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簡功成
脈象弦硬而數,寸關部澀滯如刀刮,正是肝陽暴亢、風痰上擾之象。
她取出銀針,在皇帝百會、四神聰、風池、曲池、合谷等xue快速施針,手法果斷,一氣呵成。
十幾息後,皇帝的臉色漸漸緩和。
她從袖中取出一粒“乾坤歸元丹”——那是她隨身攜帶以備萬一的——用溫水化開,服侍皇帝服下。
約莫一炷香工夫,皇帝睜開眼,看著她和太后,聲音沙啞:“朕……怎麼了?”
太后握著他的手,眼眶微紅。
“沒事了。柳氏救了你。”
皇帝看向柳清韻。
那目光裡,有審視,有意外,也有一絲難得的柔和。
“你……很好。”
柳清韻叩首。
“民婦分內之事。”
皇帝閉了閉眼,忽然問:“朕這病,還能治嗎?”
柳清韻沉默片刻,抬起頭。
“能。但需陛下配合。”
皇帝看著她。
“如何配合?”
“一、靜養百日,每日只處理緊要政務,其餘交內閣票擬。二、按民婦擬的食譜、導引之法,嚴格作息。三、民婦需隨時入宮為陛下施針、調藥,直至脈象平穩。”
皇帝聽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殿中的氣氛鬆弛了許多。
“你倒是敢說。”
柳清韻垂首。
“民婦不敢欺瞞陛下。”
皇帝點了點頭。
“準了。”
三月廿五,文華殿偏殿。
殿中坐了二十餘人——太醫院院使、院判、幾位資深御醫,兵部武庫司的兩位郎中,講武堂的周老將軍,翰林院的三位學士,還有幾位柳清韻不認識、但看服飾便知品階不低的官員。
案上擺著五卷書稿,正是《軍前傷科備要》的最終修訂本。
今日,是御前審定。
審定會由兵部侍郎主持。他先請太醫院發言。
張院使翻了翻書稿,沉聲道:“此書所言清創、縫合、固定之法,確實新穎。但與傳統醫理多有出入,且用藥大膽,恐有風險。”
柳清韻起身。
“張院使所言極是。傳統醫理自有其道,民婦不敢妄議。但民婦斗膽,請院使看幾樣東西。”
她取出厚厚一疊文書。
“這是江州邊軍試用清創縫合之法的記錄,一百零七例,感染率三成,癒合時間平均縮短十二日。”
“這是講武堂生徒學習急救後的考核結果,九成以上能在實戰模擬中正確處置常見戰傷。”
“這是北疆鷹嘴隘的戰報——去年一年,因傷重不治者減少四成。”
她將那些文書一一呈上。
“民婦不敢說自己的法子最好。但民婦敢說,這些法子,在戰場上,有用。”
殿中寂靜。
周老將軍第一個開口。
“老夫在講武堂親眼看著她教了半年。那些小子,學了她的法子,救活了多少人?你們這些坐在京城說風涼話的,可曾去過邊關?”
他拍著桌子。
“老子去過!老子見過那些傷口潰爛、等死的人!柳娘子的書,能救他們的命!”
翰林院一位學士沉吟道:“老將軍息怒。我等並非質疑柳娘子醫術,只是……這書若刊行天下,需有定論。”
兵部侍郎看向張院使。
張院使沉默良久,終於緩緩道:“老臣……無話可說。”
審定會的結果,三日後送達柳家。
柳清韻跪接聖旨,聽那內侍一字一字念道:“《軍前傷科備要》,博採眾長,切合軍務之需,實乃有益兵事之作。著太醫局、兵部武庫司會同校訂,刊印頒發各邊鎮、講武堂及諸衛所,以為軍中醫藥參酌。”
內侍頓了頓,繼續念:“柳氏清韻,潛心醫藥,有功於國,賜‘安國夫人’誥命,其子蘇文淵,學業有成,特許明年直接參加順天府鄉試。”
柳清韻叩首。
“民婦……臣婦謝主隆恩。”
內侍笑著扶起她。
“安國夫人,恭喜了。”
那夜,柳清韻獨坐空間。
竹樓三層,隱約顯出一扇門的輪廓。
她沒有推開。
只是站在煉室中央,看著那尊青銅小鼎,看著滿牆的典籍虛影,看著那株已經徹底成熟的靈參。
小鼎中,最後三顆“乾坤歸元丹”靜靜躺著。
她取出一顆,放在掌心,端詳良久。
然後她起身,走到典藏室。
滿牆的書架,已經不再虛幻。那些典籍的封面上,字跡清晰可見。
她伸出手,輕輕觸碰其中一本。
那是《攝生訊息論》的完整版。
她翻開,裡面是密密麻麻的批註——不是她的筆跡,卻與她心中的想法隱隱相通。
她合上書,退出來。
站在竹樓中央,她環顧四周。
空間的每一寸,都是她一步步走出來的。
從最初的泉眼、一小方黑土,到藥田、竹樓、煉室、典藏室。
從最初的止血草藥,到靈參、寧神花、赤脈劍形草、銀葉麥穗草。
從最初的絕境求生,到如今“安國夫人”的誥命。
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退出空間,睜開眼。
窗外,月色如水。
文淵的屋裡還亮著燈。他正在準備鄉試的功課,燭火把他的影子投在窗紙上,一動不動。
婉寧在她身邊睡得正香,小手攥著被角,臉上還帶著笑。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婉寧的臉。
然後她起身,走到書案前。
案上攤著那份誥命文書。
“安國夫人”四個字,在燭火下泛著淡淡的光。
她看了很久。
四月初八,太后召見。
慈寧宮花園裡,花開正好。太后坐在亭中,面前擺著一盤新貢的櫻桃。
柳清韻請安後,太后讓她在對面坐下。
“書刊印了?”
“回太后,太醫局正在校訂,預計下月可付梓。”
太后點了點頭。
“文淵鄉試的事,準備得如何了?”
“他日夜用功,不敢懈怠。”
太后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這人,甚麼時候都這麼穩。”
柳清韻垂首。
“太后過譽。”
太后沉默了一會兒,望著園中盛開的花,緩緩道:“書成了,名有了,但真正的路才開始。”
柳清韻靜靜聽著。
“皇帝的身子,是帝國最重的擔子。”太后說,“邊關的烽火,也不會輕易熄滅。你如今站在了這個位置,便再無法回頭。”
她頓了頓。
“哀家老了。將來,皇帝和這江山,需要更多像你這樣有真本事、又能持心正的人。”
柳清韻起身,跪下。
“太后教誨,臣婦銘記於心。”
太后擺了擺手。
“起來吧。哀家不是訓你,是託你。”
柳清韻怔住。
太后看著她,目光幽深。
“皇帝那邊,你多上心。太醫院那些人,哀家信不過。”
柳清韻叩首。
“臣婦謹遵懿旨。”
走出慈寧宮時,天已黃昏。
她站在宮門口,望著遠處乾清宮的飛簷。
那裡,有需要她的人。
她轉身,走向宮門。
回到小院時,文淵正在門口等她。
“娘,有信。”
他遞過一封皺巴巴的信,信封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卻用力極深。
武毅的信。
她拆開,信很短。
“娘:
兒升了總旗。那兩箭早好了,娘給的藥靈得很。
邊關的雪化了,草長出來了。兒跟著陸叔巡邏,看見草原上開了好多花。
兒想娘,想哥,想婉寧。等仗打完了,兒回來看你們。
武毅”
柳清韻將信看了三遍。
然後她摺好,收入懷中,走進院裡。
婉寧正在追一隻花貓,跑得滿頭大汗,咯咯地笑。
文淵站在廊下,手裡還握著一卷書。
她站在院中,看著這一切。
遠處,夕陽正濃。
她忽然想起太后的話——
“真正的路才開始。”
是啊。
書刊印了,名有了,誥命封了。
但皇帝的病還沒好。
邊關的戰事還沒停。
武毅還在北疆。
文淵還要鄉試。
婉寧還要長大。
路還很長。
她笑了笑,轉身走進屋裡。
書案上,攤著一沓空白的紙。
她坐下,提起筆。
“《軍前傷科備要》後記……”
窗外,夜風吹過。
院中那棵老槐樹,正在抽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