在記錄另一個人、另一棵樹的每一個瞬間。
他蹲下來,看著女兒那些歪歪扭扭的畫。“爸爸,它甚麼時候才能開花?”“明年。”他摸了摸女兒的頭,“明年就會開了。”傅念抬起頭看著爸爸,“會開得像照片裡一樣好看嗎?”“會比照片裡好看。”傅念笑了,眼睛彎彎的,嘴角翹翹的。
傅司珩看著女兒的笑,“圓的,不是尖的。”和沈時晚一模一樣,和幾十年前那個在天台上吃便當的少女一模一樣。他沒有說出口,他在心裡把那句話寫了下來——今天,念念的合歡發芽了。她笑了,也是圓的。
他最近又開始寫日記了。不是以前那種“今天她穿了一條白裙子”,是“今天她煮粥的時候放了一顆紅棗,皺了皺眉,但沒有挑出來”;是“今天念念問我‘爸爸,你為甚麼每天都送媽媽上班’,我說‘順路’。念念說‘我們家到媽媽公司不路過你公司’。她和她媽媽一樣,都不好騙了”。
他把這些話寫下來,不是因為怕忘記,是因為想說。有人會看。
沈時晚有時候會偷看他的日記。他裝作不知道。她想看就讓她看,反正寫的都是她。從十六歲到三十六歲,從“她”到“沈時晚”到“老婆”到“媽媽”——她變了很多個稱呼,但她還是她。他的日記寫了一本又一本,每一本的第一頁都是同一句話——“今天,她穿了一條白裙子。”
時間變了,地點變了,本子的封面顏色也變了。但那行字沒有變過。一個字都沒有。
合歡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女兒長高了,從蹲著看花變成站著看花,從夠不到花盆到不需要踮腳。
陽臺上的花從一盆變成了很多盆,有些是她種的,有些是他種的,有些是沈時晚種的。薄荷、綠蘿、多肉、梔子花。梔子花是沈時晚種的,她喜歡梔子花的香味,每年夏天開滿一陽臺,風一吹滿屋子都是香的。傅司珩不喜歡梔子花,太香了,聞著頭暈,但他沒有說。她種,他澆水。她摘幾朵插在花瓶裡放在餐桌,他吃飯的時候離花瓶最遠。她發現了,問他是不是不喜歡梔子花。他說“沒有”。她笑了一下,把花瓶拿到了書房。第二天書房多了很多梔子花,書桌上、窗臺上、書架的空格里,到處都是白色的小花。傅司珩那天沒有在書房待到很晚。
那天沈時晚在書房門口等他出來,他出來的時候她問“今天的梔子花香嗎”,他的喉結動了一下,“香。”
沈時晚笑了。她知道他不喜歡梔子花,知道他聞著頭暈,但他不會說,因為是她種的。這就是他,從十六歲到三十六歲,從“她穿了一條白裙子”到“梔子花香”。沒有變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