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前世3
三日後，遙兒回門。
巫靈山依舊熱鬧，師兄弟們圍在殿外說笑。
我卻像個見不得光的影子，悄無聲息地縮在廊柱之後，藏進一片無人在意的陰影裡。
我盯著她，近乎病態地、陰暗地打量著她的每一寸神情。
我在找，我在拼命地找。
找她眼底的疲憊，找她唇角的勉強，找她藏在笑意裡的委屈，找任何一點，陸青來待她不好的證據。
只要有一絲一毫，只要有一點點痕跡，我就能立刻衝破這層禮教，衝破所有規矩，不顧一切把她搶回來。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了。
我明明是希望她過得好的。
可......可我又卑劣地希望，她過的別那麼好......
我觀察了她很久很久，還是徹徹底底“失望”了。
她笑的時候眼尾彎起，看向陸青來的眼神裡，全是安心與依賴。
她是真的快樂。不是裝的。
我死心地閉上了眼。
原來我所有的期盼，所有陰暗的念想，所有蠢蠢欲動的瘋狂，就只是一個笑話。
我連搶她的理由都沒有。
我想走，我不想再看他們相視而笑的畫面。
可我的腿，我的眼睛，全都不聽我的。
我的眼睛自己睜開了，目光一瞬不瞬地粘在她身上。
看著他們同行，看著他們言笑晏晏，看著他們眼裡只有彼此。
我的腿不受控制地邁開，遠遠地，默默地跟在他們身後，一路下了山。
我不敢靠近，不敢出聲，不敢讓他們發現。
就像個陰魂不散的幽靈，跟在心愛之人和她夫君身後。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幹甚麼。
是想多看她一眼，還是在等她回頭看我一眼。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知道，只要能再多看她一眼，就算是看著她和別人恩愛，就算是把自己凌遲一遍又一遍，我也心甘情願。
直到親眼看著他們登上馬車，我仍站在原地。
我在心裡一遍一遍告訴自己，我已經親眼見證了她的幸福，所以我該放下了。
夕陽餘暉裡，我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就在我下定決心放棄的那一刻，遠處突然爆發出刀劍之聲。
正是他們馬車離去的方向！
我瘋了一般狂奔而去。
可我還是來晚了，漫天血色裡，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倒在我面前。
她的眼睛還半睜著，嘴角沾著血，往日裡靈動清澈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死寂。
她到死，都在看著陸青來的方向。
我踉蹌著衝過去，抱著她逐漸冰冷的身體。
這是我第一次抱她。
我終於真真切切地抱住了她，我終於抱住她了。
可是，她再也不會笑著看我，再也不會輕聲喚我的名字，再也不會回應我了。
我好難過，我真的好難過。
我哭了，我把臉埋進她沾滿血汙的髮間，崩潰著發出一聲不像人聲的哀嚎。
深入骨髓的悔恨徹底將我席捲。
是我錯了。
我不該把她拱手相讓，我就該把她牢牢綁在身邊！
我看著那個被她深愛著的陸青來。
他正被兩名大漢一左一右架著。
那時我才知道，原來陸家根本就看不起巫靈山，看不起遙兒。
他們說遙兒是妖女，只能為妾，他們逼著陸青來娶門當戶對的官家女子為妻。
陸青來不願，他們便對遙兒痛下殺手。
真是可笑，到頭來，她拼盡真心奔赴的人，卻連她的命都護不住。
我握著刀，殺紅了眼。
那些罵她是妖女，嫌她卑賤的人，全部被我斬成了肉泥。
刀光劍影間，我看見陸青來抱著遙兒的屍體，哭得撕心裂肺。
那一刻，怒火從胸腔炸開，燒得我五官扭曲。
我所有的隱忍，所有的不甘，所有來不及說出口的喜歡，全都在這一刻瘋湧上來，快要把我撐爆。
我像一頭徹底失控的野獸，喘著粗氣，急需找一個發洩口。
他憑甚麼哭？他有甚麼資格為她流淚？
既然護不住她，又為何要招惹她？為何要破壞我與她的婚事？
陸青來，他有甚麼資格，在她死後，擺出這副痛不欲生的表情？
我握著滴血的刀，一步一步朝他靠近。
他不配。
他不配！
“楚寒，你殺了我吧。”
他眼底了無生機，一心求死。
我沒有半分猶豫，手腕猛地發力，一把長劍直直刺入他胸口。
與遙兒心口的致命傷，相同位置，分毫不差。
陸青來沒有掙扎，劇痛讓他渾身抽搐，可他眼中竟還帶著一絲解脫。
那是即將和遙兒團聚的嚮往。
就是這絲解脫，徹底將我心底的瘋魔點燃。
就這樣死，太便宜他了。
我猛地拔出長劍，五指成爪，咒文泛著漆黑的光，鑽進他的骨血，纏上他的三魂七魄。
我割破自己的手掌，將鮮血滴入他胸口。
“陸青來，我詛咒你，永生永世，永留此傷，日夜承受刀劍穿心之痛，迴圈往復，永無終結。”
“我詛咒你，若是來世與她再遇，心口瞬間撕裂，疼痛百倍翻湧，從骨髓到魂魄，直至活活痛死。”
話音落下，咒法成型。
咒文纏上他的魂魄，釘入輪迴命軌。
他在一片黑光中永遠閉上了眼。
我漠然收回目光，小心翼翼地，將遙兒從他懷裡奪了回來。
她，是我的。
......
我將遙兒安葬於巫靈山下。
摸著冰涼的墓碑，跪了整整一夜。
我欠她一條命，欠她一句“我心悅你”。
我拔出佩劍，刺入心口，以我整條性命為引，對著天地，起下最痴最烈的咒：
“以我命為祭，以我魂為諾。
生生世世，尋她歸途，歲歲年年，償我情衷。
我願碎此殘軀，散此修為，將此生未及，刻入輪迴。
我願踏遍黃泉忘川，越過三生石畔，不飲孟婆湯，不捨相思意。
任憑輪迴輾轉，紅塵顛簸，魂不散，念不滅，心不死，情不絕。
生生世世，於人海中一眼識她。
此咒，天地為證，日月為鑑，輪迴不改，至死方休。”
話音落，血濺墳前。
我的身軀轟然倒塌，帶著這份執念，墮入無邊輪迴。
只待下一世，與她，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