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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番外三

2026-04-30 作者:小連翹

番外三

永寧十二年,春。鎮國夫人府的花園裡,海棠開得正盛。

蘇婉寧坐在鞦韆上,手裡捧著一卷書,卻半天沒翻一頁。她今年十六了,正是女子最好的年華。眉目間既有母親的沉靜,又帶著少女獨有的靈動。及笄禮後,上門求親的人就沒斷過。

“郡主,”貼身丫鬟青禾小跑著進來,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又有人來提親了!這回是太傅家的長孫,聽說十八歲就中了舉人,長得一表人才!”

婉寧連眼皮都沒抬。“哦。”

青禾急了。“郡主,您倒是看看呀!這都第幾十家了,您一個都不點頭,夫人雖然嘴上不說,心裡可愁著呢。”

婉寧這才放下書,看了青禾一眼。“我娘愁甚麼?她比我還挑。”

青禾語塞。這話倒是不假。柳清韻雖然表面上不催,但每次有人來提親,她都會仔細打聽對方的家世、品性、才學,比婉寧還上心。

只是母女倆有一個默契——婉寧不點頭,誰都不勉強。

三月三,上巳節。太后在慈寧宮設宴,邀請京中貴女賞花。婉寧也在受邀之列。

臨行前,柳清韻親自為她挑了一身衣裳——鵝黃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淡紫色的褙子,既不張揚,也不素淡。婉寧看著銅鏡裡的自己,忽然笑了。

“娘,您是不是知道些甚麼?”

柳清韻正在為她整理衣領,手微微一頓。“甚麼?”

“太后這宴,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婉寧轉過身,看著母親,“您是不是想讓我見誰?”

柳清韻沉默片刻,嘆了口氣。“三殿下。太后最疼愛的皇孫,蕭景睿。當年……他曾想拉攏你娘,被太后敲打過。如今他已是二十出頭的青年,尚未娶正妃。太后有意撮合你們。”

婉寧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她早就聽說過三殿下的名字——以儒雅好學聞名朝野,擅長詩文書畫,是京中無數閨秀的夢中人。

慈寧宮的花園裡,百花爭豔。婉寧隨著宮女穿過迴廊,遠遠便看見亭中坐著一位年輕男子。他穿著月白色的長衫,眉目清俊,正低頭品茶,舉止間自有一股說不出的風雅。

“郡主,三殿下在那邊。”宮女引著她走過去。

三皇子蕭景睿抬頭,看見婉寧,含笑起身。“蘇郡主,久仰。”他微微欠身,禮數週全,“小王常聽皇祖母提起你,說你聰慧嫻雅,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婉寧福身還禮。“殿下過譽。”

兩人在亭中坐下,宮女們奉上茶點。三皇子談吐不凡,從詩詞歌賦聊到前朝書畫,從江南風物聊到塞外風光。他說話時,目光總是溫和地落在婉寧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欣賞。

婉寧靜靜聽著,偶爾回應幾句。她的聲音不大,卻句句在點上,既不刻意討好,也不冷場。三皇子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他原以為,這位郡主不過是仗著母親的功勞得了個封號,沒想到談吐如此不俗。

一個時辰後,婉寧告辭。三皇子親自送到宮門口,含笑道:“郡主若得閒,小王府上藏有幾幅前朝古畫,或可一同鑑賞。”

婉寧微微一笑。“殿下厚愛,臣女回去問問母親。”

回府的路上,青禾興奮得嘰嘰喳喳。“郡主,三殿下好俊啊!說話又好聽,還會作詩!您覺得怎麼樣?”

婉寧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沒有回答。

當晚,柳清韻來到婉寧房中,母女對坐燈下。

“見了三殿下,覺得如何?”柳清韻問。

婉寧想了想,緩緩開口。“三殿下很好。風度翩翩,才華橫溢,談吐不凡。尋常女子見了,怕是要動心。”

柳清韻看著她。“那你怎麼想的?”

婉寧沉默片刻,抬起頭,目光清澈。“但他看我的眼神,和看一幅名畫、一方古硯,沒有區別。他想娶的,是‘鎮國夫人的女兒’這個身份,不是我。”

柳清韻怔住。

婉寧繼續說道:“他說的那些話,對任何一個貴女都能說。他在意的是我配不配得上他的身份,不是我是誰。娘,我不想嫁這樣的人。”

柳清韻看著女兒,良久,輕輕笑了。

“你比你娘,通透得早。”

九月,皇家秋獵。婉寧隨行。

這是她第一次參加秋獵。圍場在京城以北百里外的山中,層林盡染,天高雲淡。皇帝帶著皇子們打獵,貴女們則在山腳下的營地裡賞景、品茶、投壺。

婉寧不太喜歡這些熱鬧,便帶著青禾往山溪邊走。溪水清澈,能看見水底的鵝卵石。她蹲下身,伸手去撩水,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嘈雜。

“快來人!老張頭摔了!”

婉寧回頭,看見不遠處一群人圍在一起。她走過去,發現是一個老侍衛倒在地上,臉色蒼白,右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顯然是骨折了。周圍的人急得團團轉,卻沒人敢動。

“讓一讓,讓一讓!”

一個年輕男子從人群外擠進來。他穿著青色的長衫,腰間掛著一隻藥箱,眉目清朗,二十出頭的樣子。他蹲在老侍衛身邊,伸手摸了摸傷處,眉頭微皺。

“脛骨骨折,需要立即復位固定。”他抬起頭,對旁邊的人說,“幫我按住他的腿,別讓他動。”

周圍的人面面相覷,沒人敢上前。那年輕人也不惱,自己從藥箱裡取出幾塊夾板,又撕開一卷繃帶。

“老伯,忍著點。”他輕聲說,然後雙手用力,咔嚓一聲,將錯位的骨骼復位。

老侍衛慘叫一聲,隨即大口喘氣。年輕人動作麻利,敷藥、上夾板、纏繃帶,一氣呵成。整個過程,他的手穩得像磐石。

“好了。”他擦了擦額頭的汗,“送回營地裡養著,這幾天別動。藥我留在這裡,每日換一次。”

老侍衛拉著他的手,眼眶紅了。“沈大人,多謝您……多謝您……”

年輕人笑了笑。“老伯別客氣,我是大夫,應該的。”

婉寧站在人群外,看著那個年輕人。她注意到,他的長衫下襬沾滿了泥水,手指上有厚厚的繭——那是常年握藥杵、捏銀針磨出來的。他的笑容很淡,卻讓人覺得很安心。

“青禾,”她輕聲問,“那人是誰?”

青禾踮起腳尖看了看。“好像是太醫院沈院判家的公子,叫沈逸風。聽說醫術很好,但他不想待在京城,總想去邊軍歷練。他爹不讓,就一直僵著。”

婉寧沒有再問。但她記住了那個名字。

沈逸風。

沈家來提親,是在十月。

沈逸風的父親沈院判親自登門,帶著厚禮,言辭懇切。他說自家兒子仰慕郡主已久,雖家世不顯,但願以畢生所學,護郡主一世安康。

柳清韻沒有當場答應,只說“容我們母女商量”。

那夜,婉寧獨自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張紙,上面寫著“沈逸風”三個字。她想起秋獵那日,他蹲在地上為老侍衛包紮的樣子——專注、溫柔、毫無架子。

她想起母親說過的話——“有些人,看你的時候,眼裡有你這個人,不是你的身份。”

她想起三殿下的眼神,又想起沈逸風的背影。一個讓她覺得被審視,一個讓她覺得被看見。

她提起筆,寫了一封信。信不是給沈逸風的,是給遠在北疆的二哥武毅。

“二哥:沈家來提親了。我想看看這個人到底值不值得託付,想請二哥幫我一個忙……”

十日後,武毅的回信到了。信很短:“人已到北疆。三個月後,你自己看結果。”

原來,婉寧請母親幫忙,以“醫官見習”的名義,將沈逸風派往北疆武毅的駐地,為期三個月。臨行前,她只託武毅帶了一句話:“讓他看看邊關真正的樣子,然後自己決定,要不要回來。”

青禾知道後,急得直跺腳。“郡主!您這是做甚麼呀!萬一他跑了呢?萬一他受不了苦不回來了呢?”

婉寧翻著書,淡淡道:“跑了,就是無緣。不回來,就是心不在。這樣的人,不要也罷。”

青禾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無言以對。

三個月後,沈逸風回京。

他走的那天,京城下了第一場雪。婉寧站在府中的閣樓上,遠遠看著一輛馬車從城南駛入,沒有去問任何人。

她知道,他回來了。

三日後,沈家再次登門。這一次,不是沈院判,是沈逸風親自來的。他站在鎮國夫人府的大門外,穿著半舊的青衫,肩上還落著雪。

門子進去通報時,婉寧正在書房裡描花樣。她聽見青禾驚喜的聲音——“郡主!沈公子來了!就在門外!”

婉寧手中的筆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描。“讓他進來吧。”

沈逸風走進書房時,婉寧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瘦了。面板曬得黝黑,手上多了幾道新疤,但眼睛亮得驚人——像邊關的夜空,清澈、深邃,有星星在閃爍。

“郡主,”他站在門口,沒有走近,“我回來了。”

婉寧放下筆。“邊關如何?”

沈逸風想了想。“苦。風沙大,冬天冷得伸不出手。藥材短缺,很多傷兵只能硬扛。但那裡的百姓很淳樸,將士們很可敬。”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卷紙,雙手呈上。“這是我在邊關畫的。畫得不好,郡主別嫌棄。”

青禾接過,遞給婉寧。婉寧展開那捲紙,是一幅畫。畫的是北疆的雪山——雪山巍峨,山腳下是一片藥圃,藥圃裡有幾個人在勞作。畫功一般,筆觸生澀,但每一筆都很用力。

畫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邊關苦寒,但有你在心上,便不覺得冷。若你願意,將來我們一起去那裡,我治病救人,你……做甚麼都行。”

婉寧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沈逸風。“你為甚麼想去邊關?”

沈逸風沉默片刻,緩緩道:“我爹是太醫,一輩子在京城給貴人看病。他醫術很好,但他治的,都是富貴病。我想治的是那些真正需要的人——邊關的將士,窮苦的百姓。他們病了,沒人管,沒人治,只能等死。”

他頓了頓,目光堅定。

“郡主,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是郡主,我是個小醫官。但我想讓你知道,我不是為了你的身份來的。我是在秋獵那天,看見你站在人群外,靜靜看著我給老侍衛包紮時,動的心。”

婉寧怔住。

沈逸風繼續說:“那時候我想,這個女子,和旁人不一樣。她沒有嫌髒,沒有害怕,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種眼神,我從來沒有見過。”

他低下頭。“我知道我唐突了。郡主若不願,我……”

“我願意。”婉寧說。

沈逸風猛地抬起頭。婉寧看著他,眼睛裡有笑意,也有認真。

“我願意,不是因為你是醫官,不是因為你父親是院判。是因為你有自己的志向,不是依附於我,也不是讓我依附於你。是因為你看我的時候,眼裡有我這個人。”

她頓了頓。

“而且,邊關的畫,你畫得真不怎麼樣。下次我教你。”

沈逸風愣在原地,然後,忽然笑了。那笑容,比邊關的雪後初晴還要明亮。

婚事定下後,訊息傳遍京城。有人惋惜——“郡主怎麼嫁了個小醫官?”有人不解——“太傅家的長孫、三殿下,哪個不比沈家強?”

婉寧充耳不聞。她忙著學醫術——不是要當大夫,是想將來到了邊關,能幫上沈逸風的忙。柳清韻親自教她,從認藥開始,一樣一樣地教。

“娘,您不覺得我選錯了嗎?”婉寧一邊搗藥,一邊問。

柳清韻坐在旁邊,看著她。“你覺得呢?”

婉寧想了想。“我覺得沒有。”

柳清韻笑了。“那就不用管別人怎麼說。”

她看著女兒,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破屋裡決定活下去的那個夜晚。那時候沒有人覺得她能活,沒有人覺得她能養大三個孩子,沒有人覺得她能封侯拜相。

但她活下來了,養大了,封了。

“婉寧,”她說,“你比你娘通透得早。你娘三十多歲才想明白的事,你十六歲就想明白了。”

婉寧抬起頭。“甚麼事?”

柳清韻看著窗外。“人這一輩子,最重要的是找到那個讓你覺得‘做自己’也很好的人。不是為了他改變,不是為了他犧牲,是兩個人各自站得直,走得好,然後並肩而行。”

婉寧沉默片刻,輕輕點頭。“就像娘和……大哥二哥?”

柳清韻笑了。“對。就像我們一家。”

大婚那日,京城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婉寧穿著大紅的嫁衣,坐在花轎裡,手捧著一個暖爐。轎子外面,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她忽然想起小時候,母親抱著她,在破屋的院子裡哼歌。那時候甚麼都沒有,但母親的聲音很好聽,讓她覺得很安心。

如今,她甚麼都有了。有母親,有大哥,有二哥,有那個願意陪她去邊關的人。

花轎在沈府門前停下。轎簾掀開,沈逸風站在外面,穿著大紅喜袍,眉目含笑。他伸出手,婉寧將手放進他掌心。

他的手很暖。

拜堂、敬酒、送入洞房。鬧洞房的人散去後,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紅燭搖曳,映著婉寧的臉,像一朵盛開的牡丹。

沈逸風站在她面前,有些侷促。“郡主,我……”

婉寧打斷他。“叫我婉寧。”

沈逸風怔了怔,然後笑了。“婉寧。”

婉寧也笑了。“沈逸風,你說將來要去邊關,是真的嗎?”

沈逸風認真地點了點頭。“真的。”

婉寧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那好。我跟你去。”

窗外,雪還在下。紅燭的光映在窗紙上,暖暖的,像一個小小的太陽。

三年後,北疆。

沈逸風如願以償,被調往邊關,任鷹嘴隘軍醫官。婉寧隨行。

他們在軍營旁邊建了一座小院,院子裡種滿了草藥。婉寧學會了認藥、配藥、甚至簡單的包紮。她不是大夫,但她能幫上忙。

武毅每次巡邏回來,都會到小院裡坐坐,喝一碗婉寧熬的湯。

“二哥,”婉寧一邊盛湯一邊問,“你說,我選的人,還行吧?”

武毅喝了一口湯,抬頭看了一眼遠處正在給傷兵換藥的沈逸風,笑了。

“還行。”

婉寧也笑了。

遠處,雪山巍峨,藥圃青青。風吹過,草藥香瀰漫在整個山谷。

那是她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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