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前世1
我叫楚寒。
我是個乞丐。
燕朝十八年,北方秦嶺大旱,我的爹孃死在了那場連草都長不出來的荒年裡。
爹是先倒下的,臨閉眼前,還攥著半塊摻了土的糠餅,塞給我。
他對我說了最後一句話,“活下去。”
娘撐著最後一口氣,帶著我和阿弟往南逃。
一路上,連樹皮都被人剝光了。
她把僅剩的一點水全餵給了我和阿弟,自己倒在路邊,再也沒起來。
那天風很大,吹得黃沙漫天,眼淚還來不及落到地上,便瞬間乾透。
從那天起,世上再沒有護著我們的人。
只剩我和阿弟楚焰陽相依為命。
我們在死人堆裡爬過,在城門下蜷縮過,在寒冬臘月的破廟裡,靠著一口冷飯、半片破衣茍活。
燕朝的天很高,可從來沒有一片雲,為我們這些活在泥裡的人,落過一滴雨。
我帶著阿弟一路南下。
我們受盡白眼,被惡狗追咬,被路人啐罵,連一口涼水都要跪著求。
就連好不容易找到的,牆角避風的地方,都被別的乞丐搶了去。
我們食不果腹,樹皮剝了一層又一層,草根挖到遍地都是坑。
有時候一整天,只能舔幾口帶土的露水充飢。
餓到眼前發黑時,我就把僅有的一點東西全塞給阿弟,騙他說我已經吃過了。
終於,在行至南都時,由於長期的營養不良,加上一路的風寒勞累,我再也撐不住。
在那條遇見她的巷口,我眼前一黑,雙腿一軟,直直倒在了冰冷的地上。
塵土撲面,我強撐著睜開眼,卻再也看不清阿弟驚慌哭喊的臉。
那時我以為,無邊的苦寒終於要結束,我是不是可以去往另一個極樂世界。
那裡沒有災荒,沒有飢餓,沒有寒冷。
我看著天上的流雲,輕輕笑了一下。
也好,我真的太累了。
可我沒想到,她比死亡先一步帶走了我。
直到現在想來,我都覺得很可惜。
因為那天的我,實在太虛弱了,虛弱到竟就那般錯過了與她的初見。
我意識模糊,渾身發冷,只隱約聽見一陣腳步聲靠近。
接著是一雙溫軟的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的額頭。
她沒嫌我髒,沒嫌我臭。
她的手太乾淨,太溫暖,與我這一路沾慣了塵泥的身體,格格不入。
昏沉裡,我只記住了那一點暖意。
就是那雙手,在我即將踏入黃泉時,將我拽回。
她沒帶我去極樂世界,卻把極樂,親手帶進了我這滿目瘡痍的人間。
我聽見阿弟在與她說話。
可我耳朵嗡嗡作響,連他們說的是甚麼都聽不真切。
只是我有些奇怪。
阿弟平時最是能言善辯,平日裡遇到搶食的乞丐,遇到罵我們髒的路人,他總能一張嘴便把對方堵得啞口無言。
可這會,他為何磕磕巴巴,連一句完整話都說不明白?
他在緊張甚麼?
我還沒想明白,便失去意識,徹底暈了過去。
再睜眼時,我一眼就看見了她。
她就坐在不遠處的石凳上,衣袂輕垂,光彩照人,像從雲端落下的仙子。
乾淨,明亮,一塵不染。
比我在流民堆裡遠遠望見的富貴小姐還要好看千倍萬倍。
那一刻,我屏住了呼吸,生怕一口氣就吹碎了這場幻境。
我的心撲通一跳。
難道,我這雙只見過黃沙,餓殍,冷眼與破敗的眼睛,竟真的看見仙子了嗎?
我曾在無邊的黑暗裡掙扎,見慣了冷漠、猙獰與算計,早已不敢奢求善意與救贖。
可此刻,她就靜靜坐在那裡,笑著對我說:“這裡是巫靈山,你若願意,可以留下來。”
我張了張嘴,喉嚨乾澀發疼,緊張到連一句謝謝都說不出來。
我拼命地點頭。
我願意留下來。
而想留在巫靈山,便要跟著蒼靈子師父修習咒術。
護山修行,自食其力。
而那位不茍言笑,仙氣凜然的蒼靈子,正是她的父親。
我跪在殿外青石地,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
我不過是從泥裡爬出來的乞丐,一身髒汙,大字不識。
我怕自己資質愚鈍,身無長物,怕被師父拒之門外 。
可我沒想到,師父竟然願意給我和阿弟一個機會。
他靜靜立在殿門外,對我說:“起來吧。”
就是這三個字,將我從塵埃裡,悄然扶起。
從那天起,我每日苦習咒法。
經脈刺痛,咒訣晦澀,縱使修行之路萬般艱苦,我卻甘之如飴。
而支撐我熬過所有枯燥與疼痛的,是心底那份不敢言說的甜。
我可以每天都見到她了。
我真的很高興。
她叫蒼遙,大家都叫她遙兒。
她會在每個清晨,在溪泉邊,以水淨面。
會在每個午後,在松樹下,閉目調息。
她偶爾也會輕笑,聲音清淺,落在我耳裡,卻勝過所有仙樂。
我不敢靠近,只敢遠遠望著。
我心裡藏著一個連自己都不敢說出來的念頭。
是的,我覬覦她。
我貪戀她的眉眼,貪戀她的聲音,貪戀她所有的一切。
我配不上,我知道。
所以我半步都不敢靠近。
怕唐突了她,怕汙了她的眼,怕一開口,就被她看穿了我心底那點骯髒的心思。
我像一株躲在暗處的野草,仰望著不屬於自己的太陽。
有時候我會想,那些先前吃過的苦,受過的罪,捱過的所有絕望,都不是平白無故的折磨,那是上天給我的一場漫長考驗。
它要我先嚐遍所有黑暗,再把那束最乾淨的光送到我面前。
要我熬過萬劫不復,才配遇見她。
哪怕,她並不能屬於我。
我以為,我此生都夠不著那輪懸在高空的太陽。
直到那一日,殿上師父忽然開口:
“咒術比試奪魁之人,封為最強執咒者,可迎娶蒼遙,繼承巫靈山下一任掌門之位。”
原來,巫靈山的咒術傳男不傳女。
那一刻,我全身血液衝上頭頂,心跳快要撞破胸膛,緊張到手都在發抖。
我望著殿中那抹身姿清絕的身影,望著那個被我藏在心底,不敢言說的人。
我發誓。
我要贏。
我一定要贏。
我不要再做只能躲在暗處的卑劣之人,我要光明正大站在她身邊,我要把她,變成我的妻。
從那天起,我把自己逼成了瘋子,沒日沒夜苦練咒法。
星辰滿天時,我還在石臺上一遍遍畫符、念訣、引氣、衝脈。
指尖被糙石磨出血,經脈被靈力撞得陣陣刺痛,渾身痛到抬不起手時,我依舊不敢停歇。
我不敢懈怠,因為我一定要變強。
我知道,只要我多練一遍咒法,就能離我的太陽更近一些。
每次痛到快要撐不下去時,我就鼓勵自己:
這些都是考驗,是上天給我的機會,是一個能光明正大擁抱太陽的機會。
咒術比試那日,我站在人群最末,誰也沒把我放在眼裡。
可我偏偏最爭氣,一路過關斬將,殺進了最後一輪。
決戰之時,對手竟是我阿弟。
也是,掌門之位至高無上,他想要,也算合情合理。
平日裡,我甚麼都能讓給他,唯獨這次,我不能讓。
我從地獄爬回來,熬盡苦楚,只為這一次靠近太陽的機會。
誰都不能阻擋我,哪怕是我親弟。
我低聲道:“阿弟,對不住了。”
他沒說話,只是望著我,眼神複雜得讓我看不懂。
咒術交鋒,他出招狠厲,步步緊逼。
我只當他是被權力衝昏了頭。
我咬破舌尖,以血為咒,最後一道法訣破空而出。
金光炸裂,勝負已定。
我贏了。
我成了巫靈山最厲害的執咒者,我贏下了所有人。
我......可以娶她了。
我渾身是傷,狼狽不堪,卻一步步,穩穩地朝她走去。
從前,我連抬頭看她都不敢,可如今,我終於有資格,正視我的太陽。
我的心跳震耳欲聾。
“師父,我贏了。”
“我可以娶遙兒了,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