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
現在。傅司珩的書房。深夜。
沈時晚已經睡了。她在客房——不,現在不叫客房了。她搬來之後,那間房間的衣櫃裡掛滿了她的衣服,書桌上擺著她的書和圖紙,床頭櫃上放著她的水杯和護手霜。拖鞋在床邊並排擺著,一雙深灰色,一雙淺粉色,鞋尖朝同一個方向。
傅司珩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沒有開燈。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落在那面牆上——那面掛滿了便利貼、照片、電影票根的牆。沈時晚不知道這面牆的存在,這是他的秘密,不是需要藏的那種,是還沒想好怎麼開口的那種。
便利貼是這幾個月新寫的。不是日記,是隨手記。有時候開會走神了,在會議記錄本上寫幾個字,撕下來,貼上去。有時候半夜醒了睡不著,在黑暗中摸到床頭的筆和紙,寫幾個字,第二天貼上去。字跡從工整到潦草,從清晰到模糊,和他十年前在牆上刻的那些字一樣。
她把他的眉頭撫平了。她的手很軟,指尖微涼。他記住了那個觸感,寫了下來。
她今天穿了我的襯衫。白色的,領口太大,露出鎖骨。她不知道我看到的時候在想甚麼。我沒說。
她煮的粥很好喝。比阿姨煮的好喝。不是因為技術,是因為她在。
他走到那面牆前,伸出手,指腹輕輕撫過那些字跡。他想起很遠很遠的從前,遠到他還沒有這面牆,遠到他還沒有資格寫下這些字的——那年。
十年前。城南。出租屋。
畢業後的傅司珩,沒有住在傅家。他搬出來了,理由是不想每天看繼母的臉色,真正的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要做一件事,一件不能被打擾的、必須全力以赴的、也許需要很多年才能完成的事。
他想變強。不是為了證明給誰看,是為了一個人——一個在校門口鳳凰樹下哭了很久、他不知道該怎麼走過去安慰的人。
他不知道她去了哪裡。她休學了,醫院,家,或者別的城市——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要做甚麼,他要賺錢,賺很多錢。不是貪財,是錢能解決很多問題。她家需要錢,他給她,但不能讓她知道是他給的。她不會接受,她太驕傲了,是他見過最驕傲的人。
所以他需要一個身份,一個可以名正言順幫她的身份。不是“傅司珩”,不是“那個偷偷看她的男生”,是一個她不會拒絕的、體面的、不帶有任何私人情感的身份。
他開始創業。在一間出租屋裡,只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臺電腦。他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餓了吃泡麵,困了趴在桌上睡。他是傅家的人,但他不想靠傅家,要用自己的名字,做一個配得上她的人。
沒有人看好他。太年輕,沒經驗,沒資源。同行等著看他笑話,家裡人說他“放著好好的家業不繼承”。他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那件事——她。她不知道,她永遠不會知道。但沒關係,他不需要她知道。
那年他十九歲。
二十一歲。他的公司拿到了第一輪融資。拿到投資那天他沒有慶祝,一個人坐在出租屋裡,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圓,他想她也在看嗎?她在哪?她過得好不好?她父親的病怎麼樣了?他不知道,他甚麼都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在路上了。那條通往她的路,很遠,很難,但他已經在路上了。
二十三歲。他的公司上市了。那天交易所的鐘聲響起的時候,所有人都在鼓掌,都在笑,都在說“恭喜傅總”。他沒有笑,因為他想告訴的那個人,不在臺下。他花了四年,從一個甚麼都沒有的大學生,變成了傅氏集團最年輕的掌舵人。很多人說他天才,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他只是有一個不能放棄的理由。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城南中學。校門鎖著,他翻牆進去,走過操場,走過教學樓,走過那條走廊。走廊很長,兩側的窗戶關著,沒有風,沒有陽光,甚麼都沒有。他站在那裡,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那天——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她用手按了一下。
他低下頭,在走廊的地板上蹲了很久,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話。
“我變厲害了。你在哪?”
現在。書房。
傅司珩從回憶裡抽身,牆上的便利貼在月光裡微微發亮。他伸出手把其中一張撕下來,是今天寫的。
“她說‘你畫得不像,把我畫得太好看了’。她不知道的是,我畫的一直都是她,不是她本人,是站在我眼裡的她。在我眼裡,她就是這樣。從來沒有變過。”
他看了幾秒,把便利貼重新貼上去。
身後傳來腳步聲。他轉過頭,沈時晚站在書房門口,穿著他的白色襯衫,領口太大,露出鎖骨。和他便利貼上寫的一模一樣。
“你怎麼沒睡?”她走過來。“醒了看到你不在。”她的目光落在那面牆上——那些便利貼、照片、電影票根。她愣住了。
“這是甚麼?”
他看著她。“這幾個月寫的。”
她走近那面牆,從第一張貼在最上面的開始讀。“她把我的眉頭撫平了。她的手很軟,指尖微涼。我記住了那個觸感。”
“她今天穿了我的襯衫。白色的,領口太大,露出鎖骨。她不知道我看到的時候在想甚麼。我沒說。”
“她煮的粥很好喝。比阿姨煮的好喝。不是因為技術,是因為她在。”
沈時晚一張一張地讀下去,讀到眼眶紅了,讀到眼淚滑下來,她沒有擦。
“你甚麼時候寫的這些?”
“想你的時候。”
她轉過身看著他。“你每天都在想我?”
他沒有回答。但他的眼睛裡寫的是“是”。每天。每時每刻。從十六歲到現在,沒有停過。
沈時晚伸出手抱住他,把臉埋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在耳邊,很快,和十年前在走廊裡撞到她的那天一樣快。
“傅司珩。”
“嗯。”
“以後想我的時候不用寫便利貼。”
“那寫甚麼?”
沈時晚從他胸口抬起頭看著他。“跟我說。”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現在?”
“現在。”
他看著她的眼睛。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們之間,像一條銀色的河。
“今天你在書房看那面牆的時候,我想走過去從後面抱住你。但我不敢。”
沈時晚的心跳漏了一拍。“還有呢?”
“今天你煮粥的時候,我在廚房門口看了你很久。你係圍裙的樣子很。”
“還有呢?”
“今天你出門的時候,我在陽臺上看著你的背影。你走到樓下那棵槐樹旁邊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你看了。”
“每次都會看。”
沈時晚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難過,是這個人——把每一個她不知道的瞬間都記住了,寫在便利貼上,貼在那面牆上,貼在只有他能看到的、心的最裡層。
“傅司珩。”
“嗯。”
“你不用變強了。你已經很厲害了。”她踮起腳尖,嘴唇貼在他的眼睛上——他的右眼,他的左眼,他的眉心,他的鼻樑,最後是他的嘴唇。
“你從十六歲就配得上我了。”
他沒有說話。但他把她抱得很緊,緊到她的肋骨有些疼。她沒有推開,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裡,閉上眼睛。
月光還在,便利貼還在,那面牆還在。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他不用再一個人寫便利貼了。有人會來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