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電話
接下來的兩週,沈時晚幾乎住在了事務所。
城南紡織廠的專案進入了概念設計的攻堅階段,宋知意帶著團隊每天從早上九點工作到晚上十一二點,週末也不休息。會議室的白板上貼滿了草圖、功能分析圖、場地剖面圖,各種顏色的便利貼密密麻麻地貼了好幾層,像一幅抽象畫。
沈時晚主要負責場地分析和概念草圖。她每天到得最早、走得最晚,桌上的咖啡杯從一個變成兩個、兩個變成四個,最後整排都是。唐果說她的工位看起來像個小型咖啡展覽,沈時晚笑了笑,沒有反駁——因為唐果說得對。
她不是在拼命。她是在找回自己。
三年前,她的畢業設計拿了全年級最高分。那時候的她腦子裡全是想法,手比腦子快,畫出來的線條像流水一樣順暢。但這三年裡,那些線條幹涸了,那些想法生鏽了。她需要時間,需要練習,需要把那些生鏽的東西一點一點磨亮。
所以她不覺得累。因為每一次畫出一條好的線條、想出一個好的空間處理方式,她都覺得自己離那個“以前的自己”更近了一步。
但不是完全回到以前。以前的是學生,現在的是設計師。以前只需要對自己負責,現在要對甲方、對團隊、對專案負責。宋知意那天在會議室裡說的那句話,她一直記著——“你現在的身份不是學生了。沒有‘做不好’這個選項。”
沒有“做不好”這個選項。
這句話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裡,讓她在每一次想放棄、想妥協、想說“差不多就行了”的時候,又多撐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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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四晚上十一點,事務所裡只剩下沈時晚一個人。
宋知意八點多就走了,去接一個從國外回來的朋友。林嶼九點多走的,走之前把明天要用的資料留在了她桌上。唐果十點走的,走之前說了一句“時晚你也早點回去”,然後打著哈欠消失在走廊盡頭。
整棟樓安靜得只剩下電腦風扇的嗡嗡聲和中央空調低沉的轟鳴。沈時晚坐在工位上,面前的螢幕上是一個還沒調整好的模型。她在最佳化廠區中央那個下沉廣場的剖面,標高改了七八版,還是不滿意。
她盯著螢幕,眼睛又幹又澀,眨一下都覺得磨。
但她不想停。
因為思路是連貫的,一停下來可能就接不上了。這是做設計最讓人又愛又恨的地方——靈感來的時候像洩洪,擋都擋不住;靈感走的時候像退潮,留都留不住。
她現在正處於“洩洪”和“退潮”之間的那個微妙地帶——腦子裡有東西,但不夠清晰;手上有活,但不夠滿意。這種情況下停下來,明天再撿起來,可能就得從頭開始。
她揉了揉眼睛,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的。不是咖啡的苦,是涼了的咖啡特有的那種又苦又澀的苦。
她皺了皺眉,把杯子放下,繼續改標高。
改了大概半小時,手機忽然震了。
沈時晚拿起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號碼。沒有備註,不是她通訊錄裡的任何人。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起來了。
“喂?”
電話那頭很安靜。安靜到她以為自己聽錯了,餵了好幾聲。
“喂?請問哪位?”
然後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很低,很輕,像是在一個很安靜的地方、怕驚動甚麼似的、小心翼翼地開口。
“沈時晚。”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是傅司珩。
不是季楊的電話,不是秘書轉接,是他自己的手機。或者是一個她用過的、從沒存過的、他專門用來打給她的號碼。
“你……怎麼這個時候打電話?”她的聲音有些發緊,連忙清了清嗓子,“我在加班。”
沉默。
他每一次打電話都這樣。先說一句話,然後沉默。好像那句話已經用了他全部的力氣,需要緩一緩才能繼續說下一句。
“還在事務所?”他終於開口。
“嗯。”
“一個人?”
“……嗯。”
又是一陣沉默。沈時晚握著手機,聽到電話那頭他輕微的呼吸聲。他的呼吸很慢,很深,像是一個人在黑暗中坐著,甚麼都沒做,只是在呼吸。
她不知道他在哪裡。是在辦公室,書房,還是別的甚麼地方?周圍很安靜,沒有任何背景音——沒有車聲,沒有人聲,沒有翻文件的聲音。像是一個被世界遺忘的角落。
“你最近是不是很忙?”她又問。
“嗯。”
“專案的事?”
“嗯。”
又是一連串的單字回答。沈時晚覺得好笑又心酸。這個人,暗戀了她十年,給她打了深夜電話,然後在電話裡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像是初學者在學外語。
“傅司珩,你打電話來,是不是有甚麼事?”
她問得很直接。因為她忽然意識到,如果不直接問,他可能永遠不會說。他會在電話那頭沉默,沉默,一直沉默,沉默到她先說“那我去睡了”,然後他說“好”,然後掛掉。然後她抱著手機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他到底想說甚麼?
她不想再猜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
“你那天,”傅司珩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為甚麼搬走?”
這是第二次了。上次在舊廠房的屋頂上,他也問了這個問題。當時她說“想換個環境”,他沒有追問。但現在他又問了。一樣的問法,一樣的聲音,一樣的語氣,像是在提醒她——上次你那個答案太敷衍了,我不接受。
沈時晚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
她該怎麼說?說“我看到你的日記了”?說“我知道你從來就沒有甚麼白月光”?說“我知道你從十六歲就喜歡我了”?
這些話說出來,一切就都變了。但她的良心告訴她——不能永遠騙下去,她要的是一份建立在真實之上的關係。她搬出傅家,不是為了變成一個更好的騙子。
“傅司珩,”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發抖,但儘量控制著,“如果你想知道我為甚麼搬走,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甚麼問題?”
“你為甚麼讓我穿白裙子?”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不是之前那種“他在想怎麼回答”的沉默,而是一種連呼吸都停了的、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的、完全的寂靜。
沈時晚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耳膜裡砰砰砰地撞。她把手機換到左手,右手攥緊了桌沿,指節泛白。
等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他掛了。她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看了一眼螢幕——通話還在繼續,秒數在一秒一秒地跳著。
她把手機重新貼回耳邊。
他說話了。
“因為,”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像是喉嚨裡卡了甚麼東西,“你十八歲的時候……穿過。”
沈時晚的心跳停了。
不是比喻,是生理上的感覺——心臟像被人一把攥住,所有的血液都湧上了頭頂。
她十八歲穿過白裙子。不是林微月喜歡白色,不是任何別的女人的喜好,是她。是她十八歲時,在那條灑滿陽光的林蔭道上,穿著白裙子走過。他看見了,記住了,記了整整十年。
“然後呢?”她問,聲音輕得像是怕把這句話吹散。
“然後……”傅司珩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幾乎聽不見,“就沒有然後了。”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這句話沈時晚聽過很多遍,但從他嘴裡說出來,意思完全不一樣。不是“然後就沒有故事了”,而是“然後我就一直在等那個故事發生,等了十年,還沒等到”。
沈時晚的眼眶忽然就紅了。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她終於親耳聽到了。不是從日記本里,不是從許安寧的分析裡,不是從她自己的猜測裡。是從他嘴裡,親耳聽到的。他說“你十八歲的時候穿過”,等於在說“我十八歲的時候就在看你了”。
他從來沒有親口說過“我喜歡你”這四個字。但這句“你十八歲的時候穿過”,比“我喜歡你”重一萬倍。因為它不是一個當下的表白,它是一個被藏了十年、壓了十年、忍了十年的秘密,終於在今天、在這個深夜、在這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的電話線上,裂開了一條縫。
光從那條縫裡透出來了。
沈時晚仰起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盞白晃晃的日光燈。燈光刺得她眼睛發酸,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流進頭髮裡,涼涼的。
“傅司珩,”她吸了一下鼻子,“你知道我為甚麼搬走嗎?”
他沒有說話。她在等她自己說。
“因為我看到你的日記了。”
這句話落下去,電話那頭沒有任何聲音。沒有呼吸聲,沒有背景音,甚麼都沒有。像是一個真空的、沒有任何介質的、聲音無法傳播的空間。
過了很久。
“……甚麼時候?”
“你讓我去書房找文件那天。”
又沉默了幾秒。
沈時晚閉上眼睛,眼淚又滑下來一道。“你鎖了第三個抽屜,但鑰匙在第二個抽屜裡,我看到了,我開了你的鎖,我看了你的日記。”她的聲音在發顫,“我不該看的。我知道那是你的隱私,我不該侵犯。但如果我沒有看,我到現在都不知道——林微月從來就不是甚麼白月光。從頭到尾,都只有我。”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極長的呼吸。像是一口氣憋了很久,終於呼了出來。
“傅司珩,”沈時晚的聲音變得很小很小,小到像是怕驚醒甚麼,“你為甚麼要用這種方式?為甚麼不直接告訴我?為甚麼要讓我以為自己是替身?為甚麼要讓我難過三年?”
她沒有在質問。她的聲音裡沒有憤怒,沒有責備,只有困惑。她真的不明白——一個可以等十年的人,為甚麼不能再勇敢一點?
電話那頭的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沈時晚以為他不會回答了,就像以前很多次一樣。
然後他開口了。
“因為我不敢。”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我怕你知道我喜歡你,你會走。”
沈時晚的眼淚終於止不住了。她用手背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所以你就讓我以為自己是替身?你覺得這樣我就不會走了?”
“你簽了合同。”他說,“合同上寫了期限。你不會在期限之前走。”
“所以你是用合同綁住我?”
不是質問,是確認。
“是。”
一個字。乾脆利落,不辯解,不修飾。就是“是”。
沈時晚握著手機,靠在椅背裡,仰著頭,看著天花板。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耳朵裡,癢癢的。她沒有擦,就那麼讓它們流著。
“傅司珩,”她終於又開口了,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你聽好了。我現在說的話,只說一遍。”
電話那頭沒有回應,但沈時晚知道他聽到了。因為那頭的呼吸聲停了,像是一個人屏住了呼吸,在等一句判詞。
“我搬走,不是因為我不想見你。”她一字一句地說,“是因為我不想以‘替身’的身份留在你身邊。我想以‘沈時晚’的身份,光明正大地、不需要任何合同地、站在你旁邊。”
“我正在努力。我在之間做設計師,我在做城南的專案,我在找回我丟掉的那些東西。等我覺得自己準備好了,我會回來找你。”
“但不是因為你需要我。是因為我選擇了你。”
“所以你不用害怕,不用不敢說,不用再用任何合同、任何替身、任何笨得要死的方式把我留在身邊。”
“我不會走的。”
最後四個字,她說得很輕很輕。
但每一個字都很重。
重到像是刻在了空氣裡。
重到他一定聽見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沈時晚能聽到他的呼吸聲,比剛才重了一些,像是有甚麼東西在他胸腔裡裂開了。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啞,啞到幾乎聽不清每一個字,但她聽清了每一個字。
“沈時晚。”
“嗯。”
“等我。”
她愣了一下。
“等你甚麼?”
他沒有回答。
但沈時晚忽然明白了。
等我去找你。
等我把那些藏了十年的話,當面告訴你。
等你親耳聽到,不是從電話裡,不是從日記本里,是從我嘴裡——一字一句地、清清楚楚地、沒有任何退路地——說出來。
沈時晚握著手機,在凌晨十二點四十七分的、空無一人的事務所裡,哭得像一個被原諒了的孩子。
不是悲傷,是釋放。是所有那些猜來猜去的、憋在心裡不敢說的、一個人輾轉反側的夜晚,終於有一個交代了的——釋放。
“好。”她說,“我等你。”
然後她掛了電話。
因為她怕再說下去,她會說出一些現在不該說的話。
有些話,應該當面說。
就像他說的——等他。
她會等。
等他把那些藏了十年的話,當著她的面,一字一句地、清清楚楚地、沒有任何退路地說出來。
然後她會告訴他——
我也是。
從甚麼時候開始的?
也許是從你第一次讓季楊轉錢給我父親治病的那一天,你明明可以直接給,卻找了個“契約”的理由。也許是你第一次讓我穿白裙子的時候,你說“很適合你”,我以為你在看別人,其實你看的是我。也許更早,早到連我自己都沒發現。但現在我知道了,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你等了我十年,從十六歲到二十六歲,用盡了整個青春去追趕一個你以為夠不到的人。
現在,輪到我走向你了。
沈時晚把手機放在桌上,用手背擦了一把臉,深吸一口氣,然後重新坐好。
電腦螢幕還亮著,那個下沉廣場的剖面還沒調完。
她拿起滑鼠繼續改。
手指還有些發抖,視線還有些模糊,但她不想停下來。
因為她想把這個專案做好,把這份工作做好,把自己變好。
等有一天他不等了,來找她了,她要讓他看到的,是一個站在自己土地上、發著光、配得上他等了十年的——沈時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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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時晚回到住處的時候,已經凌晨兩點多了。
許安寧還沒睡,在客廳裡抱著抱枕看電視,聲音調到最小。看到沈時晚進來,她愣了一下。
“你哭了?”
“沒有。”
“眼睛腫成這樣還說沒有?”許安寧扔開抱枕,走過來湊近了看,“誰欺負你了?我去砍他。”
沈時晚被她逗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下來了。許安寧嚇了一跳,連忙抽了幾張紙巾塞給她。
“到底怎麼了?你倒是說啊!”
沈時晚擦了擦眼淚,深吸了好幾口氣,然後說了一句許安寧等了很久的話。
“我跟他說了。”
“說甚麼?”
“說我知道日記的事了。”
許安寧瞪大眼睛,嘴巴張成了O型。
“然後呢?!”
“然後……”沈時晚想了想,嘴角慢慢彎了起來,“然後他說,等我。”
“等你?等甚麼?”
“等他把那句話親口說出來。”
許安寧愣了兩秒鐘,然後猛地抱住了她。
“晚晚!”她的聲音悶在沈時晚的肩膀裡,帶著哭腔,“我太為你高興了!”
沈時晚抱著她,把臉埋在她的頭髮裡。
許安寧的頭髮有一股椰子味的洗髮水香氣。她用力吸了一口,覺得整個人都被這股味道裹住了。
溫暖的、踏實的、像家一樣的味道。
“安寧。”
“嗯。”
“謝謝你。”
“別謝了,快跟我說細節!他到底怎麼說的?電話裡說的?他說‘我喜歡你’了嗎?他……”
許安寧的問題像連珠炮一樣蹦出來,沈時晚笑著一個一個回答。
兩個人窩在沙發上,一直聊到凌晨四點多。
窗外的天已經開始泛白了,灰藍色的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她們身上,像一層薄薄的晨霧。
沈時晚靠在許安寧肩膀上,眼皮越來越重。
“安寧。”
“嗯。”
“我好睏。”
“睡吧。”許安寧拍了拍她的頭,“明天還要畫圖呢。”
沈時晚閉上眼睛,嘴角還帶著笑。
入睡之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他說“等我”。
好。她等。
不管多久。
反正他已經等了十年了。
輪到她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