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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中標

2026-04-30 作者:小怡不吃魚

中標

競標文件提交之後的第三天,沈時晚接到了宋知意的電話。

那天是週六下午,她難得在家休息。說是“休息”,其實只是換了一個地方工作——她坐在許安寧那張舊沙發上,腿上放著膝上型電腦,正在整理下一個專案的參考資料。窗外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快掉光了,剩下的幾片在風裡搖搖欲墜,像是不捨得離開。

手機響了。她拿起來一看,是宋知意。

“喂?”

“時晚。”宋知意的聲音聽起來和平常不太一樣。平時她的語氣總是很平穩,像一條沒有波瀾的直線。但今天,那條直線有了一點起伏,很輕微,但沈時晚聽出來了。

“傅氏集團那邊來訊息了。”

沈時晚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住了。

“我們的方案中了。”

沈時晚握著手機,沒有說話。宋知意也在電話那頭沉默著——不是那種尷尬的沉默,而是一種“我知道你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的沉默。

三秒鐘後,沈時晚的眼淚掉了下來。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的、從眼角靜靜滑落的眼淚。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流下來了,再擦,還是流。

“知道了,宋老師。”她說,聲音有些發緊,“恭喜我們。”

宋知意在電話那頭輕輕笑了一下。“恭喜我們。”

掛了電話之後,沈時晚把手機放在膝蓋上,低著頭盯著螢幕,半天沒動。

“晚晚?怎麼了?”許安寧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拿著一個鍋鏟,圍裙上沾著番茄醬。

沈時晚抬起頭,看著她。“方案中了。”

許安寧愣了一下,然後鍋鏟掉在了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哐當”。她顧不上撿,直接從廚房衝出來,一把抱住沈時晚。“啊啊啊啊啊!中了!中了!我就知道!晚晚你最棒了!”

沈時晚被她抱得喘不過氣來,但沒有掙扎,把臉埋在許安寧的肩膀裡,聞著她身上那股炸蔥花的味道,哭和笑同時進行。

她想起三個星期前,自己還蹲在創意園區的廣場上,仰著頭看著天空,在心裡問自己:我能做好嗎?我三年沒碰設計了,我還能回去嗎?

現在她有了答案。

能。

慢一點,但能。難一點,但能。哭了很多次,但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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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功宴安排在週一晚上。

宋知意訂了一家創意園區附近的日料店,不大,但很溫馨,有獨立的包間。之間建築的所有同事都來了——兩個組加起來不到二十個人,把包間坐得滿滿當當。

茶几上擺滿了清酒、啤酒、各種烤串、刺身、壽司,還有唐果特意從便利店買來的大瓶可樂。她說“有人不喝酒,可樂管夠”,說完看了沈時晚一眼。沈時晚笑了笑,沒有解釋自己不喝酒的原因——不是不能喝,是不想在慶功宴上失態。她今晚的情緒已經夠滿的了,不需要酒精再來添一把火。

宋知意第一個舉杯。

“這個專案,”她站起來,端著酒杯,環顧了一圈在座的每一個人,“是之間建築成立以來拿下的最大的單子。”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聽。

“我不說那些虛的了。中標的原因很簡單——方案做得好。方案為甚麼做得好?因為在座的各位都拼命了。”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沈時晚身上,然後又移開,“我這個人不擅長夸人,但今天破個例。你們每一個人,都很了不起。乾杯。”

“乾杯!”

十幾只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清酒灑出來幾滴,落在桌上,洇開一小片。

沈時晚端著可樂,喝了一大口。氣泡在舌尖炸開,甜的。

唐果坐在她旁邊,已經喝了三杯清酒,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她手搭在沈時晚肩膀上,說話已經開始大舌頭了:“時晚……我跟你說……你是這個!”她豎起一個大拇指,差點戳到沈時晚的鼻子。

沈時晚笑著把她的手按下來。“你喝多了。”

“我沒喝多!我清醒得很!我還能再喝三杯!”唐果說著就要去倒酒,被旁邊的林嶼攔住了。

林嶼把她手裡的酒杯拿走,換了一杯水。“喝這個。”

唐果低頭看了一眼杯子,皺起眉頭。“這是水。”

“對,你需要水。”

“可我想要酒。”

“你需要水。”林嶼的語氣不容置疑。

沈時晚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了。她發現林嶼對唐果說話的方式和對別人不一樣——對別人他總是客氣而疏離,唯獨對唐果,會用那種“你該喝水了”的語氣。唐果自己好像沒發現,但沈時晚看出來了。也許是因為她最近對“人與人之間的那點事”變得格外敏感——在她終於讀懂了一個人藏了十年的感情之後,其他人之間的那些微妙的、暗湧的、將說未說的東西,也變得容易看清了。

她沒有說出來。有些事,讓它們自己慢慢發酵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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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功宴進行到後半段,沈時晚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是一條訊息。傅司珩發來的。

“恭喜。”

又是這兩個字。中標——恭喜。找到工作——恭喜。他似乎只會用這兩個字來表達一切正面的情緒。但沈時晚現在已經不會覺得“這人怎麼這麼冷淡”,她知道這兩個字的重量。

她想了想,回了一條:“謝謝。方案你看過了嗎?”

傳送。

他很快回復:“看了。”

沈時晚的心跳快了一下。“覺得怎麼樣?”

這次他沒有立刻回覆。螢幕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然後停了,然後又顯示“對方正在輸入”,反覆了好幾次。沈時晚盯著那行字,想象他拿著手機打了刪、刪了打的樣子。他是一個連發訊息都會斟酌很久的人,因為怕說錯話,怕表達得不準確,怕被人誤解。

終於,訊息過來了。

“很好。”

沈時晚看著這兩個字,忍不住彎了嘴角。很好。這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最高評價。猶記得以前他對她說得最多的詞是“還行”。很好和還行之間隔了多遠,她不知道,但她現在忽然想親口問他。

她打了一行字,趁著慶功宴的熱鬧勁兒還沒有完全消退,趁著喝了那兩口可樂帶來的微醺感還在血管裡流淌。

“我的方案中了。是你選的嗎?”

這條訊息有點衝動。她知道這個問題不該問——甲方選哪個方案是甲方的自由,和私人關係無關。但她就是想問,想聽他親口說,“是因為你的方案好,不是因為你是我……”不是因為你是我藏在日記本里十年的人。

對方正在輸入。這次只閃了一下。

“是方案自己選了自己。”

沈時晚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

這不像是傅司珩會說的話。傅司珩不會說這種拐彎抹角的話,他只會說“很好”或者“還行”,然後就沒有然後了。但這句話不像他——它在說,不是我在選,是你的方案好到讓所有人沒有辦法不選它。

沈時晚把那條訊息看了三遍,然後把手機扣在桌上,端起了面前那杯可樂,一飲而盡。

喝完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高興。

唐果在旁邊看到了,湊過來問她怎麼了。沈時晚搖搖頭,“沒事,可樂太冰了。”唐果信了,繼續去搶下一串烤雞皮。

但許安寧坐在對面,隔著幾張盤子,朝她投來一個“我都看到了”的眼神,嘴角掛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沈時晚瞪了她一眼,許安寧笑得更燦爛了,端起酒杯朝她舉了一下,無聲地說:乾杯。

沈時晚拿起已經空了的可樂杯,朝她舉了舉。兩個人在杯盤狼藉的日料店裡隔空碰了一下杯,心照不宣。

---

慶功宴結束後,沈時晚沒有和大隊人馬去續攤。

她站在日料店門口,和宋知意、唐果、林嶼他們一一道別。夜風從街道的盡頭吹過來,帶著初冬特有的那種乾燥的、像刀子一樣的寒意,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裹住了半張臉。

人散了。街道上空蕩蕩的,只有路燈還亮著,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她在路邊站了一會兒,拿出手機,開啟和傅司珩的對話方塊,看著那句“是方案自己選了自己”,想想還是直接打了一段話。

“這個專案我會從頭跟到尾。下次去傅氏彙報,如果又是你在,希望你能像看別的設計師一樣看我。不要多看,不要少看,不要看不該看的。”

這條訊息發出去之後,她就後悔了。甚麼叫“不要看不該看的”?這不是在暗示“我知道你會多看”嗎?這不是很自戀嗎?

她連忙又發了一條:“算了,當我沒說。”

對面很快回了:“來不及了。”

沈時晚看著這三個字,愣住了。來不及了——是說他已經看到了,還是說他做不到?是說他已經多看了,還是說他以後還會繼續多看的?

她握著手機,站在街頭,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如果這時有人經過,會看到一個年輕女人對著手機螢幕傻笑,笑得眼睛彎彎的,像是收到了甚麼了不得的禮物。

那三個字,就是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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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時晚回到家已經快十一點了。

許安寧還沒睡,在客廳裡看綜藝節目,笑得前仰後合。看到沈時晚進門,按了暫停,拍了拍旁邊的沙發。

“來,坐下,老實交代。”

沈時晚換了鞋,走過去坐下,把圍巾解下來放在一邊。“交代甚麼?”

“交代你和某人的進展。”許安寧盤著腿,雙手抱胸,一臉“別想矇混過關”的表情。

沈時晚靠在沙發上,仰著頭看著天花板。日光燈很亮,亮得有些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後把今天傅司珩發的那幾條訊息從頭到尾給許安寧複述了一遍。

“恭喜。”許安寧點點頭,“常規操作。”

“很好。”許安寧又點點頭,“進步了,以前只會說還行。”

“是方案自己選了自己。”許安寧沉默了。沉默了三秒鐘,然後猛地拍了一下沙發扶手。“臥槽。”

沈時晚被她嚇了一跳。“甚麼?”

“這個人!”許安寧瞪大眼睛,“他是不是背地裡偷偷練習過怎麼說話?這也太犯規了吧?”

沈時晚被她逗笑了。“他本來就是這種說話方式。”

“不可能!他以前跟你說話全是‘嗯’‘好’‘再說’‘先不急’,怎麼可能突然變成情話天才?”

沈時晚想了想。“也許不是變了。也許是他一直都會說,只是以前不說給我聽。”

許安寧看著她,表情變得柔軟了。“晚晚,你說我們現在看到的是不是就是他的真面目?不是那個冷冰冰的傅總,是十六歲的、連班級都說錯了的、買了栗子不敢送給你的傅司珩?”

沈時晚沒有回答。

因為她知道,許安寧說得對。這些天,她看到的傅司珩——在舊廠房屋頂上說“來安靜一下”的傅司珩,在凌晨三點的事務所說“趁熱”的傅司珩,在訊息裡說“是方案自己選了自己”的傅司珩——不是二十七歲的傅氏集團總裁。是那個把她的側臉畫了十七遍的少年,是那個在本子上寫“她的笑是圓的”的少年,是那個暗戀了她十年、笨拙地、沉默地、像一棵植物一樣慢慢地、固執地生長著的少年。

他從來就沒有變過。只是以前,他把自己藏得太深了,深到所有人都以為那堵牆就是他的全部。現在牆裂開了一條縫,她從那條縫裡擠進去了,看到牆後面的那個人,一直都在。

---

週二下午,沈時晚跟著宋知意去傅氏集團做第一次方案深化彙報。

這一次傅司珩不在。

季楊主持的會議,甲方專案組的幾個負責人都在。會議很順利,甲方對方案的整體方向很滿意,提出的修改意見也都是細節層面的、容易處理的。

會議結束後,沈時晚在走廊裡收拾文件。季楊從會議室裡走出來,在她旁邊停了一下。

“沈小姐,”他的聲音不大,只有她能聽到,“傅總今天出差了。他讓我跟你說一聲。”

沈時晚抬起頭,看著季楊。他的表情很職業,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但沈時晚注意到,他說“他讓我跟你說一聲”的時候,嘴角有一個極小的、一閃而過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種“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的——曖昧。

“謝謝。”沈時晚說。

季楊點點頭,轉身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之後,沈時晚繼續低頭收拾文件。她把圖紙一張一張地摞好,塞進文件夾,拉上拉鍊。動作很慢,像是在想甚麼事情。

她想的事情是——傅司珩出差了。他會出差多久?去哪個城市?是去談專案還是參加活動?他走之前有沒有想過給她發一條訊息?

她開啟手機,看了看和他的對話方塊。上一條訊息還停留在昨晚那句“來不及了”。

她想發一條“聽說你出差了”,但想了想,沒發。因為季楊轉達的那句“他讓我跟你說一聲”,已經等於“我出差了,但我想到你了”。

不是他親口說的,但意思到了。

沈時晚把手機放回口袋裡,背起包,走出傅氏集團的大門。

初冬的陽光落在她身上,不算暖,但很亮。

她站在臺階上,仰起頭,看著四十三樓的玻璃幕牆。陽光從幕牆上反射下來,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不知道傅司珩的辦公室在哪一扇窗後面。但她知道,當他站在那扇窗前往下看的時候,能看到這個城市的一切——車流、人群、那些螞蟻一樣渺小的、匆匆忙忙趕路的生命。

他會看到她嗎?

也許不會。她太小了,太小,太小了。小到在這座城市的版圖上只是一個點。

但他在這個城市裡,她也在這個城市裡。他們呼吸著同一片空氣,看著同一片天空,被同一顆太陽照著。他出差了,去另一個城市,呼吸另一片空氣,看另一片天空,被另一顆太陽照著。

但不管他在哪裡,她都在這裡。

等他的訊息,等他的“恭喜”“很好”“趁熱”“來不及了”,等他親口說出那句藏了十年的話,等他說“晚安”,不是“安”,是完整的、帶著溫度的、不怕被她聽到的“晚安”。

她等得起。

因為他在等一個回答——她會不會走向他。

而她已經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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