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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告別

2026-04-30 作者:鏡臺

第40章 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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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後的一天,他們告訴我,弗伊布斯希望見我一面。他們說,這是弗伊布斯提出的條件,作為交換他會服從他們的一切安排——包括對我的接觸禁止令。

我可以拒絕。他們說。他們還補充說,他們希望我拒絕,對我和他都有好處。

我說我同意。

然後我知道了……他就被關在我隔壁。他們對我解釋說,這是為了安撫他的精神,為了循序漸進。他的精神力高於電網的遮蔽,他能感覺到我在他的近旁,而我感覺不到他在我的近旁,不會被驚嚇,總之——對我和他都有好處。

久違地,我感受到了暴力衝動。如果不是有嚮導留意著我的情緒,急忙打圓場,我一定會鬧出精神攻擊塔區政務人員的刑事案件。

第二天上午,他們安排了我們見面。我被帶到另一個房間,那裡有一面玻璃牆,玻璃中間是兩層電網,不時放射出藍色的電光,那邊站著他,穿著白色的緊身衣,手背上貼著醫用膠帶。他們給我一個通話裝置後就出去了,留我們單獨在那裡。我看著他,感覺很怪異。我作為嚮導的感知感覺不到他在那,電場把他遮蔽了,我穿不透這層屏障。他彷彿是假的,是影像。

他向我笑了。寂靜,只有眼前所見的面孔,沒有那些感知,情緒的音符。就像我們沒有結合,所以我才“聽”不到他。

他把他手裡的通訊裝置放在嘴邊。

“嗨。”我手裡的機器傳出他的聲音。

我的心猛烈地跳動起來,一種滾燙的,無法形容的感覺在我身上游走。“我”飛出來,迫切想要穿越這層屏障,可是對那閃爍的電光,又畏懼了。

他微微抬起眼睛,看了一眼“我”。

“不要靠近,”他說,“這個電壓的電網,我也穿不過去。”

“你想說甚麼?”我問,語氣冷得讓我自己都吃驚。

他的手放在玻璃上,他看起來……突然失去了習慣的感知力,特別是對他,需要重新只依賴分析表情和語氣,讓我感到一種吃力。我無法判斷他現在的心情。

“向你道歉。”他說,“我差點殺了你。”

他看起來一點也不抱歉。或者說,他的表情很微妙。他的嘴角還微微揚著,可是他的眼睛好像透出一種難過的神態。還是憤怒呢,還是苦惱呢,有沒有自責呢?我不知道!我不能確定!

唯一能確定的是,他一眨不眨地注視我,手指抓著那層玻璃。他的眼底有淡淡的青黑色。缺乏睡眠。

我咬著牙。我壓住同情、憐憫、哀傷、痛苦——所有生理反應。我說:“哦,我不會原諒你。”

“嗯,”他說,“我也是。我不會原諒自己,我真的失去自制,差點殺了你。”

我胸中一滯,說不出話。

“是不是我沒有這麼偏執就好了,”他說,“你本來很快樂,很幸福。你已經不痛苦了。”

在訓練室裡他那些憤怒的控訴再度浮現在我心頭。他一直很痛苦,但我不痛苦了;他一直在尋找我,但我忘了他;他不接受任何人取代我的存在,但我接受了。

我讓令我們分離的海倫取代了他。

“對不起。”我忍不住說。

他的手指停頓了一下,慢慢收緊,彷彿在抓握著虛空中的甚麼。是想要抓住我。這個念頭就這樣出現在我的腦海裡。他的手放在那裡,是想觸碰我。現在,他想重新抓住我。

從他背後好像掙扎著有甚麼要出現,那片黑色,“他”——但是沒有,甚麼都沒有。他鬆開抓緊的手指,手從玻璃上移開。

“祝你……”他說。

他沒有說下去,他兀地把那個通話裝置扔在地上,撞擊聲傳到我這裡。他移開視線,轉過身。腳步聲,腳步聲很快也聽不見。只剩下眼前的景象。他往旁邊走,按動了甚麼,門開了,他走進去。

我愣愣地站在那,許久,我才意識到,談話結束了。

*

一開始,我感覺不到生活的變化。本來我和他就聚少離多,我已經對處理結合的分離效應有了自己的一套心得。我還住在“公海”,還做統計助理。以前,我和海倫也經常搬家。

我只是,覺得很孤獨。

也不是沒有朋友,我和那些同事相處得很好,我們一起吃午飯。還有六十六。她和我道過歉,說那時候她失態了,那些話太偏頗。她有點自責,有點自嘲,有點無地自容:“天知道我那時候怎麼了?——我可是最早申請退出,去尋找自己的哨兵,和屬於我的哨兵結合結婚了的人。”

你是個很好的人,伊芙。她還告訴我。“如果你不是一百,我絕對會非常喜歡你,對你沒有一點討厭;就算你是一百,我也知道,這些爛事攤在我們頭上,和你沒有關係。”

因為他們開放了我的一些許可權,六十六還多告訴了我一些事,我被九十九討厭,要怪弗伊布斯,因為九十九最像我,所以弗伊布斯從小對她格外冷淡,他越這樣她越較勁,她越較勁他就越冷淡。我被九十六討厭(起初我不知道九十六是誰,稍後才弄明白,那是那個黑頭髮的嚮導),更是怪弗伊布斯,當初弗伊布斯和九十六關係算是最不錯的,所以他們為了阻撓他和當時身為D級的我結合,給他下藥逼他和九十六結合,結果他把九十六打了,差點殺了九十六。六十六對我保證說,她們大部分人還是不討厭我的,都清楚責任推給誰——不是弗伊布斯就是公海的老變態(赫爾海姆博士,我猜她指的是),反正不該推給我。

我想,她是試圖傳授我她開解自己的辦法。我很高興,有人願意和我說這些,這是他們善意的表現。

但是我……我覺得,他們的世界,離我很遙遠。他們的世界,很清楚,有秩序,有規劃,有未來的期待。而我……

我該期待甚麼呢?離開“公海”?去哪裡?幹甚麼?出去,找一所大學,繼續我的學業?赫爾海姆開誠佈公地和我說,我出塔區,會被人24h貼身保護。因為弗伊布斯。如果我出任何意外,他會感應到。塔區,蘭卡,聯盟,不允許我繼續損害他。有人想要追求我——如果他是哨兵,他很快就會知道我是弗伊布斯·瑪裡希的嚮導;如果他是普通人,我在道德上講更不能隱瞞這個事實,我是一個已結合的嚮導。

傳統上,只有同性的哨兵嚮導才可能各有配偶,後來這被抨擊是規訓哨兵嚮導壓抑他們的生理天性來遵從普通人的道德教條。於是,在這個年代,結合關係基本就是等同於婚姻關係,它甚至比婚姻關係還更神聖,因為普通人的婚姻,一方和別人墜入愛河,另一方不會感應到那種不屬於自己的愛的甜蜜。

我該期待甚麼呢?過自由自在的生活?我沒有自由自在了。愛情?我沒有愛情了。開解自己的心結?不去想那些複雜的愛恨關係對我更簡單。

數學?感興趣的愛好?學習一種新技能?

我感覺不到興趣了。自從我被徹底斷絕和他見面,我的心情好像陷入了一種死水似的寂靜。

我渴望見到他嗎?

也許是吧。每次想到他,死水都有了點波動,麻木不仁的記憶開始製造一些生動的感覺——他帶給我的劇痛,他帶給我的瀕死的恐懼;他帶給我的快樂,他帶給我的愛的陶醉。

我能見到他嗎?

我不能。我不被允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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