籤契約的那天
現在。傅司珩的公寓。傍晚。
沈時晚在廚房做飯,傅司珩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沒有幫忙,也沒有離開,就只是看著。她切番茄的時候他看她的刀工,她打雞蛋的時候他看她手腕的力度,她把菜倒進鍋裡、油花濺起來的時候看她往後躲了一下。每一個動作都看得很認真。
“你不去沙發上坐著?”她頭也沒回。“站這裡妨礙我嗎?”“不妨礙。”他說。
沈時晚笑了一下,沒有趕他走。她已經習慣了他的目光——安靜的,專注的,不打擾的。像一束冬天的陽光,照在身上不燙,但你知道它在。
“傅司珩。”“嗯。”“籤契約那天,你在想甚麼?”
身後安靜了幾秒。“為甚麼問這個?”
“因為我想知道。”她把火調小,蓋上鍋蓋,轉過身,靠在灶臺邊看著他。“我想知道那天你是怎麼想的。你來找我的時候,你坐在那間包間裡等我的時候,你看著我在合同上簽字的時候——你在想甚麼?”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很深。“想你會不會來。”
沈時晚愣了一下。“怕我不來?”“怕你來了,我會說不出口。”他說,“所有準備好的話,在你推門進來的那一刻全忘了。”
五年前。那傢俬人會所。包間。
傅司珩坐在紅木茶几後面,面前擺著一套茶具,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從坐下到現在一口都沒喝。他在等。等一個電話,等季楊的訊息,等她同意來見他。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在褲縫上輕輕叩著。不是緊張,是怕。怕她不來,怕她來了會拒絕,怕她拒絕了他就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門開了。季楊先進來,側身讓出空間。“沈小姐,請。”
她走進來。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深藍色的牛仔褲,頭髮紮成低馬尾。素顏,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好幾天沒睡好覺。但她走路的樣子很好看,背挺得很直,頭微微抬著,目光平靜。
她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為甚麼要見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甚麼。但她沒有退縮,走了進來,在他對面坐下。他看著她的眼睛——乾淨的,清澈的,和高中時一模一樣。只是多了一些他沒見過的東西——疲憊但不認命,害怕但不退縮,走投無路但還站著。他想起她在校門口鳳凰樹下哭泣的那個傍晚,他想走過去但沒敢。現在她坐在他面前,隔著一張茶几。他不能再不敢了。
“沈小姐,我可以救你父親。”
她沒有立刻回答。看著他,目光裡有很多東西——審視、懷疑、還有一點點他自己都不敢確認的、像是認識他的某種直覺。
“為甚麼是我?”她問。
為甚麼是她?因為她是唯一。從十六歲到現在,他眼裡只有她。但他不能這麼說。
他說:“因為你是合適的人選。”他的聲音很平,公事公辦的語氣,像在談一筆再普通不過的生意。他不知道她有沒有聽出來他聲音在發抖。
季楊把契約放在她面前。她一頁一頁地翻,看得很認真。他看著她翻頁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齊,沒有塗指甲油。她的手很好看,和她的字一樣。
“你要我扮演你的妻子,扮演到甚麼時候?”她問。
“直到一個人回來。”他沒有說是誰,她也沒有問。但她翻到契約最後一頁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
“那個人,你等的人——她知道你結婚了嗎?”他看著她。“這不關你的事。”
她低下頭,拿起筆,在乙方那一欄寫下了自己的名字——沈時晚。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和他日記本里見過的一模一樣。
她把合同推過來。“簽好了。”
他拿起筆,在甲方那一欄寫下自己的名字——傅司珩。他的字比她的大,比她用力,簽完之後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那個頓點,是“我想反悔但已經來不及了”。
他的契約,他提議的,他找人擬的,他逼自己籤的。他告訴自己這是唯一能幫她的方式,他告訴自己等一切結束了她會恨他,但那也沒關係。她安全了,她父親得救了,她不用一個人扛著整個世界了。這就夠了。她不需要知道他的心情。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走進書房,把那份契約鎖進抽屜。抽屜裡放著那本日記,日記旁邊放著那張素描——她側臉的輪廓,陽光落在她頭髮上。他看了很久然後鎖上抽屜把鑰匙放進最裡層的口袋,那件西裝他後來再也沒有穿過。不是不喜歡了,是怕口袋裡那把鑰匙還在那裡硌著他的心口,提醒他那一天——她簽了字,他簽了字,他們之間只剩一紙契約,沒有一句真話。
現在。傅司珩的公寓。廚房。
沈時晚聽完他說的話,沉默了很久。
“傅司珩,你那天穿的是甚麼衣服?”
他愣了一下。“深藍色西裝。”“領帶呢?”“灰色。”“口袋呢?”他看著她的眼睛。“左胸口袋。”
“裡面有甚麼?”他沉默。
“那把鑰匙?那個抽屜的鑰匙?”
他看著她,很久。“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簽完字之後,把手放進了左胸口袋。”她的手放在他的左胸上,掌心下是心跳,比平時快。“我看到了。你以為我看的是合同,其實我在看你的手。你的手在發抖。”
他握住她放在他胸口的手。“你知道?”
“不知道。但我記得。”她說,“我記得你簽完字之後把手放進口袋裡,握了很久。我記得你的手指在口袋裡攥成了拳頭,指節泛白。我記得你抬起頭看我的時候眼睛裡有光,但很快你就移開了目光。那些細節我看在眼裡,只是我不知道它們是甚麼意思。現在我知道了。”
她把額頭抵在他的下巴上。“你在怕。你一直都在怕。從十六歲怕到現在,怕我知道了會走,怕我不知道會錯過。”
他把她抱緊。
“傅司珩。”她的聲音悶在他胸口。“嗯。”“你不用怕了。我不會走,也不會錯過。我已經在這裡了。從你第一次在走廊裡撞到我、作業本散了一地的那天起——我就在這裡了。只是你不知道,只是我們都花了很多時間才找到彼此。”
窗外天黑了。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橘黃色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落在他們身上。
她踮起腳尖在他嘴角親了一下。“契約我撕了。”“我知道。”“新的那份,你打算甚麼時候籤?”
他看著她。“甚麼新的?”
沈時晚笑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愛我的契約。期限是一輩子。甲方是我,乙方是你。”
他看著她,眼眶紅了。“乙方不需要籤。”“為甚麼?”“因為甲方已經簽了。簽了很多年。”
沈時晚的眼淚滑了下來。她踮起腳尖把嘴唇貼在他的眼睛上。“那這份契約,甚麼時候生效?”
“十年前。”
窗外的路燈全亮了,整個城市沉入夜晚。他們站在廚房裡抱在一起,鍋裡的番茄雞蛋湯燉了很久,湯汁收得太濃了。
他先鬆開她。“湯要乾了。”
沈時晚轉過身開啟鍋蓋,湯汁確實收得太濃了,快要見底。她加水加鹽加蔥花,重新調味。他站在她身後沒有走開。她做飯的時候他就在那裡,不幫忙也不離開。
從今以後每一天都是這樣,她在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