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 92 章 “明漱雪,你真可笑。”
烈風在荒原上呼嘯, 素色裙裾被風捲起,彷彿一顆心也被吹得七零八落。
明漱雪面色蒼白,唇瓣抖動, 向來清冷堅毅的肩背似被大山壓垮, 整個人陷入不可置信的頹然與震驚中。
一隻手驀地將她牽住, 掌心熟悉的溫度令明漱雪打了個激靈,用力回握,企圖從對方掌中汲取溫度。
眸光破碎,定定看著姬青婠,聲音輕得似要散在空中。
“你說……甚麼?”
那目光太過清透,眸底似有甚麼東西即將湧出,哪怕眼中無淚, 也能感受到她此刻的傷心。
姬青婠長睫一顫, 心尖一抖, 有股說不出的酸澀蔓延。
僅僅一瞬,不該有的情緒剎那退卻,姬青婠抬起下頜,眸色傲然。
“我說, 關於你的一切, 我都記得。”
明漱雪輕聲道:“為甚麼?”
她急切追問:“是不是璧合宮對你施了甚麼邪術?”
比如,雖然記憶猶在,曾經的感情卻消失得一乾二淨。
或者是對她這個姐姐產生了誤會,才會誤入歧途。
“當然不是。”
像是沒看見明漱雪蒼白的臉色, 姬青婠嘴角輕勾, “實話告訴你吧。當初我受父君指派,前往遙州執行任務,卻不慎被我那幾個異母兄弟算計, 身受重傷,流落凡間,就連身體也恢復成了孩童模樣。”
姬青婠目色冷漠,“落到你家是場意外,我為了療傷不得不留下。養傷期間伺機蟄伏,尋找暗算我的賤人。傷養好,自然該回去報仇,我便故意做出身患重病的假象,假死脫身。”
姬青婠看著明漱雪,神態疏冷,“誰能想到你這麼蠢,竟然不辭辛苦跑去修真界尋藥,不過沒有你在身邊也算好事,我順利脫身,回到璧合宮。”
短短几句話,令明漱雪重塑認知,身子控制不住搖晃。
看著她搖搖欲墜的身形,姬青婠心底生出快意。
無人知曉,當她得知太初門明漱雪的名號時,心裡有多憤懣。
憑甚麼她修煉多年,卻抵不住明漱雪短短十年的修行?憑甚麼一個鄉下孤女竟有如此天賦?
哪怕是姬紫蘇幾個異母姐妹,都沒能讓她生出這般濃烈的嫉妒。
可天之驕女卻被自己玩弄於股掌之間,這又讓姬青婠心中湧出隱秘的歡喜。
垂在身側的指尖微微顫抖,姬青婠擰了擰眉,說不出此刻的心慌是何緣由,也無暇辨認。
她矜傲仰首,冷嘲道:“你叫了我這麼多年的妹妹,卻不知,我的真實年齡比你大得多。”
姬青婠冷漠留下斷語,“明漱雪,你真可笑。”
“夠了!”
晏歸驀地冷喝一聲,眉眼凝聚著冷霜,眸底墨色翻滾,似風雨欲來。
他毫不猶豫抽刀,朝姬青婠面門斬下。
“阿雪好心救你一命,你卻如此踐踏她的心意,忘恩負義,寡廉鮮恥!”
這一刀用了晏歸十成的力,元嬰修士的全力一擊,姬青婠避無可避。
她用僅剩的靈力護住心脈,劇痛襲來,她猛地吐出一口血,鮮血順著精緻小巧的下巴往下滴落,一滴滴沒入衣領中。
穠麗臉龐越發蒼白,卻呈現出驚人的美。
姬青婠笑得極為開心,惡意鋪天蓋地朝明漱雪而去。
“我求她救我了?這一切,不是她自找的嗎?”
“閉嘴!”
晏歸大怒,下頜緊繃,咬牙切齒道:“妖女該死。”
姬青婠躺在原地不動,甚至朝晏歸勾了勾手指,笑得挑釁,“那你來殺我啊。”
晏歸再也忍不住,鬆開明漱雪的手朝姬青婠大步而去。
一想到明漱雪被人愚弄,這麼多年的心意被人踐踏,那人還高高在上嘲諷她的愚蠢,晏歸便控制不住想殺人。
摘月刀身大亮,晏歸一刀橫劈,直取姬青婠頭顱。
驚天刀氣落下,姬青婠眸中精光一閃。長袖揮舞,一張黑色卷軸散在空中。
她籠罩在黑霧中,身形逐漸消散。
諷刺無比的聲音迴盪,“再見了,姐姐……姐夫……”
卷軸消散,此地再無姬青婠身影。
晏歸握著刀,臉色難看無比。
想來她早已知曉自己難以逃脫,故意說那番話吸引他們注意,暗地裡卻在悄悄啟動傳送卷軸,只待時機一到便能逃脫。
可她的芥子囊早已被奪,那張黑色卷軸又是從哪兒來的?
晏歸暫時放下疑問。
一轉身,看見明漱雪滿臉的淚,他大驚失色,將摘月一收,大步折回。
“阿雪。”
大顆大顆眼淚從明漱雪眼眶中湧出,羽翼般的睫毛被淚水打溼,被淚水洗滌過的鳳眼極亮,卻也暴露出主人此刻的脆弱無助。
她哭得無聲無息,卻快把晏歸的心哭碎了。
“阿雪。”
雙手握住明漱雪的肩,略一用力,將她柔軟的身子攬入懷中。
晏歸抱著她,一手在明漱雪腦後輕撫,溫柔道:“阿雪,她不值得。”
不值得你惦記這麼多年,不值得你如此傷心。
胸腔內湧現的戾氣激得晏歸想殺人,窒息般的疼痛令他呼吸急促,抱住明漱雪的力道逐漸收緊。
他柔聲安撫,“哭吧,好好哭一場。”
將心裡的委屈憤怒都發洩出來。
明漱雪閉眼,淚珠從睫毛滾落,洇溼晏歸衣襟。
她洩出一絲哽咽,死死揪住晏歸衣襟。
原來,她自以為的溫情不過是一場笑話。
那些溫馨的回憶,只是她的獨角戲。當她因懷念明盼秋而傷神時,因明盼秋的死與晏歸決裂時,她記憶中的“妹妹”又在想甚麼?
可是在嘲笑她的愚蠢,她的自以為是?
為甚麼……
爹孃死後,她踽踽獨行,形單影隻,她以為明盼秋是上天送給她的禮物,可沒想到,那不過是一場笑話。
可笑,太可笑了。
做人怎麼能蠢成她這樣?
明漱雪閉眼,淚水如決堤洪水,源源不斷湧出。
她伏在晏歸懷裡,起初只敢洩出一兩聲啜泣,可少年溫柔的哄聲響在耳畔,卻勾出她深藏在內心的委屈。
明漱雪哭聲漸大,揪著晏歸的衣襟,斷斷續續地說:“阿月,我要殺了她,殺了她……”
“我一定要殺了她……”
明漱雪此生從未這般恨過一個人,恨到她心在滴血,恨到她五臟俱疼。
淚溼的睫毛不住顫抖,她哽咽道:“我要殺了她……”
“好。”
晏歸心臟一抽抽地疼,將明漱雪緊緊攬在懷裡,他一聲聲回覆。
“我陪你。”
“我陪你殺了她。”
……
夜幕降臨,夜空似被蒙上一層灰霧,星子眇眇忽忽,看不分明。
天地間一片寂靜,濃稠夜色裹挾著晚風,似深淵中張牙舞爪的惡鬼,詭譎陰異。
明漱雪睜眼時眼睛的不適已經消散。
她看著漆黑夜幕,後知後覺自己仍被晏歸抱在懷裡。
“醒了?”
少年嗓音在夜色中略顯低沉。
明漱雪一言不發。
良久,她才輕聲道:“我是不是很蠢?”
“被她愚弄了這麼多年。”
晏歸搖頭,撚起黏在明漱雪側臉上的髮絲,輕輕勾在耳後。
“阿雪,你只是重情又心善,何況那時的你這麼小,姬青婠有心隱瞞,你如何能看穿?”
明漱雪閉眼。
眼皮發燙,她聲線顫抖,“對不起。”
她受姬青婠矇騙,因她的“死”怨怪晏歸多年,可直到此刻,她才知道,那些恨意不過是空中樓閣,毫無依據。
“對不起。”
明漱雪趴在晏歸胸前,一聲聲道歉。
晏歸心揪了起來,一把將她拎起。
目光與明漱雪平齊,他道:“不是你的錯,你為何要道歉?”
明漱雪睜眼,眸底含淚,“可是我……”
“你並不知情,你也只是受害者,我便是要怪,那也該怪矇騙你的姬青婠才對。”
“阿雪。”
輕嘆一聲,晏歸捧住明漱雪的臉,“當初勸師瑗妃時那般坦然,怎麼輪到自己就鑽了牛角尖?”
明漱雪沉默,“可是……”
話音未落,淚溼的眼陡然睜大。
晏歸吻住明漱雪的唇,將她的淚一併含入口中。
眉頭瞬間一皺。
鹹的。
他實在不喜明漱雪落淚。
鬆開她的唇,晏歸眯著眼威脅,“你再說對不起和可是,我就親你了。”
補充道:“不停的那種。”
明漱雪一哽,被他這一弄,心間鬱氣散去一二。
見狀,晏歸眸底閃過笑意。
這一招還真是屢試不爽。
默默從晏歸懷裡退出來,明漱雪一頓,將姬青婠的芥子囊丟出。
緊接著,兩枚穗子躺在手心。
她盯著看了許久。
晏歸道:“你若不忍,我替你扔。”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早些挖去她心中膿瘡,才能早些走出來。
明漱雪閉了閉眼,抬手將兩枚穗子丟開。
穗子從手中脫落的瞬間,她的心彷彿也空了。
“阿雪真棒。”
晏歸的誇讚聲喚回了明漱雪的神志,她看著少年精緻眉眼間的鼓勵笑意,心中似陰雲退散,雲銷雨霽。
動了動嘴角,明漱雪將一物交到晏歸手裡,聲音帶著哭過後的沙啞,“物歸原主。”
晏歸低頭。
是那半塊玉佩。
當時急著去挖明盼秋的墓,明漱雪便將它收回芥子囊。
沒想到過了這麼久,她還記得。
拇指摩挲著早已殘缺的半塊玉佩,晏歸驀地笑了,“你看,我們的緣分果然是上天註定的。”
“除了你,誰都沒撿到它,這說明甚麼?說明你註定是我晏歸的媳婦。”
混不吝的話讓明漱雪倏地紅了臉,斥道:“你胡說八道甚麼,誰是你媳婦?”
“早晚的事。”
晏歸聳肩。
明漱雪氣極,一雙眼睛明亮無比。
晏歸揚唇,“你不承認也沒關係,我認了就行。”
“你……無賴!”
“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我。”
明漱雪無言,眼閉了又閉,終是沒忍住,一拳捶在晏歸胸前。
“混蛋!”
晏歸順勢握住她的手,在她指尖落下一吻,笑容璀璨又得意。
明漱雪靜靜看著他,心中鬱氣不知不覺消散大半,鳳眼掠過柔色。
收回手,她從晏歸懷裡退出來,側身道:“走吧。”
晏歸一愣,“去哪兒?”
“石滄城。”
晏歸舉目四望,“現在?”
“對,就是現在。”
明漱雪點頭,“路上快些,或許能追上師兄他們。”
晏歸悟了。
這是受了親情的傷,恨屋及烏,迫不及待要投身誅邪之道?
他還能說甚麼,當然是陪著她。
收好玉佩,晏歸起身,“好,我們現在就走。”
兩人當即啟程,前往石滄城。
可惜一路走來,並未發現南正陽等人的蹤跡。
三日後,二人到達石滄城。
石滄城位於章州中心腹地,倒是並未受到太大的戰亂衝擊,明漱雪和晏歸在城門落地時,天玄宗的弟子們正在檢查入城之人。
因天玄宗宗主提出建立仙盟的舉措,近日來石滄城可謂是門庭若市,修士們在城門處排成長龍,等了許久才輪到明漱雪和晏歸。
交出身份令牌後,身著藍衣的天玄宗弟子立即揚起笑,“原來是太初門的明道友和歸元劍宗的晏道友。”
他殷切道:“二位的師長已於兩日前入城,正在城中休養,二位請。”
看來師尊師姐們已經到了。
明漱雪頷首,“多謝。”
進了城,明漱雪和晏歸正要去尋人,誰料一抬眼,卻見身著青裙的清麗少女正在二樓對她招手。
看見那襲衣衫時,明漱雪下意識閉眼,等晏歸拉著她朝二樓飛去,玉如君的面容映入眼簾,她才逐漸回神。
“師兄,師姐,還有駱師兄,你們怎麼在這兒?”
南正陽和駱子湛坐在桌前品茗,玉如君立在窗前,笑著對她道:
“算算日子你們也該到了,我和師兄便來城門處等候,今日可不就等到了。”
她笑容燦爛溫和,令明漱雪心口一暖。
“師尊他們也到了?”
“到了。”
玉如君點頭,“正在天玄宗給我們撥的院子裡,一會兒我帶你去見他老人家。”
“好。”
玉如君拉著明漱雪落座,順道招呼晏歸,“晏師弟,你也進來啊。”
晏歸嘴角含笑,“多謝玉師姐。”
落座後,玉如君順口問道:“姬青婠怎麼樣,送回去了嗎?”
此話一落,明漱雪嘴角笑意僵住,晏歸神色淡淡,眸中似有冰霜凝結。
這個狀態……出事了?
三人面面相覷。
駱子湛及時轉移話題,“說起來,南宮家和定禪書院的人還沒到。”
玉如君接話,“應該快了。”
南正陽:“也不知好端端的,林宗主為何要提出建立仙盟,其中又是個甚麼章程。”
玉如君:“為了方便對抗邪修吧。”
一句接著一句,令明漱雪的心神逐漸從姬青婠的事中脫離,剛要說話,倏地一頓,看向城門的方向。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