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喜歡道侶自相殘殺的戲碼
明漱雪僵了一瞬。
少年嗓音平淡,如不起波瀾的千年寒潭,細聽卻藏著一絲咬牙切齒。
她正眼,細細打量眼前人。
要笑不笑的嘴角,看似溫柔多情實則淡漠冷靜的桃花眼,以及那副讓人看了就煩的表情,一切都如此熟悉。
“你是晏歸?”
晏歸氣笑了,陰陽怪氣道:“明道友這是有多貴人忘事,不過兩刻鐘不見,你就失憶到連我的模樣都記不住了?”
熟悉的,屬於晏歸的語調。
明漱雪面無表情,“方才我入了幻陣,遇上一個贗品,你猝不及防出現,我懷疑兩下怎麼了?”
濃密的長睫掀動,掃過晏歸面上巴掌印,她語氣冷淡,“忘了晏道友最是在乎你這張臉,倒是對不住了。不過也是,沒了這張臉,晏道友怕是沒依仗裝模作樣,自然要愛護些。”
“你若是氣不過,我讓你打回來就是了。”
話裡話外皆是譏諷,映著她那張清冷無塵的俏臉,將冷漠諷刺演繹得淋漓盡致。
晏歸輕呵一聲,眉目微動,抬手撫上側臉掌印,桃花眼瀲灩生情,笑音連連,“沒想到我這張臉在明道友這兒竟有如此讚譽,著實令我受寵若驚。”
“也怪我娘,偏要將我生得如此出塵,也不知我究竟給了明道友多大的壓力,導致你竟想毀了我這張漂亮的臉蛋。”
晏歸嘖嘖兩聲,喟嘆道:“人的嫉妒心啊,真是不可理喻。”
他展顏一笑,面上紅印已消散無蹤,“不過我大人有大量,不與明道友一般見識。”
明漱雪眼帶刀子,直直剜向晏歸。
後者笑意盈盈,長指悄無聲息握住腰間摘月刀。
明漱雪嗤笑一聲,“我也不與青天白日做夢的人一般見識。”
不管晏歸的神情如何,她抬步就走。
晏歸挑眉。
眼見明漱雪腳步不停往前走,他懶懶出聲,“我剛從那邊過來,沒人。”
少女身形一頓,冷著臉轉身,往反方向走。
故意隔了晏歸兩步遠,別說擦身而過,連衣襬都沒捱上。
晏歸也不在意,姿態閒散,步子邁得卻極大,方才還落後明漱雪,轉瞬就跟了上去。
兩人各走一邊,涇渭分明。
四周景象如舊,兩側樹木蔥鬱,冠如傘,葉似掌,足下綠草茵茵。
明漱雪低頭。
不知是否是錯覺,總覺得醒來時瞧見的草比現在的高些。
“我們應該還在幻境裡。”
晏歸的聲音徐徐入耳,明漱雪條件反射嗆聲,“顯而易見的事,我有眼睛。”
晏歸聳肩,不再出聲。
明漱雪卻有些後悔。
眼下這幻境裡只有他們二人,師兄師姐不知去了何處,她應該暫時放下成見,和晏歸合作。
可要明漱雪向晏歸低頭,還不如直接殺了她。
兩個念頭在腦海裡纏鬥,擾得她煩躁不已。
最終,明漱雪哪個也不選,生硬開口。
“我走著走著就進了幻境,你是怎麼進來的?我師兄師姐呢?”
晏歸偏頭,將明漱雪彆扭的神情盡收眼底,語氣隨意,“哦,好巧,我也是。”
明漱雪:“……”
她就不該開這個口。
少女垂落身側的手緊握成拳,眉心蹙著,眸中明明滅滅,顯然在壓制怒火。
欣賞完明漱雪難看的臉色,晏歸心滿意足,“我可沒騙你,當時我好端端地和你師兄說話,說著說著他就不回了,轉頭一看,人全沒了。”
“我一直往前走,大概走了兩刻鐘,倒黴……沒想到遇見了你。”
明漱雪直接忽略那兩個字,垂眸細細思索。
入幻境前他們一切如常,從表面上看瞧不出異樣。可既然是幻境,那便有媒介與主人,方才那個贗品不過是試探,幻境的主人一定還在某處,或許此時就在窺探。
“我們進來前周圍有甚麼?”
晏歸忖度,“和當下沒甚麼不同。”
可細細一想,又好像有些不對。
他頓住,凝神認真回想。
須臾,晏歸倏然睜眼,與此同時,明漱雪眼睛一亮,二人異口同聲道:“是鳥叫聲。”
進幻境前,耳畔分明繚繞著清脆鳥鳴,此刻卻寂靜不已。
定然是鳥叫引他們入了幻境。
四目相對,兩人微頓,又厭煩地別開眼。
明漱雪側臉,露出半張雪白側顏,“鳥身,擅幻術,應當是傳聞中的訛風鳥。此獸棲息林中,與樹相伴,燒了這些樹,應當能將它逼出。”
晏歸不語,摘月刀出鞘,刀光如月,清輝皎皎,他傾身而上,一刀斬出。
霎那間,林中樹木倒下一大片。
明漱雪收回視線,指尖溢位紅光,繚繞纖長手指結出繁複法印。
紅色輝光溶出暖色,她眉目沉靜,口中輕叱,“煌煌天火,爍我其身,鎮邪凝神,焚魔誅佞。去!”
法印自明漱雪身前飛至半空,瞬時變大,將周圍樹木籠罩其中。
一團團火球從中躍出,轟然砸落,蔥鬱樹林當即化為一片火海。
瞳孔倒映著火光,明漱雪唇瓣微抿。
流火術是她目前能施展的最強盛的火系術法,應該能把訛風鳥逼出來。
輕輕吐出一口氣,明漱雪加大靈力,火球越發猛烈,眨眼間將林中樹木捲入其中。
晏歸也不甘示弱。
他沒有明漱雪的術法弄出來的動靜大,但刀氣一落,立馬便有數棵樹木被斬斷,轟隆倒塌。
兩人較著勁,似是在比誰能先逼出訛風鳥,攻勢一個比一個猛烈。
“嚦!”
淒厲尖銳的鳥叫從火中升起,一道身影快速竄出,迎頭一團火球將之砸下,下一瞬,雪亮刀光緊隨其後,一刀將那鳥斬成兩半。
無形中彷彿有一道清脆響聲,眼前還是那片森林,然而火海、倒塌的樹木全都不見了。
他們出來了。
明漱雪松了口氣,驚喜喚道:“師兄,你沒事?”
幾步之外,南正陽盤腿而坐,雙手掐訣置於膝上,聞言訕訕道:“師妹,你出來了。”
兩人何等熟悉,瞧著師兄眼中心虛之色,明漱雪問:“師兄,你沒入幻境?”
南正陽越發羞赧,小聲道:“進去了幾息就出來了。”
晏歸走到駱子湛邊上,扶起將將甦醒的師兄,聽出南正陽話中心虛,饒有興致地挑了下眉。
玉如君悠悠轉醒,在明漱雪的攙扶下站起,聞言立即質問:“師兄,你該不會又去研究法陣,不管我和師妹死活了吧?”
南正陽心虛,小聲辯駁,“書上記載,訛風鳥雖生性頑劣,卻極少害人性命,你們在陣中不會有生命危險。何況……我還沒見過以聲入陣的陣法,實在好奇,這才一時入了迷……”
他垂下頭,喪氣道:“師妹,是我錯了,你罵我吧。”
南正陽其人是個名副其實的陣法呆子,一遇到陣法就容易上頭,這種情況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玉如君見怪不怪,“罵你你也不改,我何必浪費口舌。”
她看向南正陽手裡的小鳥,“這就是害我們入幻陣的訛風鳥?”
那是隻巴掌大小,通體潔白的小鳥,爪子呈褐色,頭頂一撮紅毛,黑眼珠似寶石透亮,羽毛油光水亮,隱有紅光閃爍,看著還挺可愛的。
或許是錯覺,玉如君總覺得那訛風鳥渾身上下都充斥著生無可戀的氣息。
南正陽點頭,“是它。多虧了師妹和晏師弟破了幻陣,我才能趁機抓住它。”
說到這兒,明漱雪不解,“師兄,方才離我最近的分明是師姐,可為何我沒和她一起進入幻陣?”
南正陽語氣稀鬆平常,“哦,這隻訛風鳥性子頑劣,喜歡看道侶自相殘殺的戲碼。”
此言一出,登時惹怒了四人。
玉如君:“這鳥甚麼眼神啊?本小姐天生麗質,能看得上他?”
駱子湛:“它瞎了?”
明漱雪:“果真頑劣。”
晏歸:“這鳥不行,殺了吧。”
南正陽:“……”
訛風鳥聽懂了那聲“殺了”,在南正陽手裡拼命掙扎。
南正陽出手制住它,看向晏歸,艱澀道:“它、它行事隨意,許是隨意挑人進的幻陣,無意冒犯師兄師妹們。晏師弟,能否不殺?我想留下這鳥研究它的幻陣。”
眉眼低垂,俊俏面容顯出失落之色。
晏歸:“……”
面對這種老實人,他實在起不了逗弄的興致,唇畔挽笑,溫聲道:“南師兄,我說笑呢,你既然想留下這鳥,那便留吧。”
南正陽眉梢舒展,笑容燦爛,“多謝晏師弟。”
晏歸默默移開視線。
可真是個傻的,這鳥又不是他的,想留就留,想殺就殺,問他作甚?
不管他有甚麼複雜心思,南正陽往訛風鳥身上接連套了三個法陣,笑道:“好了,這下你跑不了了。”
訛風鳥越發萎靡,懨懨地垂著腦袋。
所謂道侶之言,噁心過後也不好計較,玉如君和駱子湛都沒放在心上,唯有明漱雪和晏歸面色不太好。
晏歸看了訛風鳥一眼,鬆開駱子湛。
後者哎喲一聲。
晏歸:“怎麼了?”
駱子湛咳嗽一聲,“沒事,這幻境有些厲害,我有點累了,累了。”
他總不能說,在幻境裡和玉如君吵架,吵累了坐下,把腿給坐麻了吧?
這也太丟人了。
厲害?
晏歸挑眉,厲害嗎?不至於吧?
他望向幻境的另一位經歷者。
一眼瞧見玉如君身側的明漱雪,晏歸嘴角笑意落下,毫不猶豫撇開頭。
明漱雪拉著玉如君好奇問:“師姐,你在幻境裡遇見了甚麼?為何這麼久沒能破陣?”
玉如君:“……”
她總不能說看見年幼時的駱子湛喜不自勝,可著勁地欺負他,往他被窩裡放青蛙蟋蟀蟲子,弄壞他的課業裝鬼嚇他反而被當事人抓住,兩人一起在幻境裡對罵了足足兩個時辰吧?
那也太有損她的形象了。
玉如君敷衍,“還不都是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想起來就讓人生氣。誒師妹,你看那邊是甚麼?”
她本意是轉移話題,可下一刻霍地瞪大眼,驚異道:“那是甚麼?”
作者有話說: