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心礪劍
九月十二,辰時。
城外長亭。
秋風乍起,官道兩旁的樹葉已經開始發黃。
武毅穿著一身新制的勁裝,腰間挎著那把百鍊橫刀,背上揹著那隻裝滿藥物的皮囊。他的個子還小,站在這秋風裡,卻像一棵剛剛紮根、卻已經挺直腰桿的小樹。
柳清韻站在他面前,為他整了整衣領,又整了整護腕,再整了整衣領。
她整了三遍。
武毅一動不動,任由母親擺弄。
文淵站在旁邊,眼眶微紅,卻強忍著。
婉寧被柳清韻抱在懷裡,還不懂發生了甚麼,只是好奇地看著哥哥的刀。
“哥,”她忽然開口,“刀,好看。”
武毅咧嘴笑了。
“好看吧?回來給你玩。”
寧用力點頭。
柳清韻把那枚貼身錦囊,塞進武毅最裡層的衣襟。
“貼身放著,任何時候不要離身。”
武毅點頭。
“記住了。”
柳清韻看著他。
這孩子七歲,從今往後,要一個人走很長的路,去很遠的地方,面對她無法想象的危險。
她想說很多話——小心、保重、不要逞強、記得寫信、想吃甚麼娘給你寄……
但最後,她只說了三個字。
“活著回來。”
武毅重重點頭。
他翻身上馬,朝母親和兄妹抱了抱拳。
“娘,哥,婉寧——等我回來。”
馬蹄聲響起,那道小小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官道盡頭的塵土裡。
文淵握緊了母親的手。
那隻手,在微微顫抖。
九月十五,空間異動。
柳清韻沉入意識時,發現那幅北疆堪輿圖上,“鷹嘴隘”的位置微微發光。那光芒極淡,卻穩定,像一盞小小的燈。
她抬頭看向竹樓二層。
二層的光影終於穩定下來,顯現出一間靜室的輪廓——牆邊有架子,架子上放著瓶瓶罐罐,中央是一座與樓下青銅藥鼎相似但更小的鼎爐。
她走上樓梯,推開那扇虛掩的門。
煉室。
她站在那座小鼎前,伸手觸碰。
鼎身微微發熱,一行小字浮現於意識中:“精煉之鼎,可提純藥力,可凝練精華。”
她退出空間,睜開眼睛。
窗外月色如水。
武毅已經走了三日。按行程,該到第一個驛站了。
她不知道他在路上過得怎麼樣,不知道他會不會想家,不知道他夜裡睡不睡得著。
她只知道,她得繼續往前走。
九月十八,柳清韻從講武堂歸家,在巷口被一個人攔住。
那人穿著尋常百姓的衣裳,低著頭,看不清臉。他快步走近,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清心散’原名‘定魂散’,乃前太醫院判、已故陳太醫秘方。陳太醫於太后跌傷次年‘急病暴卒’。”
柳清韻心頭劇震。
她抬起頭,那人已經匆匆消失在人群中。
她認出了他的背影——是那個曾經遞過紙條的神秘內侍。
定魂散。
急病暴卒。
三十年前的跌傷,不是意外。
陳太醫的死,不是巧合。
她站在巷口,秋風捲起落葉,打在她身上。
她想起太后那句淡淡的話——“有些事,忘了比記著好。”
可是,她還能忘嗎?
同日晚,文淵從國子監歸來,臉色凝重。
“娘,”他壓低聲音,“劉御史那邊又有動靜了。有同窗告訴我,他在收集您‘結交武將、干預軍務’的證據。”
柳清韻看著他。
“收集甚麼?”
“講武堂授課,周家答謝宴,還有……”他頓了頓,“武毅提前赴邊,有人說是您‘以私廢公,讓幼子博取功名’。”
柳清韻沉默片刻。
“知道了。”
文淵急了。
“娘,這要是再被參一本……”
“參甚麼?”柳清韻看著他,“講武堂授課,是兵部備案的。周家答謝宴,是光明正大的。武毅赴邊,是陸校尉點名要的。哪一條能參成罪?”
文淵語塞。
柳清韻伸手,按了按他的肩。
“文淵,你記住——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過去的。與其怕,不如想清楚自己能做甚麼。”
文淵看著她。
“娘在做甚麼?”
柳清韻想了想。
“娘在做兩件事。”她說,“一是繼續治好太后的病,讓想動我的人掂量掂量。二是等著那些藏在水裡的人,自己浮出來。”
文淵沉默良久,點了點頭。
九月廿一,柳清韻把文淵和婉寧叫到身邊。
“武毅走了,有些話,娘想跟你們說。”
文淵正襟危坐,婉寧坐在母親膝上,睜著大眼睛。
“武毅選了他的路。”柳清韻說,“那條路危險,但那是他自己想走的。我們要做的,不是替他擔心,是讓自己變得更強大,成為他能放心依靠、也能庇護他的後盾。”
她看向文淵。
“你的科考之路,就是咱們家的另一種力量。你讀好了書,考中了功名,將來能在朝堂上站住腳,那些想動咱們家的人,就得掂量掂量。”
文淵點頭。
“兒子明白。”
柳清韻又看向婉寧。
“婉寧還小,但也要好好讀書識字,學規矩,長見識。將來無論做甚麼,都比甚麼都不懂強。”
婉寧似懂非懂,但她用力點頭。
“婉寧乖。”
柳清韻笑了。
那夜,她獨坐空間竹樓一層。
面前是太后的頸椎模型,是那幾頁殘破的“定魂散”記錄,是北方堪輿圖上微微發光的鷹嘴隘。
她心中千頭萬緒。
三十年前的宮闈舊事,牽扯到人命,牽扯到太醫,牽扯到太后本人。她不知道真相是甚麼,但她知道,自己已經踏進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水域。
而北疆的戰事,武毅的安危,劉御史的窺伺,像三把懸在頭頂的劍。
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睜開眼時,她的目光已經恢復了平靜。
無論是宮中迷霧,還是邊關烽火,欲護我兒,安我家,便需有足以洞穿迷霧、砥柱中流的力量。
她抬頭,看向二樓那間剛剛開啟的煉室。
醫術,可活人,亦可為劍。
這煉室,該派上用場了。
她起身,走上樓梯。
推開那扇虛掩的門,她在小鼎前坐下。
意念微動,一株銀葉麥穗草從樓下藥田浮起,落入鼎中。
鼎身微微發光,那株草藥的精華被緩緩提取、凝練、濃縮。
她不知道這能煉出甚麼。
但她知道,她得試試。
窗外,夜風呼嘯。
京城深秋的夜,已經很冷了。
但竹樓裡,燈火長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