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上那行字
專案竣工驗收的前一天,沈時晚一個人去了趟舊廠房。
不是新建的那棟,是廠區最深處那排快要被拆除的老建築。紅磚牆上的爬山虎已經被清理乾淨了,露出牆面原本的樣子——斑駁的、開裂的、帶著幾十年風雨痕跡的、沉默的牆。它們很快就要消失了,和那些機器轟鳴的日子、那些紡織女工的青春、那些被遺忘在時間角落裡的故事一起,變成圖紙上的一道虛線,然後甚麼也不剩。
沈時晚穿過那排老槐樹,走到那棟紅磚小樓前。鐵門還是那扇鐵門,生鏽的鉸鏈還是發出那聲刺耳的尖叫。她推門進去,配電房還是老樣子——地上全是灰,牆上掛滿蜘蛛網,屋頂的天花板塌了一大塊,露出一排排灰黑色的木板。陽光從破洞裡照進來,在昏暗的房間裡切出一道一道的光柱。她走到那面牆前,蹲下來。
那行字還在。
沈時晚。沈時晚。沈時晚。刻得很深,一筆一劃都很用力。她伸出手,指腹輕輕地、慢慢地撫過那些字跡。粗糙的,冰涼的,鋒利的,和一年前第一次發現它們的時候一樣。但這次她低下頭,在那些字的旁邊看到了另一行字,以前沒注意到——在“沈時晚”三個字的右下角,極小的、像是怕被人看到的字型,刻著兩個字母:F.S.H。傅司珩名字的首字母。
沈時晚的眼淚掉了下來。一滴,落在那些字上,落在那個刻了無數遍的“晚”字的最後一筆。她把手收回來捂住了嘴。
身後傳來腳步聲。她沒有回頭。
“你怎麼知道這裡?”
傅司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低,很輕,像是怕驚動這間屋子裡那些沉睡了很多年的灰塵。
“專案勘察的時候。”她說,“第一次來現場那天。”“你看到了?”“看到了。”“甚麼時候?”“一年前。”他沉默了片刻,“一年前就知道?”
“嗯。”
“為甚麼不問我?”
沈時晚站起來轉過身,看著他站在門口,陽光從他身後的窗戶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因為我在等你問我。”她說,“等你問我‘你知不知道這些字是誰刻的’,等你問我‘你知不知道我從甚麼時候開始喜歡你的’。等你主動開口,而不是我發現了甚麼就來質問你。”
他看著她,喉結動了一下。“你等了一年。”
“嗯。”
“你不急嗎?”
“急。”她笑了一下,眼睛裡有淚光,“但我更怕我急了你會更不敢說。”
他走過來,在她面前蹲下來,看著那面牆。他伸出手,手指撫過那些字跡,從第一行到最後一行,從工整的楷書到潦草的行書,從十六歲到十八歲。
“高一,”他的聲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語,“第一次刻的。那時候不知道你的名字怎麼寫,問了隔壁班的同學。他問我‘你問她幹嘛’,我說‘隨便問問’。刻第一個‘沈’字的時候刻錯了,少了一筆,又補上。所以那個字比別的都深。”
沈時晚的眼淚又滑下來一道。她沒有擦,就讓它流著。
“高二,”他繼續說,“那年刻得最多。每次月考完都會來,考好了來,考差了也來。考好了刻一遍,告訴自己‘你離她更近了’。考差了刻一遍,告訴自己‘你還不夠努力’。”
“高三,”他的聲音更低了,“刻得越來越少了。不是不想刻了,是每次來都覺得這可能是最後一次了。最後一次在這面牆上寫你的名字。”他的手指停在最後一行,“畢業那天來的,刻完這行字之後,在門口站了很久。”
“在想甚麼?”
“在想——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這面牆,你會怎麼想。會覺得我奇怪,會覺得我可怕,還是會覺得我——”
“會覺得很心疼。”沈時晚接過了他的話。
他看著她。
“我會覺得,有一個人,從十六歲開始,把他的整個青春都刻在了一面牆上。每一個字都是他一個人熬過來的夜晚,每一次筆畫都是他說不出口的喜歡。”她握住他放在牆上的手,“我不會覺得奇怪,不會覺得可怕。我會覺得心疼。很疼。”
他低下頭,把額頭抵在她手背上。肩膀在抖。他在哭,沒有聲音,和籤契約那天一樣。
沈時晚把手從他手背上抽出來,捧住他的臉,讓他抬起頭看著自己。他的眼睛紅紅的,睫毛上掛著淚珠,亮晶晶的。
“傅司珩。你十六歲刻的這些字,我都收下了。你十七歲寫的信,我也收下了。你十年裡每一次路過三班門口、每一次多帶一把傘、每一次在日記本上寫我的名字——全部,我都收下了。”
“從現在開始,你不用再刻了。不用再寫信,不用再畫素描,不用再把想說的話鎖進櫃子裡。你就跟我說。當面說。每天說。說到你不想說了為止。”
他看著她的眼睛,“不會不想說。”
“那就說到一百歲。”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嗯。說到一百歲。”
沈時晚笑了。她靠過去,把臉貼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那面牆在他們旁邊沉默著,幾十年了,第一次不再孤獨。上面的那些字終於被人看到了,被它們寫了無數次的那個人看到了。她哭了,她笑了,她說“很心疼”。牆不會說話,但如果它會,它大概會說——值得了。
從配電房出來的時候,天快黑了。西邊的天空燒成一片橘紅色,老廠房的屋頂在暮色裡只剩下模糊的輪廓。那排老槐樹的葉子被晚風一吹就落了幾個葉片下來,在空中轉著圈,落在她肩膀上。他伸手幫她拿掉。
“這排房子甚麼時候拆?”她問。
“下個月。”
“那這面牆也會拆掉。”
他沉默了片刻。“嗯。”
“你會捨不得嗎?”
他看著遠處那片橘紅色的天空,低低地應了一聲。“會。”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她臉上,“但沒關係。刻在牆上的字會消失,刻在這裡的不會。”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沈時晚的眼眶又紅了。
“傅司珩,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他想了想,“不知道。大概是——從你讓我說真話的那天開始。”
她挽住他的胳膊,兩個人沿著那條長滿雜草的水泥路往外走。身後,那排老槐樹的影子越來越長,那棟紅磚小樓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暮色裡。那面牆還在,那些字還在,但它們已經不重要了。因為它們只是他愛她的證據。證據可以消失,愛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